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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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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湖水

顧洽約了林思危禮拜天去動物園看猴子。

一大早他就起來洗洗刷刷, 然後將一面塑料鏡子往窗臺上一架,迎著清晨的陽光認真梳頭。

顧淮經過他房間三次,見他還沒梳完, 終於忍不住:“這麽短的頭發, 你想梳出什麽發型?”

瞧,這就是顧淮。

研究搞多了, 就是一條線的思維。看到顧洽“當窗理雲鬢”,他第一反應不是顧洽有什麽事,而是, 顧洽想把頭發弄成什麽樣。

顧洽揮手叫顧淮過來:“哥,幫我看看,這一撮頭發, 是倒這邊好, 還是倒那邊好?”

顧淮真的不理解, 有區別嗎?

但他還是認真地伸手, 認真地將頭發往這邊壓一壓, 又往那邊壓一壓, 然後認真地說:“我認為, 不要壓,順其自然最好。”

等於沒問。顧洽放棄,自顧自地將那撮頭發向右邊撫了撫:“如果它擁有自然的力量, 那麽它會不服壓制, 自己回到該去的地方。”

話音未落,顧洽突然又大喊:“哎哎,哥你別碰。”

顧淮被嚇一跳, 本來要伸向窗臺上那盆太陽花的手,立即縮了回來。

“這草……有毒?”他問得戰戰兢兢。

顧洽被他逗笑:“這是太陽花, 奶奶不是養了好幾年麽,現在看著像草,等天氣熱了,光照足了,會開滿了小花。”

“那你這麽大反應,嚇死我。我還以為不能碰。”

顧洽伸過手臂,擋在花盆前:“是不能碰,這花以前是奶奶種的,現在是我的。薇薇也種了一盆一樣的,我倆一人一盆。”

自從顧淮回來,就整天聽顧洽說“薇薇”,他再傻也知道兩人在處對象了。

不過為什麽一人一盆的太陽花他就碰不得,他是真不懂。於是顧淮出於一種學術探討的心理,很誠懇地問:“如果我碰了,會有什麽後果?”

“會不開花。”

“哈?”

顧淮覺得,這多少有點不科學了。

“我們在比賽,誰的先開花。薇薇每天都跟她的太陽花講故事,還給它聽廣播,我可不想輸給她。”

顧淮更加覺得,這個弟弟怕不是癲了。

從未聽過給花花草草聽廣播講故事,花花草草就能早點開花的,自己弟弟怎麽會信這個啊。

就是林思危,那也是個聰明的姑娘,不像會信這個的啊。

戀愛真叫人智商為零。

顧淮呆呆地盯著那盆花:“你也給它聽廣播,也給它講故事?”

“我不,我放這兒,讓它吸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讓它聽隔壁人家夫妻吵架,讓它看樓下小朋友上學。”

“我碰它,耽誤它幹這些?”

“不不不哥你誤會了。主要是,每天都是我搬來搬去,給它澆水。你貿然這麽一碰,萬一它以為自己換了主人,發脾氣了怎麽辦?”

顧淮轉身就走了。

他要離這個神經病弟弟遠一點。事實證明,換主人不會讓花生氣,但談戀愛的確會讓人變傻。

顧洽還不知道他為啥突然離開,追著後頭喊:“哥,一起去看猴子不?”

顧淮走得更快了。

看猴子,真是好藝術的約會方式,也只有林思危願意陪你看猴子。



林思危倒是看得興致勃勃。

晉陵動物園就在市中心,和市區最大的新華公園在一起,兩三百年前,這一片都是天寧寺的後花園,解放後,偌大的後花園成了供全市人民游玩的新華公園,另一邊就建了動物園。

這裏動物還算齊全,獅子,老虎,狼,豹子……這些猛獸都有。甚至老虎還分區,一邊是東北虎,一邊是華南虎。

真沒想到,在林總那個世界已經宣布野外滅絕的華南虎,在這裏見到了真身。

整個動物園,最熱鬧的就屬猴山。上百只猴子,老老少少的,有的呲牙裂嘴打架,有的在暖陽下悠閑地捉虱子,還有的在鐵索和假山上來回奔跑,鐵索不時發出咣啷啷的碰撞之聲。

這年頭的動物園還不禁止投餵,但游客也沒啥特別好吃的,就往下投些花生啊、蘋果核之類的,然後看猴子爭食的樣子,哈哈大笑。

“你看那人投的花生,都沒肉了,猴子過去聞聞,半點興趣都沒有。”林思危指著猴山底池的幾只小猴子。

顧洽附和:“連猴子都騙,不是人啊。”

旁邊一個才會說話的小寶寶,還抱在媽媽手裏呢,竟然學著顧洽,大聲喊:“不是人啊。”

逗得顧洽和林思危哈哈大笑。

突然,林思危在猴山對面的人群裏,發現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林家歡或者林家樂。

長高了,穿著一件粉色上衣,披散著頭發,亭亭玉立的模樣,正扒著猴山的水泥圍欄認真地看猴。

“小洽哥,你看那是誰?”

