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第25章

關燈
第25章 第25章

就這兩貨的腦回路, 巴圖爾解釋不了一點,把林可叮放到地上,讓她和其其格走前面, 他和格日樂他們擡野豬上去。

坐上牛車,阿爾斯郎當真脫了衣服給林可叮, 山裏蚊子多, 見著光溜溜的人肉,就像蒼蠅看到有縫的雞蛋,四面八方地圍上去。

林可叮不忍心接衣服, 阿爾斯郎就不趕蚊子,大包小包一個接一個,林可叮沒有辦法, 硬著頭皮小手一伸。

另一件衣服也搭上來, 光著身子的格日樂碰向阿爾斯郎, “好兄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朝魯和阿古拉仗義,都把衣服脫了。

大熱天,林可叮身上裹了四件衣服, 要不是她及時出手,其其格也得光溜溜。

有了四個活生生的新鮮血包, 大黃蚊不再光顧林可叮, 腰間的艾草荷包似乎成了擺飾, 流蘇隨著哥哥們的打鬧聲,綻開,收攏, 綻開——煞是好看。

巴圖爾坐在前面駕著牛車, 聽著身後的祖國的大喇叭花們一路喧嘩,耳根子雖然沒清凈過一刻, 但臉上的笑也沒下去過。

進入大隊營盤,天已經黑透,家家戶戶亮著微弱的洋油燈,稀松平常,直到一束電筒光照過來。

是他們第二生產小組的組長,傲木嘎老人問:“巴圖爾嗎?”

巴圖爾應了一聲。

傲木嘎老人猛夾馬肚騎過來,手電光掃了圈牛車上的幾個孩子,一個沒少,大松一口氣後,劈頭蓋臉對巴圖爾一頓批評:“你這孩子咋回事?從小就這樣,由著性子來,現在都三個娃的阿布了,還這樣沒章法,事前也不知道給你額吉打聲招呼,瞧把人急成啥樣了?”

巴圖爾被罵懵了,沒等他反應過來,傲木嘎朝著就近的一個蒙古包喊:“快去告訴吉雅賽音一聲,小叮當找到了,讓她別再暈了。”

“組長,我額吉又暈了,嚴重嗎?送醫院沒有?”巴圖爾著急追問。

“已經醒過來,請陳赤腳看過了,說問題不大。”

巴圖爾大舒一口氣。

傲木嘎斜楞他一眼,“還知道心疼你額吉啊?也不看看這會兒幾點了?都快九點了,這麽晚,一個孩子沒回去,你額吉能不著急嗎?”

巴圖爾懊惱地撓撓頭,在山裏太緊張了,把時間都忘了。

草原夏季的白天特別長,淩晨三四點天亮,晚上八九點天黑。

回家的路上,巴圖爾從傲木嘎老人口中得知:吉雅賽音從倉房回去後,沒看到林可叮他們,當時就急壞了,立馬告訴賽罕和薩仁,幾個嬸子和她們一塊找,河套附近翻了遍,林靜秋放牧回來,一聽說孩子們不見了,連馬都沒下,直接騎去了組長家。

傲木嘎組織大夥找人的時候,有牧民站出來,說中午看到幾個孩子趕著牛車去了白頭山。

上回去白頭山,還有那麽多大人,可是今天就幾個孩子,和一只剛斷奶的小狗崽。

“嬸子,先別急,孩子們常去白頭山,熟得跟自家似的,不會有事的。”

“再說了,巴圖爾早上不也進山了嗎?說不定他們已經匯合往回走了。”

“草原長大的孩子,沒那麽脆弱,只要不碰到狼群……”

吉雅賽音聽到這話,情緒大起大落之下,兩眼一翻,直接暈了過去。

大兒子說,狼群盯上了她的小乖寶,會不會趁今天這個機會,又把她的小乖寶叼走?

已經醒過來,躺在自家炕上的吉雅賽音,雙手合十地對著包頂的木格,嘴裏不停地念著:“長生天庇佑,只要小乖寶平安回來,我願減壽十年、二十年……”

哪怕現在讓她去見長生天。

包外一陣喧嘩後,吉雅賽音聽到有人在喊:“巴圖爾回來了!孩子們回來了!”

吉雅賽音趕忙下床,顫顫巍巍,由林靜秋和薩仁扶著往外走,手電光點亮了草原漆黑的夜,包前的空地上圍滿了人,吉雅賽音擠進去,蹲下身子,張開雙手,哽咽地喊道:“小,小乖寶,……”

林可叮邁著小短腿,噠噠噠地跑上去,撲進吉雅賽音的懷抱,小手環住她的脖子。

吉雅賽音激動地捧起她的臉,親了又親,又是哭又是笑,“我的小乖寶,回來了,太好了……”

林可叮用衣服擦吉雅賽音臉上的眼淚,表情心疼,“額木格不哭了好不好?”

