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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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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43章

格日樂頭皮發麻, 不敢再看,聲音發抖地問,“妹, 妹妹,你就一點不怕嗎?”

狼群緊隨黃羊群進了山谷, 口子上留下一大片雪霧, 和她剛穿來這個世界時,看到的場景一模一樣。

狼群徹底消失在鏡頭裏,林可叮放下望遠鏡, 甜笑地回答她哥:“一點不怕。”

因為狼群一直惦記著她,真心待她,像家人一樣。

傍晚, 一家人圍坐在飯桌上吃羊肉湯面, 吉雅賽音給林可叮單獨盛了半碗羊肉, 林可叮不習慣吃獨食,往每個人碗裏夾幾筷。

天寒地凍,吃羊肉湯最合適, 巴圖爾大半碗下肚,感覺整個人活過來了, 和家人閑聊道:“範光輝和彭勇今天去打黃羊了, 一根羊毛沒撈著, 灰頭土臉空手回來,我想起來就想笑,哈哈哈……”

“我和妹妹看到他們打黃羊了, 用的還是套馬桿, ”格日樂雖然年紀不大,但巴圖爾教過他套技, “黃羊都跑了,他們才甩桿,套圈亂七八糟,能套到才怪,他們走了後,我和妹妹還看到了狼群……”

巴圖爾一聽這話,原本說笑的臉立馬嚴肅起來,打斷兒子問:“什麽狼群?”

吉雅賽音和林靜秋擔心地看向林可叮,今非昔比,現在世道太亂了,動輒就能跟反、動、階級扯上關系。

狼群在外來戶眼裏是草原大害之最,除之而後快,要是讓他們知道狼群偏向林可叮,還不知道鬧出什麽幺蛾子。

“就山裏的狼群,”格日樂見大人們緊張,連忙寬慰:“當時離我們可遠了,要不是周西河送給妹妹望遠鏡,我們都發現不了山谷口子上還有狼群。”

“我和小哥只是遠遠地看了眼。”林可叮補充一句。

吉雅賽音沈默一陣,問林可叮:“狼群跟著黃羊群進了山谷?”

林可叮點頭,“應該是要打圍了吧。”

入了冬,山裏大部分動物都進洞冬眠了,狼群只能打滿山跑的黃羊吃,不然就得偷襲牧場的畜群。

“長生天偏向狼群,一切都會順利的。”吉雅賽音滿目虔誠地望向包頂的木格,願狼群打圍成功,也算是長生天對牧民的一種賜福,讓大夥過個安穩年,外來戶是不可能懂這些道理的,他們只會跟狼群搶食吃,最終害人害己。

考試一周後,學校放成績,往年就是一張成績單,今年大有不同,黃曉梅自掏腰包辦了個表彰大會,不光學生到場,也邀請了家長。

劉建軍覺得她吃飽了撐得慌,但不用他出錢,還能落個好名聲,他自然沒有反對的理由。

學校凳子有限,家長和學生只能坐一張凳子,大部分家長都是讓孩子坐,自己站在一旁。

巴圖爾不一樣,將格日樂撈起來,一屁股坐下去,格日樂羞他,巴圖爾臉不紅心不跳,“你上學天天有凳子坐,站一會兒又不會少塊肉。”

苦了誰也不能苦了自己。

而旁邊的林可叮和吉雅賽音,互相謙讓,都怕對方累著了,最後兩人各退一步,吉雅賽音抱著林可叮坐。

有樣學樣,格日樂坐到巴圖爾的腿上,巴圖爾推他,他拉過他的手,往自己的腰上一圈,拖長尾音:“阿布,抱抱~”

可把巴圖爾惡心壞了,卻也沒再推他,只是不停地抱怨:“格日樂,能不能別動了?你屁股上有刺啊!”

