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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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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第1章

“怎麽不去死!小怪物!別過來!快去死!”

到死,林可叮聽見的也只有父母的咒罵和害怕。

睜眼,她看到一群狼,向著山谷撤離,以為做夢,林可叮揉揉眼睛,狼群已經跑沒了影,她聞到很濃的草香。

環視周遭,綠瑩瑩一片草甸,望不到盡頭,她不是被父母丟在火海了嗎?林可叮腦袋昏沈,無數熟悉又陌生的畫面閃過,就在她分不清楚現實和做夢的時候,一只灰白皮毛的大狼從山谷口折回來。

接著狼群再次出現,隊形整齊地蹲坐在銀狼身後,十幾雙鋼錐一樣的目光,齊刷刷地盯著她。

銀狼跳上高處的石塊,胸前和脖子上的毛發,在早晨單薄的光線裏,反射出一道道閃亮的銀光,那是來自狼王的威懾。

林可叮不覺得害怕,反而倍感親切。

狼王金色的獸瞳望向牠死而覆生的孩子,觀察數十秒後,仰鼻沖著長生天發出狼嚎。狼群緊隨其後,全部站立起來,嚎叫聲持續不斷,向草原四處擴散。

林可叮身體本能,作出回應,她蹲坐在地,兩只小手握拳垂在胸前,擡起腦袋,伸著脖子長嚎一聲。

“嗚歐——”

聲線雖然嬌嫩,但聲音和動作,和草原狼一模一樣。

林可叮追隨狼群,發出第二聲狼嚎時,山谷剎那間寂靜無聲,狼群再次往山谷撤離,林可叮將剩下的嚎聲吞回肚子,以為是自己聲音太小,用手做成大喇叭狀圈住口鼻,“嗚歐……嗚嗚……歐……嗚嗚嗚……”

奶聲奶氣的狼嚎悠長淒遠,狼群卻再也沒回來,林可叮急得團團轉,不知道怎麽辦才好,只是一遍一遍地狼嚎,最後累到嗓子啞了,倒在地上睡著,小臉上掛著兩道明顯的淚痕。

她又被拋棄了嗚嗚嗚……

再醒來,林可叮在晚霞的天光中,爬行了一小段後,從草地上站起來,搖晃了幾下穩住身形。

低頭,看著自己臟兮兮的小手,手腕上系了一條細繩,已經臟得辨不出顏色,繩上墜一只小鈴鐺,也生了銹發不出聲音。

林可叮戳戳小鈴鐺,冰涼的觸感,真的不是做夢,她穿到了六十年代的大草原。

原來的小姑娘和她同名同姓,爸爸是蒙古人,媽媽是漢人,今年也五歲,兩歲被“叼”回狼群,之後一直生活在山裏,今天第一次出山,隨狼群來這片草場打圍黃羊,混亂中意外溺水而亡,狼群認出她不是原主,棄她而去。

河邊躺著十幾只黃羊的殘骸,狼群吃掉了它們的內臟和腿肉,空氣裏彌漫著濃重的血腥氣。

林可叮一路穿過去,來到一處河灣邊,看到一只深陷爛泥的大黃羊,脖子上的四個血洞已經幹涸,她伸手抓住它堅韌銳利的羊角。

羊角尖擦過手心,劃破稚嫩的皮膚,口子很長很深,血水染紅手腕上的細繩。

林可叮一把將大黃羊拽上岸後,攤開手,傷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愈合。

還是小怪物嗚嗚嗚……

林可叮紅著眼睛,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拖著大黃羊往最近的營盤走去。

五六十公斤的大黃羊,在她手裏像一只死麻袋。

*

一九六三年,公歷六月初,滿都拉圖大隊遷到夏季草場的第二天夜裏,就傳來吉雅賽音老人病危的消息。

各家各戶前去探望,破舊的蒙古包裏三層外三層外圍滿了,巴圖爾撕心裂肺的嚎哭,聽得眼皮子淺的直抹眼淚。

霍勒嘿,霍勒嘿(可憐啊,可憐啊)

吉雅賽音躺炕上,雙眼緊閉,了無生氣,大兒子巴圖爾跪地上,拉著她的手,抹自己臉上的眼淚鼻涕,“額吉,你要走了……留下我孤兒寡母咋活呀……哎呦吶……白發人送黑發人,多多的慘,祖墳遭人刨了……”

牧民:“……”

好了,這下哭不出來了。

他們也見怪不怪,巴圖爾從來就不著調,以為娶了媳婦會安分,不想變本加厲。

這不,跟他媳婦林靜秋學了幾年漢語,滿口胡謅,才不管啥意思,嘴在前面飛,腦子在後面追。

吉雅賽音緩緩地睜開眼睛,瞳仁裏面充滿了嫌棄和無語,她氣息微弱:“別……別嚎了……要不我起來……起來,讓你躺,我先送你……你走……”

“額吉,你沒死!太好了!長生天保佑!”巴圖爾一驚一乍後,又嚎上了,“額吉,剛一進門,看你躺筆直,兒子以為你都死硬了,嚇死我了啊啊啊……”

吉雅賽音無力地笑著,“阿大,我剛夢到你阿布,他牽著小叮當來接我了……”