吉雅賽音紅著眼睛,笑嗬嗬地點頭:“好好好,額木格不哭了。”

“嬸子,該高興才對啊,看孩子們給你帶回來了什麽好東西,一頭肥美的大野豬,這得多能幹啊。”

看到巴圖爾拉回來的野豬,所有人都羨慕,要知道野豬比家豬好吃得多,收購站給出的價錢也高,一斤家豬八毛錢,野豬能賣到一塊五。

這只野豬至少有三百斤,除去皮毛和內臟,能出二百多斤肉,可以賣到三百多塊錢。

三百塊!在這個年代可不是一筆小數目,再添一點就能搭一個新包了。

羨慕之餘,有人質疑:“白頭山怎麽會有野豬?”

“就是啊,我阿布也算老獵人了,隔三差五進一趟白頭山,也沒聽他說那邊有野豬啊。”

“倒聽說過邊防線那幾個野場時有野豬出沒,那些個漢人軍官最喜歡吃烤野豬肉了。”

“巴圖爾,你可別唬大夥了,快說說,這頭野豬是不是在邊防野場打到的?”

“實話跟你們說了吧,野豬是我在白頭山溝裏撿到的,”巴圖爾煞有介事地回憶道:“另外還有三四只半大的野豬,不過被狼群啃得七零八落,就剩下一些骨頭了。”

“也就說,是狼群把幾只野豬趕到白頭山來了,你運氣好,撿到一只。”

“小叮當撿兔子,撿旱獺,她阿布撿野豬,你倆父女運氣怎麽這麽好!”

巴圖爾哈哈大笑,驕傲道:“這就叫有其女必有其父。”

總算敷衍過去,巴圖爾暗松一口氣,要是讓大夥知道,這頭野豬是狼群留給小叮當的吃食,還有閨女的秘密一旦被發現,後果不堪設想。

人們常對未知的東西充滿了恐懼。

眾人陸續散去,一家人簡單地吃了點東西後,巴圖爾和林靜秋收拾拉回來的野豬,除了心和肝還有豬肚,其他內臟都扔到鐵皮盆裏,留給金燦燦明天吃。

金燦燦咬住巴圖爾的褲腿,黑黝黝的眼珠子可憐巴巴,嗚嗚嗚,現在就要吃肉肉。

正在燙豬毛的巴圖爾騰不出手,讓格日樂給金燦燦拿一節小腸。

“天太熱,這麽多肉,我們一時半會兒吃不完,天亮拿去收購站賣了吧?”巴圖爾和林靜秋商量。

林靜秋沒有意見,回頭看了眼離他們有些距離的三個孩子,小碎步靠過去問丈夫:“野豬到底怎麽回事?”

同床共枕十多年,巴圖爾屁股一動,她就知道他拉屎撒尿,才沒外人好糊弄。

巴圖爾也往孩子們那邊看了眼,壓低聲音將今天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

聽後,林靜秋頗為動容,“沒想到狼群這麽心疼小叮當。”

漢人一提到狼,都是害怕和憎惡的,所有有關狼的詞語或者成語,也沒一個是褒義,比如:狼心狗肺、狼子野心、大色狼等等。

哪怕草原人,對狼的態度也是極其矛盾的,他們既要打狼守護自己的勞動成果,又不希望狼群被消滅幹凈,不然草原上其他動物就泛濫成災了,到時候人也別想活了。

總體而言,不管漢人還是蒙古人,對狼都充滿了忌憚,不可能和狼有任何親近。

如果不是閨女親身經歷,林靜秋不敢相信狼群如此通人性。

“尤其是那只狼王,牠看小叮當的眼神跟額吉看小叮當一模一樣……”

話沒說完,後腦勺被狠狠拍了一巴掌,巴圖爾回頭看到不知道什麽時候蹲在他們身後的吉雅賽音。

“額吉,你咋還偷聽墻角呢?”閨女的秘密太匪夷所思了,越少人知道越好,巴圖爾不打算告訴吉雅賽音,還有一個原因,也是怕她擔心。

吉雅賽音氣不打一處來,“要不是我路過聽了一嘴,是不是準備不告訴我了?死小子!小乖寶的事情都想瞞著我……”

小老太越說越激動,巴圖爾趕緊把人摁住,“求求了,小點聲,別讓小叮當他們聽到了。”

吉雅賽音反應過來,忙捂住嘴,然後往地上一蹲,招呼兒子兒媳圍一塊。

“小乖寶那麽可愛,狼群喜歡她,狼王惦記她,這些我都能想通,倒是你剛說小乖寶被野豬咬到手臂不治而愈是什麽意思?”

