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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活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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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活該

有人要和魚骨巷一刀兩斷, 有人要被魚骨巷一刀兩斷。

魚骨巷43號容不下林正清了。

劉玉秀說這是劉家的房子,要林正清立即搬走,否則等開學了就去學校鬧, 讓林正清和章雯身敗名裂。

林正清當然堅決否認和章雯有染, 但劉玉秀說本來兩人就離婚了,就是沒章雯這回事, 也要讓林正清滾蛋。

言辭之間看得出,劉玉秀還要臉。

事實也是如此,除了剛知情一時生氣, 去陽川路罵過林家歡之外,在魚骨巷倒是沒鬧大。

畢竟把林正清鬧走了,她還得繼續在魚骨巷生活。

而且當初她是使了手段搶來的林正清, 如今又被別人搶了去, 也顯得她失敗。

但要讓她再和林正清住一起, 卻也是萬萬不能了。她現在看到林正清就惡心, 惡心到想吐。

林正清的確是難得的人才, 立刻順水推舟, 有了新的想法。



七月的傍晚, 太陽一點沒有下山的意思,雖已有些西斜,卻還是渾身抖擻著, 要教世人知道它餘威尚在。

林思危剛剛從省城出差回來, 下了公交車,離家也就不遠了,抹把汗朝265號走去。

這趟去省城, 收獲很大。

去年金牌啤酒的廣告一下子轟動全市,也驚動了省城。當時晉陵賓館等幾家政府定點接待單位都擺上了金牌啤酒, 省裏領導給了很高的評價,說完全不輸給進口高檔啤酒。當聽說金牌啤酒已經開始使用進口大麥之後,更是震驚無比。

於是金牌啤酒很快鋪到了省城,這次林思危去省城,就是去和省糖煙酒公司簽合作協議的。

之前金牌啤酒的省內銷售是省供銷社代理,糖煙酒公司哪肯放過這塊大蛋糕,通過各路關系找到林思危,楞是簽下了合同。

可是林思危也頭疼,現在銷路不愁了,來不及生產啊。

吳山海倒是提了個建議,可以尋找周邊效益不好的啤酒廠合作,委托生產。但林思危還想再看看,畢竟這個配方放出去,就很難控制。

就這麽一路琢磨著,走到了家門口。一眼看到墻角放著一只軍綠色大號旅行袋。

是誰忘在這兒的?

“奶奶,我回來了——”林思危一推門,卻發現從裏頭閂上了。

這是怎麽回事?家裏白天從來不閂門,這邊所有街坊家家戶戶都是,大白天除非家裏沒人,否則一定都是遮掩著,或者關上半高的柵欄門。

門內傳來林家歡的聲音:“來了來了。”

大門一開,林家歡立刻將腦袋探出來,左右打量,小聲道:“快進來。”等林思危一進門,立刻又把門閂上。

“幹嘛呀,被小賊念上了?”林思危好奇。

林家歡低聲道:“我爸來了。”

“啊?在外頭?”

“不知道,下午背著大包小包的過來,求奶奶收留,被奶奶趕出去了。他在外頭不肯走,奶奶讓我把門閂上,他還一直敲門。”

林思危明白了:“怪不得外頭有個大旅行包,估計是他扔這兒的,這麽看,等會兒還會來。”

“來也沒用,這裏不歡迎他。”林家歡聲音雖小,語氣卻堅定。

林思危問:“他這是被趕出來了?”

“反正他是這麽說的,說我媽讓他滾,不給他住劉家的房子了。”

“他們本來就辦了離婚,又出了現在這事,你媽要是還能跟他過日子,那真是忍者神龜了。”

林家歡不解:“什麽忍者神龜?”

“就是非常能忍的意思。”

“哦。”林家歡沒在意,以為是林家歡生意場上聽到的什麽新鮮話,“我媽肯定忍不了。我都忍不了,想到那一幕,我還是想嘔。”

一開始林家歡並沒有跟家裏人說,憋了好久,劉玉秀上門一鬧,就全鬧開了。

林思危看著平靜的林家歡,慶幸她已經治愈,否則讓發病的林家歡遇見這樣讓人難堪的一幕,後果不堪設想。

說話間,賈芳從廚房端了一鍋三鮮湯出來,招呼林思危:“奶奶還以為你明天回來,幸好我多燒了一個菜。”

這些日子賈芳在胡家住,也幫了不少忙,幾乎每天的菜都是她做。

林思危接過湯:“端後面去吧,我們後面客堂間去吃。”

“為什麽啊?”賈芳不明白。

“後面吃得定心。”林思危道,“你們也把廚房裏的菜一起端過來。”