林可叮晚上睡覺習慣挨著吉雅賽音,現在靠在她的懷裏,聞著她身上的味道,聽著臺上劉建軍長篇大論的講話,沒過會兒就打起了瞌睡。

迷迷糊糊聽到有人喊朝魯和其其格的名字,林可叮倏地睜開眼睛,瞬間清醒過來,揚起頭往前看,朝魯和其其格已經領完獎狀下來。

吉雅賽音憐愛地摸摸她的頭,“朝魯得了第二名,其其格得了第三名。”

朝魯和其其格在小三班,和五年級的隊伍隔著小四班,賽罕作為代表來參加倆孩子的表彰大會,伸著脖子,壓低聲音喊:“嬸子,吉雅賽音嬸子。”

吉雅賽音轉過頭去,朝她笑了笑,說:“恭喜。”

賽罕手裏拿著兩張獎狀,高興得合不攏嘴,感激地道:“虧了小叮當輔導朝魯和其其格寫作業,不然別說得獎狀了,只能考倆鴨蛋。”

她和丈夫讀書都少,一個讀了一年,一個讀了兩年,加起來才三年級,兒子和閨女的課本,他們看都看不懂,多虧了林可叮搭把手,倆孩子的成績才能提起來。

格日樂看到賽罕手裏明艷艷的獎狀,可後悔了,捶著胸口道:“早知道跳到小三班去,朝魯和其其格都能進前三名,我肯定也可以。”

“瞧你沒出息樣,四年級去三年級,那不是跳級,是降級。”巴圖爾沒好氣摁格日樂的腦袋。

格日樂不服氣,“朝魯不降級了嗎?”

別看朝魯平時總要和格日樂換妹妹,其實心裏最在意其其格了。

朝魯和格日樂他們同歲,按歲數應該念四年級,朝魯顧及妹妹,二年級留了一年。

“那也不叫降級,是留級,”巴圖爾懷疑地盯著格日樂的腦袋瓜,“格日樂,你上回跳級考試作弊了吧?”

聽到這話,王愛霞憋不住地笑出聲,酸溜溜道:“誰說不是呢,成績還沒我家大鵬好,居然也能跳級?”

沒人的時候,巴圖爾和格日樂針鋒相對,一旦出現共同敵人,立馬一致對外,瞪王愛霞,異口同聲:“關你屁事!”

王愛霞:“……”

三年級頒完獎,輪到四年級,彭大鵬成績一般,上臺領獎就算沒他的份,但王愛霞也能顯擺,“哎呦,不管怎麽說,我們大鵬在班上也排第二十名,只差那麽一點就能領獎狀了,果然是我家的孩子,跟我和他爸一樣聰明,不像某些孩子,到哪兒都是墊底,不光成績差,還調皮搗蛋,同學和老師都煩他。”

表彰大會前,王愛霞跟劉建軍打聽過了,格日樂跳到五年級後,學習進度根本跟不上,期末考試考得一塌糊塗,雖然沒透露具體名次,肯定是最後三名其中之一。

巴圖爾覺得好笑,和格日樂一唱一和:“兒子,小四班一共多少學生?”

“原先二十三個,我和妹妹跳級後,還剩二十一個。”格日樂就怕王愛霞聽不見,又重覆一遍,“現在還有二十一個同學。”

“二十一個同學,排第二十名,那不就是倒數第二嗎?”巴圖爾憋著笑,“倒數第二還差一點就能領獎狀,就這算術,果然彭大鵬同學和他媽一樣聰明。”

“五年級總共十六名同學,再差我也能考個十六名,十六名不比二十名高四個名次?我驕傲了嗎?”格日樂哼哼道,沖王愛霞做鬼臉。

雖然兒子算的這筆賬,巴圖爾不敢茍同,但面對外敵,絕不能掃了兒子的面子,巴圖爾擡起格日樂的下巴,給足了底氣:“驕傲,咱有這個資本。”

王愛霞臉都氣歪了。

最後念到五年級,林可叮不負眾望拿到了第一名,周西河第二名,阿古拉第三名,周西河回軍屬大院了,黃曉梅拿著大喇叭讓格日樂替他上臺領獎。

格日樂擡頭挺胸,經過王愛霞母子,用鼻孔看了他們一眼。

王愛霞氣得直跺腳。

林可叮挽住格日樂的手臂,笑瞇瞇地小聲說:“小哥,剛你好帥哦。”

格日樂呲著個大牙傻樂。

領完獎狀下來,格日樂也不坐他阿布的大腿了,就那麽筆直地站在一旁,兩只手端端正正地拿著獎狀,放在身前,驕傲得就像他得了第二名。

“不知道得意什麽?又不是你的獎狀。”彭大鵬就差把嫉妒兩個大字刻腦門上。

格日樂低頭指著獎狀上的名字,“看到沒有?周西河,我拜把子兄弟,他的獎狀就是我的獎狀。”

只有場部的初中部才發獎狀,小學發獎狀是頭一回,同學們從沒見過顏色這麽鮮艷這麽漂亮的獎狀,每個人都喜歡得不行,更覺得是一種榮譽。

恨不得拿回家掛到包前,就像獵人打到狼,將狼皮筒子懸掛在長桿頂上。

“沒這個本事,拿別人的獎狀逞英雄,還要不要臉……”王愛霞小聲嘀咕,還沒說完,臺上的大喇叭又在喊格日樂的名字,“下面讓我們以最熱烈的掌聲歡迎格日樂、林可叮、阿爾斯郎、阿古拉、朝魯、其其格、周西河上臺領獎!”