巴圖爾解釋不清楚,只道:“小叮當衣服上的那些血都是她的。“

吉雅賽音驚恐地睜大眼睛,“不是野豬血?”

巴圖爾搖頭。

林靜秋幫林可叮洗的澡,尾音發顫,“小叮當身上完好無損,沒有一處傷。”

巴圖爾點頭。

吉雅賽音搖搖欲墜,險些一屁股坐到地上,巴圖爾和林靜秋趕忙扶住她。

吉雅賽音擺擺手,待情緒平覆後,深吸一口氣,帶著警告的語氣和巴圖爾說:“不管發生什麽事情,小乖寶就是小乖寶,她是我的心肝肉,我的眼珠子,你要是敢把這事說出去,看我怎麽收拾你!”

“額吉,幹嘛跟我一個人說?”

“就你嘴最大。”

巴圖爾冤枉,“小叮當是我閨女,我疼她寵她還來不及,怎麽可能亂說她的事,我現在已經不擔心狼群了,就怕小叮當的秘密被發現。”

兒子的話不無道理,一旦有人揭發,小乖寶會被當成妖怪燒了,吉雅賽音憂心問:“今天的事情,格日樂他們知道嗎?”

“不知道,也一定不能讓他知道,小孩子的嘴沒個把門。”巴圖爾甚至能想象得到,格日樂知道小叮當受傷可以不治而愈,保準會到處顯擺,和額善有妹妹的小孩兒一較高下。

這種事,他幹得出來,之前就和阿爾斯郎攀比,說巴圖爾敢吃、屎。

“晚上我就叮囑小乖寶,千萬把秘密守住了,誰也不能說。”吉雅賽音想了想,又補一句:“以後小乖寶一受傷,就第一時間把人藏起來。”

大人在這邊說悄悄話,三個孩子在那邊看金燦燦吃小腸,吃到一半,金燦燦突然停下來,把剩下的小腸叼到林可叮的腳邊。

歪著小腦袋,用頭在她小腿上拱來拱去。

格日樂把它扒回去,“小叮當不吃狗食,你自己吃就行了。”

金燦燦掙紮開,叼著小腸原地轉了兩圈,見小主人還沒明白的意思,焦躁地嗷嗷地叫著,最後去咬林可叮的褲腿。

林可叮蹲到地上,伸手摸它的小腦袋,“你想讓我看什麽嗎?”

金燦燦聽懂似的點點腦袋,把小腸叼到林可叮手裏,格日樂湊過去,“看什麽?野豬的粑粑嗎?”

林可叮捏手裏的野豬小腸,很快摸到幾根硬物,約莫五六厘米長。

突然想到什麽,林可叮眼睛一亮,“好像是蟲草。”

“蟲草!”格日樂激動地招呼大人,“阿布,妹妹說豬腸裏面有蟲草!”

“什麽蟲草?豬腸裏面有蟲草?”巴圖爾覺得不可思議。

“也不是不可能,野豬本就是雜食動物,葷素都吃,最喜歡用鼻子拱開泥土吃植物的根系。”吉雅賽音接過林可叮手裏的小腸,摸了摸,“別說,確實像蟲草。”

“都吃到肚子裏了,還能是蟲草嗎?”巴圖爾覺得野豬太暴殄天物了。

“野豬消化食物需要五六個小時,剛把蟲草吃進去就斷氣的話,蟲草也能保存完整。”吉雅賽音用蒙古刀劃開小腸,果然在一坨綠色殘渣裏,看到幾根黃棕色的冬蟲夏草。

牧仁打來一盆水,吉雅賽音揀出蟲草放進去,整整有十根,洗後擦幹放到手帕上,在手電光的照射下,泛著一層柔柔的金光。

所有人圍著看,充滿了驚喜,沒想到天上掉餡餅這種事,一而再再而三地砸他們頭上。

吉雅賽音點了點林可叮的小鼻子,“就說我們小乖寶是福寶寶嘛。”