說著,林思危出後門進了院子,向正房走去。

林家歡和賈芳對望一眼,賈芳道:“我明白了,思危姐怕吃到一半你爸來敲門,倒了胃口。”

“也是。我也想好好吃頓晚飯。”林家歡說著,也跟著廚房端菜去了。

胡巧月正在自己房間篦頭發,林思危放下湯,走進胡巧月房間,輕輕喊了聲“奶奶”。

“咦,你怎麽今天回來了?不是說要三天的麽?”胡巧月驚喜。

“昨天把事辦完,我看今天有車票,就趕緊回來了,廠裏還一堆事。”

林思危接過胡巧月手中的篦箕,在胡巧月細柔的頭發間輕輕梳理著,見她心情還不錯,又道:“門外有個大旅行包,是林正清的吧。”

“白天來過,說被劉玉秀趕出家門,沒地方可去,求我收留他。不可能的,我絕不會讓他進門,所以把他旅行袋扔出去了。”

“包還在門口呢,等會兒肯定還來,所以我讓她們把飯菜端到後頭來,我們在客堂間吃。”

胡巧月笑了:“也好,吃飯的心情還是很重要的。”

“回頭他再來,我去前頭見他。”林思危道。

奶奶和妹妹,林思危還是怕她們傷心,賈芳是局外人,不適合牽扯進來,所以還是她林思危去面對最合適,反正她對林正清沒有半點感情,絕不會傷心。

搬到後頭吃飯是明智的,三人晚飯快吃完時,前面響起了敲門聲。

好在隔著前屋的前後兩道門,又隔了一個院子,敲門聲並不那麽擾人。胡巧月給林思危夾了筷菜:“吃,別理他。吃飽了他要還沒走,再說。”

“嗯。”林思危佩服這麽鎮定的奶奶,並覺得自己的鎮定一定是遺傳了奶奶。

這次的敲門聲持續時間不長,等三人又吃了半個西瓜,林思危這才躡手躡腳地走到前門,從門縫往外看。

旅行袋還在,不見人。

八點多時,天完全黑了,林思危這才卸了門閂向外望去,赫然發現林正清坐在門外,跟他的旅行袋一起。

聽見開門聲,林正清立即轉頭。可一見是林思危,剛剛堆起的笑容僵住了。

“你不是出差了?”他有些喪氣。

好家夥,這準備工作夠充分的,連林思危出差都打聽好了,真是有備而來。

林思危遞出去一張小板凳:“給你,坐地上臟。”

又問:“晚上有臺風,不建議你睡這裏。”

“林思危!”林正清咬牙。

這兩年他真是受夠了林思危的牙尖嘴利,也不知道林思危跟誰學的,一點不像溫柔的蘇紅梅。

一定是像蘇紅霞吧!

林思危另一只手從背後又拿出來一張小板凳:“我可以陪你在這兒坐一會兒,就當是對你19年前奉獻了一顆精·子的感謝吧。”

“別以為你當了什麽廠長,就可以這樣跟我說話。你聽聽像什麽樣子,十幾歲的小姑娘,這種流氓話放在嘴上。”

林正清說得義正辭嚴,林思危卻聽得老神在在。

“這不是生理衛生知識嗎?說幾句話就算流氓,那你做的那些事,算不算流氓啊。”

林思危坐在小板凳上,大喇喇地交疊著兩條腿,笑吟吟地看著他。

林正清突然也笑了:“思危啊,我知道你恨我。但你恨也沒用,就算現在阻止我進去,以後這些家產我也有份。你何苦呢。”

“我早就不恨你了。我只是要把賬算明白,你沒有對奶奶盡過一天的孝心,你就不配得到奶奶一分錢的財產,就這麽簡單。”

林正清望她一眼,索性也在小板凳上坐下,不知情的路人看著,還真以為是父女二人在家門口乘涼談心,殊不知,交談卻是如此無情無義。

“我也跟你明說了吧。魚骨巷是劉家的房子,我和劉玉秀離婚了,那就已經不是我的家,我也沒道理在別人家裏賴著。我知道你會說,我和你奶奶斷絕了母子關系,可我現在是來投奔我女兒的啊。林家歡,你林思危,都是我女兒。”

這麽無恥,林思危被他氣笑了。

“你確定要住進來?”林思危笑著問他。

“不用跟你們一起住,我知道你們會尷尬。旁邊263號又沒租出去,我住263號。”

林思危輕輕“哦”了一聲,慢條斯理道:“聽奶奶說,她倒也不是不讓你住。不過……你住哪一間,她就捐掉哪一間,直到全部捐光為止。”

“瘋了?”林正清難以置信,張大嘴巴看著林思危。

“沒瘋,就是不想讓你占便宜。你應該知道的吧,奶奶把書畫全捐了,市博物館那個‘胡氏捐贈書畫展’整整展出了三個月呢,聽說十月份還會有二輪展出。奶奶不介意把陽川路的房子也都捐了。”

林正清壓根不信:“不用氣我,我不會信的。我媽糊塗了,想高尚,你也不至於這麽糊塗。租掉還收回來,捐掉可就沒有了,這房子什麽價值你懂嗎?”