小老太看向巴圖爾身後,黯然的眸色突然有了光亮——看到孫女蹦蹦跳跳地跑向她,她急忙地伸出手去迎:“我們小叮當回家了。”

一句話,在場沒人頂住,紛紛紅了眼,哪怕跟吉雅賽音一家走的並不近,但小叮當的事,別說滿都拉圖大隊,額善草原也無人不知。

三年前一場白毛風吹得額善人馬仰翻,所有勞力都在拼命阻截沖散的畜群,誰能想到草原狼會趁亂把一小丫頭叼走。

為找人,先是吉雅賽音的老伴進了白頭山沒再回來,家族失去主心骨,大兒子不想連累其他人,堅持分家,挑包單過。

吉雅賽音連遭打擊,身體每況愈下,半年前就嚴重到下不了床,大兒子要送她去醫院,吉雅賽音死活不同意,說有這些個閑錢不如拿去找小孫女。

小孫女一出生就是她在帶,疼得跟自己眼珠子一樣,這三年,吉雅賽音一直活在愧疚和自責當中,如果不是她的疏忽大意,小孫女不會被狼叼走。

受病痛折磨,堅持到今天,為的也是等小孫女,回光返照看到小孫女回來,再無牽絆,這次多半熬不過來了。

蒙古人死後行天葬,把遺體運到荒野,交給草原狼處理,林靜秋和妯娌在包外收拾牛車。

格日樂掛在她腿上鬼哭狼嚎:“哇哇哇……都怪我沒有好好餵額木格吃飯,額吉,額木格不會死的對不對?……哇哇哇……”

林靜秋第一胎就是雙生,當時難產只保住一個,養了十年身子才懷上二胎,也就是小叮當和格日樂。

丈夫心疼她,堅持閨女隨她姓。

格日樂像他爹,在娘胎就調皮搗蛋,把孕晚期的林靜秋折騰得夠嗆,終於熬到生產那天,小家夥還不配合,遲遲不肯出來,把妹妹憋肚子裏太久,導致嚴重缺氧,出生後各方面發育都跟不上哥哥。

格日樂滿地跑的時候,小叮當還不能站穩,兩歲才學會走路,說話更晚,到被狼叼走前,每天坐在蒙古包前面的空地上發呆,安安靜靜的像個漂亮的瓷娃娃。

左鄰右舍說她七魂六魄不全乎,剩下的讓長生天收起來了,言外之意就是一個傻子,模樣長得再乖也沒用,不如養一只狗看家護圈。

林靜秋和婆婆每次都會追著罵,罵到對方向小叮當道歉,久而久之,風言風語是少了,但大夥心裏還是犯嘀咕的:這麽個小丫頭片子,一家子到底稀罕個啥勁?

丟之前,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後來被狼叼走了,不惜花光所有積蓄尋人,家裏窮得快揭不開鍋了。

林靜秋從沒後悔過,哪怕深有體會草原狼多兇殘,閨女那年才兩歲,用那些老嬸子嚼舌根的話來說——還不夠塞牙縫。

她和丈夫也始終堅持,不曾放棄,因為那不是阿貓阿狗,而是他們的親骨肉。

“巴圖爾,你家閨女,小叮當回來啦!”有牧民在遠處喊。

這句話,哪怕聽了無數次,林靜秋依舊懷揣希望,當即扒開兒子,瘋了一樣跑過去,格日樂和其他人緊跟其後。

包裏,巴圖爾拔腿也要跑,被吉雅賽音反手抓住,“背……我去……”

額善草原遼闊,相鄰兩個蒙古包離得也不近,串門看熱鬧甚至需要騎馬,加上六十年代沒拉電線,家家戶戶點的羊油燈,光亮不夠,勉強照明,一出包,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好在放牧下夜必備,人手一把手電筒,強的弱的,白的黃的,一束束手電光柱匯聚在一起,將草原漆黑的夜照得晃如白晝下,他們看到了走丟了三年突然自己回來的林可叮。

很小很小的一只,衣服爛得不成樣,細胳膊細腿,頭發幹枯,亂蓬蓬的一團,擋去大半張臉,露出尖細的下巴,身上裹著泥漿。

如果不是認出她手腕上的那條紅繩鈴鐺,換誰敢信,眼前這個小泥娃是三年前那個隨時都幹幹凈凈的瓷娃娃。

“小叮當!”林靜秋大喊一聲後面是格日樂震耳欲聾的哭聲,像死了老母,林靜秋沖上去將林可叮抱到懷裏,格日樂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圍上去,“妹妹,小哥也要抱抱。”

“阿布先來!”巴圖爾伸手過去,吉雅賽音拍掉他的手,將林可叮搶到自己懷裏,死死地摟住,哭得肝腸寸斷:“小叮當,額木格的小乖乖啊,你終於回來了,額木格以為再也看不到你了!”

巴圖爾搓著自己被打紅的手背,沒見過垂死之人力氣這麽大,他咧嘴笑地張開雙臂,圈住媳婦老媽還有閨女,一家人就該整整齊齊的。

被落下的格日樂自力更生,削尖腦袋鉆到最裏面,牽住了妹妹的小手。

林可叮被抱得喘不過氣,也舍不得推開他們。

“小叮當暈過去了!”

“小乖乖!”

“閨女!”

“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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