“都是金燦燦的功勞。”林可叮誇道,金燦燦歡快地叫喚兩句。

折騰了一天,大夥都累了,沾到枕頭就睡著了。

午夜時分,巴圖爾起床守羊群,白天剛剪了毛的大羊,經不住蚊群的叮咬,擠在角落裏咩咩叫,擔心把家人吵醒,巴圖爾找來一只破臉盆,點燃幾塊牛糞,鋪上一層曬得半幹的艾草。

沒過會兒盆裏就冒出濃濃的白煙,艾草味很濃,所到之處,大黃蚊驚飛,羊群終於安靜下來。

巴圖爾起夜,吉雅賽音就醒了,瞇了小會兒睡不著,索性也起來了。

坐到矮木方桌前,借著洋油燈檢查從野豬腸裏得來的蟲草,表層的膜皮有些破損,但並不影響藥用價值,吉雅賽音用黃酒噴洗後,五根紮成一把,用微火烘幹,這樣可以存放更久。

和兒子兒媳婦商量過了,野豬肉拿去換購站賣了,蟲草留著給小孫女補身體。

習慣在人懷裏睡覺的林可叮,半夜沒有摸到吉雅賽音,緩緩地睜開惺忪的睡眼,鼻子不通氣地喊了聲:“額木格~”

吉雅賽音立馬放下手上的活兒,起身過去,將她抱起來哄道:“小乖寶做噩夢了嗎?沒事了,額木格在呢。”

“額木格在做什麽?”林可叮小臉埋在吉雅賽音胸前。

“烘幹蟲草,”吉雅賽音撫著她細軟的頭發,“馬上就好了,小乖寶先睡。”

“不要,我要陪著額木格。”林可叮捉住吉雅賽音一根手指,撒嬌地晃晃,“好不好嗎?”

“好。”吉雅賽音抱起林可叮,把她放到矮木方桌前,正好也有話跟她說,不說,心裏總惦記。

林可叮趴在桌子上,側著頭,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的額木格,晚上大人們說悄悄話,雖然她沒聽到,但從他們表情,她也能猜到在說她的事情。

“額木格,怕我嗎?”林可叮眼巴巴,“會不會覺得我是怪物?”

一聽這話,吉雅賽音立馬又將她抱起來,放到自己的腿上,表情嚴肅地告訴她:“額木格說了,小乖寶是福寶寶,不是怪物。”

“可是,我和其他小孩兒都不一樣。”

“誰和誰都不一樣,”吉雅賽音打斷她的話,“你看你小哥和大哥,都是你阿布的兒子,他們一樣嗎?”

林可叮搖搖腦袋。

“這不就對了,小乖寶,”吉雅賽音將林可叮轉過身,讓她面對自己,眼神溫柔又堅定地看著她,“你只要記住,我們是一家人,所有人心裏都有你,哪怕你大哥,平時不冷不熱,一聽說你不見了,比誰都著急,偷偷抹眼淚吶。”

“小哥也很關心我,下午在白頭山,可把他嚇壞了。”林可叮上輩子被父母掏空的心,早就被這家裏的每個人填得滿滿當當 。

“所以啊,以後千萬別說這種喪氣話了,小乖寶不光是額木格的眼珠子,也是哥哥們和阿布額吉的心肝寶貝,我們喜歡你還來不及,怎麽可能怕你?”吉雅賽音說。

林可叮重重點頭,“我知道了,額木格。”

“還有那件事,一定要記住了,誰都不能說。”吉雅賽音鄭重叮囑。

“小哥和大哥也不能說嗎?”

“不能,尤其是你小哥,他和你阿布一樣,嘴巴大得很。”吉雅賽音面色凝重,小孫子不知輕重,萬一說出去,她的小乖寶怎麽辦?

“我記住了,額木格,不要皺眉了,都不美了哦。”林可叮伸手撫摸吉雅賽音緊皺的眉頭。

“好。”吉雅賽音失笑地搖頭。

林可叮用小鼻子抵住吉雅賽音的鼻子,蹭蹭,“我最喜歡額木格了。”

“額木格也最喜歡小乖寶了,”吉雅賽音指著桌上的蟲草,“額木格明天就給你煲豬肚蟲草湯喝,流了那麽多血,必須好好補一補。”

雖然受了傷可以不治而愈,但受傷的時候還是會疼啊。

一想到小孫女被那麽大一頭野豬啃了一口,吉雅賽音的心就抽抽地難受。

進入八月越發熱了,守在火爐邊做飯,簡直就是一種煎熬,巴圖爾卻樂在其中,還不是因為有個貼心的小棉襖,又是給他開門通風,又是忙不停地給他擦汗,巴圖爾樂得不攏嘴,做飯也越來勁兒了,把單衣袍子脫了,光著膀子哼著歌兒,手上的拉面扯到極限。

早上他們吃野菠菜炒豬肝蓋面,野菠菜是蒙古高原特有的一種野菜,形似菠菜,口感更為細嫩。

野菠菜焯水後切成小段,放置一旁備用,泡過水的豬肝可以去腥,切成薄片和泡椒熗炒,最後倒入野菠菜,快速地翻炒兩下,即可出鍋。

這是一道快手菜,拼的就是速度,豬肝才能又嫩又滑。

出門放牧的老鄉打吉雅賽音包前路過,一個接一個停下來張望,沒過會兒已成規模,議論間都是羨慕:

“誰家一大早吃這麽好?還要不要過日子了?”