王愛霞沒太註意聽,以為倒數也能領獎,推搡彭大鵬,“你不也倒數第二名,快上臺領獎去!”

彭大鵬被他媽推到摔地上,很不耐煩地吼她:“不是倒數領獎!”

動靜一大,周圍的同學家長都看過來,好了,所有人都知道彭大鵬考了倒數第二名。

“不是倒數領獎,格日樂上臺幹嘛?”王愛霞正納悶,格日樂拿著獎狀回來了,他知道王愛霞不認識,熱心腸地念給她聽:“這是‘關心集體,樂於助人’獎!”

王愛霞聞言,頓時臉色大變,“你們老師瘋了?放走我們基建隊辛苦打回來的野物,她不好好教育你們,還頒勞什子的獎狀?我要舉報她!”

格日樂故意拿起獎狀往王愛霞眼前晃了晃,“這是頒給我們幫忙找回查幹的獎狀,哼,小偷!”

王愛霞瞪著眼睛吼格日樂:“你罵誰小偷?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偷走查幹了?”

“你們才是小偷,偷我們家的錢!”彭大鵬梗著脖子罵回去。

格日樂笑咧咧地看著他,一字一頓地喊他:“小偷的兒子!”

賤嗖嗖的那勁兒,把王愛霞母子氣得死去活來。

晚上,一家子吃完飯,圍坐在大包的炕上,吉雅賽音、林靜秋和巴圖爾,一人一張獎狀,反反覆覆看了好幾遍,上面的標點符號都能背下來了。

巴圖爾回頭和林可叮打商量:“閨女,這張獎狀送給阿布可以嗎?”

“可以啊。”林可叮爽快答應,也不問巴圖爾想幹嘛。

巴圖爾將獎狀平鋪在床上,一邊撫摸一邊計劃道:“明天我就去供銷社買個框回來,把閨女這張獎狀裱起來,生平第一張獎狀,一定得保管好,以後當傳家寶。”

“我也要裱起來,”格日樂從林靜秋手裏抽走自己的獎狀,“阿布,也給我買一相框。”

巴圖爾看他一眼,“沒你這麽大的相框。”

“不是裱我,是我的獎狀,”格日樂晃晃手裏的獎狀,“這也是我第一次得到獎狀。”

“肯定也是最後一次,”巴圖爾想了想,“行吧,那就給你裱起來吧。”

格日樂一點不受打擊,像只聽到自己的獎狀可以裱起來,高興地跟林可叮說:“等我老了,就傳給妹妹。”

林可叮努力保持微笑,“小哥,我和你一樣大,你老了,我也老了。”

“妹妹老了的話,”格日樂的目光在林可叮和吉雅賽音臉上來回掃視,“算了,妹妹你還是別老了。”

吉雅賽音看出孫子的嫌棄,“咋了?嫌你額木格難看。”

“不難看,”林可叮嘴甜地哄小老太,“額木格最好看了。”

“妹妹說得對,額木格是額善最好看的老太婆。”格日樂接話。

吉雅賽音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林可叮轉身捧起她的臉,大聲地親了一口,吉雅賽音才徹底笑出來,“剩下這張小乖寶的獎狀,就貼在小包的床頭。”