“懂,這房子是古董,改建時我是按著保留原貌的原則設計的方案。過不了多久,有可能會定為市級文物吧,定不定省級我倒是不能確定。”林思危仰頭,看了看鑲著石雕的屋檐,“奶奶說了,她老了,晚上只要睡一張床,這些財產都是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至於我和家歡……”

林思危聳聳肩,“我們更不在意。家歡要考京城的大學,你是知道的,她打算以後留在京城,不回晉陵了。我麽……”

她嘿嘿一笑,“你覺得,以我現在的身價,我還怕沒房子住嗎?”

林思危的身價,林正清是略有耳聞的。

當時搞中外合資,胡巧英的50萬份額是給了林思危托管的,而且胡巧英作為外資方,給林思危送了股份。這兩年林思危收入很高,而且還用這些收入,從胡巧英手中逐漸收購了一些股份。

可以說,現在的良效廠已經有相當一部分是屬於林思危了。

她的確不怕沒房住。

林正清再也笑不出來了,他臉色陰沈:“我不信你就這麽大方。”

林思危冷笑:“我的確不大方,但我更愛看你倒黴鬼的樣子,什麽都得不到的樣子,我要把你這樣子寫到紙上,燒給我媽,讓她也高興高興。”

“瘋了吧你?”林正清是萬萬沒想到……不,他立刻就想通了,林思危就是這麽魚死網破的人,他又不是第一次領教。

“還要鑰匙嗎?我可以把263的鑰匙給你。”林思危假裝要起身,“不過今天給了你鑰匙,不出七天,房管局就會來收房的,你到時候又要搬走,又沒地方可去,你確定要住進去嗎?”

林正清張了張嘴,突然發現自己已經不知道說什麽了。

林思危又道:“去法院問過了吧,是不是知道現在這年頭遺囑沒什麽用,所以才這麽篤定?”

林正清臉一陣紅一陣白。

他還真去問過。他也怕胡巧月立遺囑,到時候自己就一分都撈不著。好在了解下來,這年頭的遺囑的確作用不大,基本上還是親子關系繼承財產,就是告到法院去,最後也會這麽判,所以他才那麽篤定。

現在被林思危一說破,他心裏倒是不著落起來,總覺得林思危把自己都摸透了,又覺得林思危有一萬個辦法對付自己。

“奶奶也知道沒用,所以沒打算立遺囑。也勸你少動這些腦筋了,我知道你有地方住,不要來賣慘,265號沒人吃你這一套。”

林正清死死盯著林思危,許久,終於確定林思危就是個“瘋婆子”。他內心權衡,覺得自己的確不能逼得太緊,萬一這瘋婆子真的一怒之下魚死網破把房子捐了,自己什麽都撈不到。

不如等遺產。

就如林思危所說,隨便這祖孫三個怎麽折騰,遺產也要過自己這個親生兒子的手。

急什麽呢?

林正清背起旅行袋,恨恨道:“你最好先管好自己。”

這話威脅意味有點重,林思危心中頓時一凜,但臉上絕不表露:“管得挺好,認真上班,好好生活,談戀愛都只談一個對象。”

說完,她收回門口的兩張凳子:“你不坐我就收回來了啊,走好,不送。”

說得笑語盈盈,一關上門,她臉上的笑意驀然收斂。

一種不詳的預感襲上心頭。

這不詳,不是來自於自己,而是來自於林正清。

他回不了魚骨巷,來不成陽川路,還能去哪裏呢?

要麽住學校,要麽去章雯那裏。

林思危覺得,林正清要大禍臨頭了。



她的預感是對的。

忍者神龜劉玉秀只忍了半個月。在得知林正清和章雯雙宿雙飛後,她瘋了一半;又得知林家樂去找林正清,想和林正清一起回陽川路之後,她徹底瘋了。

林家樂是她最最偏愛的寶貝啊。她曾經以為,全世界都會負她,林家樂也不會的。

林家歡住到陽川路去,林家樂鬧了一陣,也不過是覺得林家歡得了便宜,並不是真的想離開媽媽。

可是林正清走後,林家樂就變了。

她說爸爸媽媽離婚了,孩子總要跟一個的吧,她想跟爸爸。

劉玉秀不能理解,說我對你這麽好,你爸爸都跟章雯那個賤女人在一起了,你為什麽要跟爸爸?