“是不讓我們過日子了,大夏天,家家戶戶吃素食,他們家天天吃大肉。”

“先是兔子,後是旱獺,這會兒好了,野豬都拖回來了,巴圖爾說是他撿到的,咋可能嘛。”

“用腳趾頭想都是那個狼孩,狼群養了她三年,時刻惦記著她呢,又是送肉又是送錢。”

……

酸溜完,再吸兩口肉味,各回各家吃素掛面了。

蓋面做好端上桌,林靜秋也放牧回包,一進門,看到光著膀子的丈夫,正要說他在閨女前沒個正經,巴圖爾就笑咧咧地迎了上去,貼著她,展示自己的肱二頭肌。

“媳婦,摸摸。”巴圖爾沖她挑眉,英俊的眉眼,讓人很難拒絕。

林靜秋伸出手指,在他的肌肉上一戳,別說,質感真好,忍不住又戳了一下。

巴圖爾誇張地一顫,笑得臉上的酒窩放大,“滴,來電了。”

林靜秋徹徹底底地笑出來,真拿他沒辦法。

巴圖爾低頭,將臉湊到她面前,“你看,笑起來多好看,以後多笑笑嘛。”

林靜秋看見自己在丈夫瞳孔裏的倒影,微彎眉眼深了兩分,推開他,“好了,先把衣服穿上。”

林可叮和格日樂在牧仁的監督下,洗完手回來,吉雅賽音讓她先把桌上的麥乳精喝了。

林可叮有些不願意,摸著自己的小肚肚商量,“喝完就不能吃阿布做的面面了,阿布做的面面最好吃!”

巴圖爾被誇了,立馬維護道:“麥乳精哪有我做的豬肝蓋面有營養,額吉,先讓小叮當吃面吧。”

“不行,不多吃點,怎麽補回來?”吉雅賽音將林可叮抱過去,挨著她坐到飯桌前,柔聲地哄道,“小乖寶,聽話,就小半杯,喝了,我們再吃面面好不好?”

林可叮探頭瞅了眼搪瓷缸,確實比平時喝的少很多,也就沒再討價還價,乖乖地就著額木格的手,咕嚕咕嚕地一口氣,把麥乳精喝了個精光。

快點才行,不然面面坨了不好吃了。

小孫女雖然瘦小,但挺能吃,吉雅賽音對林可叮的飯量了如指掌,端來巴圖爾盛好的面條,看到上面鋪得厚厚的野菠菜豬肝,眉頭一皺:“小乖寶還這麽小,你放這麽多泡椒幹嘛?也不怕吃了鬧肚子!”

巴圖爾委屈,“這可怪不到我頭上,是小叮當說想吃辣,非讓我多放點泡椒。”

“嗯嗯嗯,對對對,是我自己想吃辣椒的,”林可叮眼珠子快釘在面碗裏,口水也不停地往外流。

聽到小孫女咽口水的聲音,吉雅賽音生不起氣來,寵溺地摸摸她的頭,“你呀,就是個小饞貓,等會兒別辣哭了。”

“才不會呢,我都長大了。”林可叮接過吉雅賽音幫她拌好的面條,迫不及待地埋下頭吸溜一口,泡椒味完美壓制住豬肝的腥味,激發了野菠菜鮮香,每一根面條裹滿了湯汁,酸酸辣辣,太開胃了。

好吃到根本停不下來了。

“辣不辣?”看到小嘴吃得紅彤彤的林可叮,吉雅賽音讓巴圖爾給她倒一杯涼白開。

林可叮端起涼白開喝了一大口,嘴唇上的火辣感稍減一些,“不辣呀,斯……一點不辣哈……斯……”

成功把吉雅賽音他們逗笑。

“我也覺得不辣,斯哈……一點也不辣……斯哈……阿布,我也要喝水!”格日樂張大嘴呼喚巴圖爾。

巴圖爾起身給格日樂倒水,格日樂接過去,也沒多想,就往嘴裏灌,“啊啊啊……燙……熱……痛痛……”

巴圖爾一陣爆笑:“哈哈哈哈……讓你掃興……哈哈哈哈……”

林靜秋給他一巴掌,幼稚!