她就能睡覺前看一眼,睡醒後第一眼就看到。

“對了,今天牧仁讓馬倌帶了話,說他大舅舅要來草原過春節。”林靜秋把倆孩子的獎狀收起來,免得格日樂鬧騰給弄皺了。

吉雅賽音下床去兌洗臉水,巴圖爾拎起倒空的鐵鍋,出包在草地上捧了幹凈的浮雪到鍋裏,再提回來放到爐架上燒,順手往火裏添了一把幹牛糞。

“大舅哥一個人,還是一家子一塊?”自從閨女回來後,兩家關系一年比一年好,以前巴圖爾挺怕林華國,現在隔一段日子不見,還怪想的,也想其他人,當然除了林子程的媳婦。

“李麗娘家人要去家屬院拜年,大嫂走不開,就大哥帶小橙子過來。”林靜秋打濕了毛巾,小心地扶住閨女的脖子,給她洗臉,溫柔得不像話。

輪到格日樂,一毛巾拍臉上,用力搓揉,恨不得搓掉一層皮。

格日樂大呼小叫地喊疼,林靜秋不減力道,“臉這麽臟,都起泥了,不得好好洗洗。”

“額吉,”格日樂扒拉林靜秋的手,“不是泥,是黑。”

林靜秋手上動作一頓,拿開毛巾,再用手搓搓兒子的臉,果然只是黑,格日樂看向妹妹,洗過熱水臉的小臉蛋,嫩得像剛出鍋的白饅頭,冒著熱氣呢。

“為什麽妹妹這麽白我這麽黑?”

“讓你沒事瞎晃悠。”林靜秋說他。

格日樂捏著下巴,故作深沈,“不是我的問題,是妹妹的問題。”

林可叮無辜地眨了眨眼睛,“我什麽問題?”

大人們表面看似各忙各的,實際上心裏都敲鑼打鼓,小叮當的秘密,還是讓格日樂發現了?

蒙古高原紫外線強,誰家小孩不是曬得發紅發紫,只有林可叮跟四年前剛從山裏回來一樣,白得發光發亮。

格日樂挪動屁股,靠過去,一臉討好,“妹妹也給小哥擦點香香唄?”

眾人:“???”

林可叮大方地點頭,打開手裏的雪花膏,用手指摳出一小塊,輕輕地點在格日樂的額頭、鼻子、臉頰。

格日樂仰著頭,讓林可叮更好塗抹。

林可叮輕輕地將他臉上的雪花膏抹開,格日樂享受地閉上眼睛,帶著哭腔地唱道:“世上只有妹妹好,沒妹的孩子像根草,離開妹妹的懷抱,幸福哪裏找……”

林靜秋一巴掌過去,生氣地吼他:“我又沒死!”

巴圖爾哄完媳婦,讓兒子也哄:“格日樂,快誇誇你額吉。”

格日樂脫口而出:“額吉比狼還厲害!”

“這算什麽誇獎?”巴圖爾讓兒子重新誇。

“額吉最喜歡聽這句誇獎了,”格日樂學著巴圖爾的語氣,壓著聲線,“媳婦,跟狼一樣厲害,在被子裏,比狼還要厲害!”

巴圖爾:“……”

林靜秋:“……”

*

農歷臘月二十三日,小年這天,是蒙古族送火神的大日子,林可叮跟著吉雅賽音起了個大早,幫忙一塊打掃了家裏的兩個蒙古包,巴圖爾和格日樂準備好牛羊肉、面餅、奶食品,擺放在竈前的矮木方桌上。

以前每家每戶都有神龕,動亂後,被“破、四、舊”的狂潮掃得幹幹凈凈,現在誰家也不敢供奉,只剩心中虔誠的信仰。

林靜秋今天回來得也早,中午前把羊群趕進了臨時畜圈,一家人向竈神焚香叩拜完,格日樂出包點燃掛炮。

劈裏啪啦——

營盤其他人家也點燃,此起彼伏的鞭炮聲響徹營地,好不熱鬧。

掛炮放完,格日樂帶林可叮去撿沒有炸掉的小鞭炮,突然聽到營盤口子上傳來車笛聲,林可叮擡頭就看到兩輛卡車從草甸北面一路搖晃地駛向民工營地。

他們故意開得很慢,大狗們聞到野物的血腥味,鬃毛立馬豎起來,狂吼著沖過去。

很快,兩輛卡車後面跟了幾十條大狗,陣仗浩浩蕩蕩。

巴圖爾騎馬上去溜了圈回來,原本過節喜慶的笑臉不再,氣憤地額角的青筋暴露,吉雅賽音問他怎麽回事。

“不是東西呀,那群牛癟犢子,把狼群打圍的凍黃羊全拖回來了。”狼群打圍黃羊,就地大吃一頓後,會把剩下的黃羊凍起來,作為開春前的吃食,也留給那些老狼和孤狼填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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