林家樂說,因為爸爸是校長,跟著爸爸有出息。

劉玉秀說,你難道不覺得看到章雯都惡心嗎?林家樂說,我又不用看很久,我明年就畢業上大學了,到時候我就去京城了,我跟著爸爸,零花錢都比你多啊。

劉玉秀當場就哭了,她怎麽也沒想到,這個最疼愛的女兒,這個一直在踐踏別人的女兒,終於有一天踐踏到了她自己身上。

可林家樂對她的眼淚卻無動於衷。

林家樂摸著手腕上的紅寶石手鏈:“舅爺爺會給我紅寶石手鏈,外公能給我什麽呢。外公楊柳巷那個房子都要被姨媽占掉了,你又有什麽用呢?”

這天夜裏,劉玉秀打開大衣櫃。大衣櫃空了一半,曾經這裏都被一條條的名煙、一瓶瓶的名酒塞滿,如今也都被林正清搬走了。

突然,劉玉秀生出一個念頭。

林正清啊,你不仁我也不義,你要把我最後的希望也奪走,那就一起死吧。

家樂啊,我最寶貝你,可你要去跟更有權勢的爸爸,我能怎麽辦呢?

家歡啊,家歡。你就好好過日子吧,媽媽沒話要跟你說。



一封檢舉信送到了市紀委。

轉眼九月,市一中如往常一樣開學,可以同學們突然發現,在開學典禮上講話的竟然不是大校長林正清。

林家歡也納悶,這才發現老師們看她的眼神都跟以前不一樣了。

直到班主任找她談話,讓她安心學習,不要被家裏的變故影響,林家歡這才鼓足勇氣問:“我家……什麽變故?”

班主任的眼中充滿了震驚,問她:“你不知道嗎?”

林家歡搖搖頭:“我一直都住奶奶家,家裏已經很久不回去了。”

班主任這才發現,自己對大校長的了解,遠比想象的更少。就是這個一直在自己班上品學兼優的大校長的寶貝女兒林家歡,她也從來不知道,林家歡竟然不跟父母一起住。

“到底出什麽事了?”林家歡追問。

班主任這才斟酌著語言:“這個……林校長他,被帶走調查了。”

“帶走?被誰帶走?”林家歡只覺得不妙,卻還有些懵懂,她一個學生,對司法流程也全然不知。

其實班主任也說不清被哪裏帶走,但她還是盡力解釋:“應該是警察吧。聽說是有人舉報,警察就查到了,說……”

林家歡微微一晃,已經想到,這個帶走調查,就是犯事了。

“說什麽?他犯了什麽事?”

“受賄,還有……作風不正,亂搞……亂搞……。”班主任不確定對林家歡說這些是不是合適。

但林家歡聽懂了。

亂搞男女關系,在這個年頭是一項很重的罪名。

班主任壓低了聲音:“你曉得的,章老師是軍嫂呀,人家是軍婚。”

“嗯。”林家歡點頭,表示自己知道。

她難過是有的,但要說多麽難過,也不至於。

甚至她的內心裏,覺得犯了錯就該受到懲罰,哪怕他是自己親生父親。

見她這麽冷靜這麽識大體,班主任也放心了一些,說八卦的勁頭就有點上來了:“聽說是有人寫的檢舉信,上面才來查的。不過你也不住家裏,應該不知道他藏了多少東西。哦還有啊,聽說這個人還給章雯的丈夫寫了信,丈夫反映給組織了。”

一句話,林正清死定了。

但這個檢舉的人是……

林家歡起了一身冷汗。她有些猜到了,但是,不太願意相信。

晚上回家,林家歡將這事告訴了胡巧月和林思危,胡巧月立刻抱住她:“家歡不哭啊,家歡是奶奶家的人,和他們家沒關系。”

奶奶的第一反應,竟然是“家歡不哭”,而不是“林正清怎麽樣了”,這一刻的林家歡百感交集,嘴上說著不哭不哭,卻還是忍不住落下淚來。

林思危卻也沒有表露出多麽高興的表情。

她只說了兩個字,活該。

林家歡從奶奶的懷抱裏擡起頭,望向林思危:“思危姐,你說,信是誰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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