“不是開水,只是熱水,燙不傷人。”巴圖爾解釋,不過辣的時候喝熱水嘴巴會疼得要命,“哈哈哈,不是說不辣嗎?乖兒子,再喝口熱水唄。”

格日樂張大嘴巴,感覺自己快噴火了,就在這時,一雙細白的小手端著搪瓷缸遞到他嘴邊。

一口涼白開下肚,格日樂終於活過來了,感恩戴德地望向林可叮,就說嘛,他是妹妹親生的。

打鬧後,吉雅賽音說起正事:“昨天阿爾斯郎幾個孩子也去了,晚上讓兩家過來一塊吃個飯。”

巴圖爾本來也有這個打算,雖說孩子們沒出力,但重在參與,“早上去了趟供銷社,買了幾斤土豆,家裏留了一扇排骨,兩個燉來吃正好。”

說起供銷社,巴圖爾補一句:“對了,野豬肉一共賣了三百二十八塊錢,買菜和大米花了六塊錢,還剩三百二十二。”

巴圖爾在林可叮眉心一點,“占了我們小叮當的光,家裏的存款越來越多了,再不久就能成萬元戶了,額善第一個萬元戶!”

“就說小乖寶是福寶寶,”吉雅賽音再強調一遍,似乎在給林可叮洗腦似的,同時激勵所有人,“不過三百離萬元戶還差得遠,我們一家子都要努力才行,可不能全靠小乖寶一個人,多累得慌。”

林可叮心想,一點不累,把馬蹄金一賣,萬元戶毛毛雨啦。

巴圖爾掃了眼破舊的哈那墻,這天很快就要冷下來了,提議:“額吉,我和靜秋商量過了,想再搭一個包。”

吉雅賽音同意道:“小乖寶回來了,你們倆不用再往外跑,確實需要另搭一個小包。”

“新包給您和小叮當住,我和靜秋還住這邊。”巴圖爾說。

“哪有這個說法?”吉雅賽音瞥向調皮搗蛋的小孫子,一言難盡,“牧仁要去旗裏上學,留下格日樂和你們住,多不方便。”

格日樂頂著個香腸嘴,一臉茫然,“為什麽不方便?”

“不該問的別問。”吉雅賽音讓他吃自己的面。

“不礙事,我們會想法子的。”在草原討生活,每天都要下夜,這就意味並不是只有炕才叫做床。

他們夫妻倆想親熱,還擔心沒地方嗎?

光是想想都覺得刺激。

吉雅賽音瞧兒子猥瑣樣,也就不再勸了,他們年輕人有自己想過的日子,而她老了,剩下的時間不多了,可以單獨陪陪小孫女,也算是安享晚年了。

吃完飯,吉雅賽音要去河邊洗豬肚,不放心留林可叮和格日樂在家玩,便把兄妹倆一塊叫去。

“等會兒太陽就烈了,去把草帽戴上。”吉雅賽音端著裝有豬肚的大鐵皮洗衣盆。

聽到草帽,林可叮立馬擡手摸頭,只摸到自己的小揪揪,歪了下小腦袋瓜:“額木格,我的草帽呢?”

格日樂也摸摸頭,驚呼道:“哎呀,我的草帽也不見了!”

吉雅賽音哭笑不得,提醒道:“草帽還沒有戴,能摸到才有怪。”

“哈哈哈哈……妹妹小傻瓜!”格日樂點林可叮的小鼻子,“妹妹等我,我去拿帽子。”

然後,林可叮就聽到格日樂在包裏不停地呼喚草帽你在哪裏呀?

草帽沒回答他,是牧仁從哈拿墻上取下帽子給他,並把林可叮的紫水晶草帽帶出來,幫她戴好。

吉雅賽音看他要出門,叮囑道:“巴拉的小舅子不是來了嗎?好生和人相處。”

“好。”牧仁應聲完,捏了下林可叮的小臉蛋,往巴拉家走去。

少年身高腿長,在淡薄的晨光裏,愈發挺拔有型,束在腦後的長發,發尾在微風中起伏,意氣風發。

林可叮望著牧仁遠去的背影,癡癡地捧著小臉發出感嘆:“大哥哥好帥哦。”

“大哥這麽帥,也不知道將來便宜哪家小姑娘,”格日樂人小鬼大地瞎叨叨,“小叮當,你想要什麽樣的嫂嫂呀?”

“都可以呀,”林可叮天真無邪,脆聲回答,“只要大哥哥喜歡。”

“先不管大哥哥喜不喜歡,我想要阿茹娜那樣的嫂嫂。”格日樂咽咽口水。

“阿茹娜姐姐嗎?”林可叮不認識,擡頭看向吉雅賽音。

吉雅賽音騰出手,拍格日樂的腦瓜子一下,“饞阿茹娜家裏的小賣部直說,小算盤打到你大哥頭上。”

格日樂捂住頭,往旁邊躲,“本來阿茹娜姐就喜歡大哥。”

“你都聽誰說的?壞人名聲,小心阿茹娜打你屁股!”吉雅賽音提醒小孫子。

阿茹娜和牧仁同歲,一塊上學長大,沒考上高中,接手了她媽的小賣部,家裏條件不錯,馬上也要十七歲了,不少人上門提親。

這節骨眼上,把有心上人的話傳出去,毀了小姑娘的好姻緣,豈不是罪過大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阿茹娜那孩子確實不錯,就是脾氣火爆了些,跟大兒媳有得一比。

吉雅賽音對阿茹娜並無偏見,只是覺得和性情過於內斂的大孫子不太登對,一冷一熱,兩個極端,沒有矛盾還好,一旦爆發,就是無法收拾的場面。

可謂一物將一物,就像大兒媳和大兒子。

牧仁更配有活力的小姑娘,可以溫暖人心的那種。

想遠了,牧仁還在讀書,結婚的事兒為時尚早,她都讓小孫子帶偏了,吉雅賽音收回思緒。

“阿茹娜姐自己說的,又不是我說的。”格日樂嘟囔完,仔細想了想,又道,“怎麽說呢?阿茹娜姐家有小賣部是好,就是喜歡動手打人,大哥把她娶回來,她會不會和額吉一塊打我?”

想一想,屁股都疼,格日樂連忙搖頭,決定道:“還是算了,我們另外給大哥找個媳婦吧。”

一路上,格日樂都在和林可叮討論滿都拉圖到底哪家姐姐更適合他們大哥,到了河邊,吉雅賽音讓兄妹倆就在附近玩,千萬別跑遠了。

阿爾斯郎和阿古拉也陪他們額吉過來洗衣服,站在不遠處和幾個同齡的小男孩說著話。

阿爾斯郎第一個看到林可叮,立馬跑了過來,“小叮當,我表哥來了,介紹你認識好不好?”

“好呀。”林可叮點點頭,乖乖地跟著他往那邊走。

格日樂追上去,牽住她的小手。

阿爾斯郎牽住林可叮另一只小手。

“這個就是你和阿爾斯郎天天掛在嘴邊的狼孩妹妹啊?”站在阿古拉身邊的小男孩,是幾個裏面年紀最大的一個,今年八歲,和多數草原小孩一樣,手臉被蒙古高原強紫外線曬得發紫,眼睛發亮,一直上下地打量林可叮。

妹妹就妹妹,故意強調狼孩做什麽,或許沒有惡意,林可叮聽著有點不舒服,將小臉轉向一邊。

阿爾斯郎大條慣了,沒聽出不對勁,炫耀地沖他挑眉,“我們小叮當可愛吧?漂亮吧?”

格日樂比阿爾斯郎更驕傲,立馬接話宣誓主權:“我的妹妹,親妹妹!”

“小叮當,他就是我和阿古拉的表哥,傲瑞。”阿爾斯郎介紹林可叮認識。

“你好。”林可叮禮貌地招呼道。

傲瑞不作回應,自顧地繼續狼孩的話題,“聽我額木格說,你讓狼群叼回去,在山裏住了三年,肯定會狼嚎,表演一個吧。”

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看來在家也受寵,而且寵壞了。

“傲瑞,你幹嘛呀?”格日樂護犢子地擋在林可叮前面,“我妹妹又不是真的狼,憑什麽要叫給你聽?”

傲瑞從懷裏掏出一顆大白兔奶糖,探頭沖林可叮晃了晃,引誘道:“小叮當,想吃糖嗎?叫一聲,傲瑞哥哥就給你吃哦。”

“嗷嗷嗷——”

尾隨林可叮過來的金燦燦,聽到自己的小主人被欺負,齜著牙沖上來咬住傲瑞的褲腿。

傲瑞氣急敗壞,擡腳要踢它,金燦燦搶先一步跑開,傲瑞踢了個空,重心不穩,摔坐在地。

奶糖掉地上,金燦燦叼起就跑。

賠了夫人又折兵,傲瑞氣得嗷嗷直叫。

惹得一眾哄笑不已,格日樂更是指著他鼻子道:“不是想聽狼嚎嗎?我看你叫得就很像啊。”

“癟犢子!”傲瑞邊罵格日樂邊捶打草地,眼眶都氣紅了。

格日樂沖他吐舌頭,“瘋犢子!”

然後拉著林可叮,叫上阿爾斯郎他們去別的地方玩。

留下傲瑞一個人坐在原地,惡狠狠地瞪向歡快地跟在林可叮屁股後面的金燦燦。

河邊,吉雅賽音正在洗豬肚,身後突然響起一道熱情的打招呼聲。

“哎呦,這不親家老姐姐嗎?”一個寬臉小老太笑得極其諂媚,往吉雅賽音邊上一蹲,接著扭頭大聲喊薩仁快過來。

薩仁心裏不太願意,又不好當這麽多人駁了娘家額吉的面子,只好端著洗衣盆走了過去,道歉地沖吉雅賽音笑了笑。

吉雅賽音點點頭,腳下挪了兩步,給二兒媳騰出位置。

“謝謝額吉。”薩仁埋頭繼續洗衣服,其實吉雅賽音他們一來,她就看到了,之所以沒主動打招呼,就怕她娘家額吉鬧吉雅賽音。

當時高雲不在河邊,去周邊轉悠了,一回來還是讓她發現了。

高雲直勾勾地盯著吉雅賽音手裏的豬肚,誇張地嘖嘖兩聲,“親家老姐姐好福氣,大熱天還有肉吃,聽說巴圖爾拉回來的那頭野豬有三百多斤吶!”

吉雅賽音岔開話題:“親家什麽時候過來的?”

薩仁幫答:“今天一早。”

小老太的心思,她最清楚不過了,嘴上說不放心她的弟弟,恩和,實際上就是聽說了巴圖爾打到一頭大野豬,才馬不停蹄趕過來想要分一口。

高雲笑呵呵地補充道:“這不也好久沒見到阿爾斯郎和阿古拉了嗎?想他們得緊,就過來看看了。”

吉雅賽音瞄她一眼,一副你看我信不信的表情。

二兒媳娘家額吉的德行,她又不是不知道,特別的重男輕女,為了讓大兒子說門好親事,一直拖到老二薩仁出嫁拿到彩禮錢。

可以說是用賣女兒的錢給自己大兒子找了個媳婦。

薩仁從小在家就不受重視,吃不飽穿不暖,嫁給巴拉後,養了三年才懷上孩子。

這也是傲瑞要比阿爾斯郎和阿古拉大兩歲的原因。

高雲愛屋及烏,寵大孫子到骨頭裏,哪怕要星星也會想法子給他摘下來,而對自己的兩個外孫,是從不待見的,到今天攏共就來了兩次,上次是倆孩子出生那會兒。

“三百多斤吶!”高雲用肩頭碰吉雅賽音,一臉討好,“你們一家再多人也吃不完,不是?”

吉雅賽音眼皮子也不擡一下,“都賣了。”

“賣了?!”高雲心疼那樣,就像從她嘴裏扒出去的肉,“親家老姐姐,不是我說你,這麽熱的天,那肉多稀奇,你們幹嘛賣了啊。”

“不賣,吃不完,就是浪費,”吉雅賽音皮笑肉不笑,“你說是吧?親家老妹妹。”

妹妹就妹妹,幹嘛加一個老,高雲心裏犯嘀咕,但臉上仍是笑得熱情,“這不還有我們……”

薩仁趕緊插一嘴:“額吉,衣服洗完了,回去吧。”

高雲不高興地瞪她一眼,“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有啥不好意思?我不信親家老姐姐能把肉全賣了,肯定還留了不少,來者是客,親家老姐姐該好好招待我和傲瑞一頓的。”

見過臉皮厚的,沒想到臉皮這麽厚的。

在河邊洗衣服的主婦們,為了聽熱鬧,耳朵支棱起來,聽不到就伸脖子,一排整整齊齊。

不住一個大隊,高雲家的情況,她們不是很清楚,但吉雅賽音和薩仁兩家,所有人親眼目睹。

沒分家那幾年,吉雅賽音一個人看五個孩子,雖然最寵林可叮,但對阿爾斯郎和阿古拉也算盡心盡責,哪怕後面分開住了,幾個孩子一塊玩耍,也是由她盯著。

有一次,阿古拉高燒不退,巴拉和薩仁不在家,是吉雅賽音背著大胖小子走了幾十裏路去醫院,第二天寒腿病犯了,下不了床。

最難熬的三年裏,高雲一次沒出現過。

現在有便宜占了,就帶著孫子貼上來。

顧及二兒媳情面,吉雅賽音不好和高雲撕破臉,“正說晚上一塊吃個飯吶。”

“那我就不客氣了,”高雲得寸進尺,“對了,我家傲瑞喜歡吃燒豬蹄,親家老姐姐記得準備。”

吉雅賽音笑呵呵,“那不巧了,豬蹄都賣了,你們就別來了吧。”

高雲:“……”

哥哥們又在比尿尿,林可叮加入不進去,就回來找吉雅賽音,高雲看到她,立馬逗她:“喲,這不狼孩嘛,長得可真好,又白又嫩,狼群對你不薄啊,你怎麽自個兒跑回來了?”

還嫌棄林可叮丟的時間太短了!

吉雅賽音前面能忍高雲,那是因為沒觸及她底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