顧洽也看到了:“那你……”本來想說妹妹,頓時想到林思危壓根不想認林正清這個爹,於是趕緊改口,“是林叔叔家歡歡樂樂。”

他也分不清是哪一個,只能說“歡歡樂樂”。

林思危覺得奇怪:“怎麽只有一個?她們從來都是一起出門的。”

“要不要過去打個招呼?”顧洽問。

林思危搖搖頭:“不要了,不管是哪一個,都不喜歡看到我。”

二人也沒心思看猴子了,想換個地方,或者去熊山看大黑熊。下猴山時,離林家小姑娘近了些,林思危忍不住又向她看去。

這一看,心中隱隱覺得不太對頭。

這同父異母的妹妹,看得太認真了,幾乎沒變過動作,而且臉上似乎也沒有感興趣的表情。

就好像猴山邊的一個小女孩雕像。

這感覺好奇怪。

說是猴山,其實就是挖個假山池,然後再往上壘一個供人圍觀的高臺,林思危很快下了猴山,不知怎的,就想起林總曾經看過一個電視劇。

瓊瑤奶奶寫的,《情深深雨濛濛》。

林思危記得有個情節,是依萍在夜總會遇見喝醉的夢萍,因為沒有把夢萍及時帶回家,導致後來夢萍遭遇侵害,害了夢萍一生,也成為依萍心中橫亙的刺。

當年的林總看電視劇,並不太投入。看到這一段時,只覺得依萍沒帶夢萍走太正常不過,她和夢萍本來就不和,加之夢萍也不肯跟她走,只能說命運對夢萍比較殘酷罷了。

但眼下的場景突然讓她意識到,自己似乎和依萍的處境相似,一個不願意撫養自己的父親,一個刻薄的後母,兩個不谙世事的同父異母妹妹。

林思危心中一個激靈,不可能的,光天化日之下,誰敢對一個小女孩動手。

可她走了幾步,到底腳步還是慢了。

顧洽問:“怎麽了,走不動了嗎?來,我背你。”

他反身蹲下,將寬闊的背展示給林思危。

可林思危拍拍他:“起來吧,我走得動。我只是想回過去看看那個……我妹妹。我覺得她不太對頭。”

顧洽倒是沒太留意,但林思危不安心,他當然要陪著一起去看看,好讓女朋友安心。

可是兩人再回到猴山,繞著猴山跑了一圈,也沒看到女孩的粉紅色身影。

“看來她從猴山另一邊的樓梯下去了。”顧洽道。

林思危同意顧洽的推斷,但心裏悶悶的,不得勁。

顧洽安慰她:“說不定歡歡還是樂樂,也喜歡看猴子呢。禮拜天難得放松,過來動物園玩也很正常嘛。”

林思危搖搖頭:“肯定不正常。禮拜天他們一般全家都會去劉臘根家,而且不管是歡歡還是樂樂,都不可能自己一個人來。”

猜再多,人家也不見了。二人轉過附近幾個動物區,都沒發現她身影,只得作罷。

在動物園逛了一上午,二人肚子咕咕叫,顧洽提議去新華公園的聽松樓吃飯。

聽松樓是湖邊的一座三層樓水榭,早先是供游客休憩的茶座,後來慢慢發展成一家高級餐廳。誰家談戀愛要是去聽松樓吃飯,那絕對是相當重視對方。

林思危並不知道這些。

她才來晉陵大半年,雖也補了一些老字號的課,還真沒補到新華公園這一塊。

一坐下來,看到菜單,她才意識到這頓飯大概要吃掉顧洽半個月的津貼了。

不過林思危也不是那種看到貴價就急急忙忙要走的性子,她點了一份老鵝,一份蒜頭黃瓜。老鵝是晉陵一個鄉鎮上的特色菜,黃瓜則是吃個新鮮,這樣的搭配不算貴,但也不掉價,還能吃得飽。

顧洽又點了兩個菜,二人吃得很開心,尤其是蒜頭黃瓜,林思危還把陳雅芬的故事好好地講述了一遍,聽得顧洽一直盯著黃瓜看,想從黃瓜上看出皮膚紋理來。

正說笑,突然聽到有人喊:“有人落水了!”

食客們紛紛沖到玻璃窗前,向湖邊看去。只見長長的黑發飄在湖面,有人正在湖裏掙紮。

湖邊已經圍滿了人,但黑發飄在湖中心,沒人敢下去。

“我去看看。”顧洽想都沒想,立刻往外沖。

林思危也趕緊跟上。看這架勢顧洽是要救人,她也會游泳,說不定能幫上忙。

聽松樓下就是湖岸碼頭,游客們著急地望著湖中央的落水者。

有人喊:“這裏有船,可以劃船過去。”

顧洽早已看到了系在聽松樓樓板之下的玻璃鋼小船,大喊:“我下水,你們誰劃船過來接應。”

又沖林思危道:“在岸上等我,別逞能。”

不待林思危回答,他已經迅速脫去外套,一個魚躍跳入湖中。

幾個熱心人也跑到碼頭邊,順著繩索拉過小船,可喜的是,船上竟然還綁著救生圈。

有位大哥貌似有點救援經驗,迅速解開繩索,一邊指揮別人劃漿,一邊拆救生圈。

林思危根本來不及看他們,她扒開人群沖到最最前沿,緊張地盯著湖面。

顧洽游得飛快,而湖中那女孩已經有些掙紮不動,慢慢在往下沈。

“別靠近她,抓她頭發。”林思危用盡全身力氣,向湖中央喊。

她不知道顧洽能不能聽到,但她知道,落水者的求生本能會讓他死死拽住救援者不放,有些救援者就會因此無法動彈,從而被落水者一起拽向死亡。

岸上的游客們猛然意識到危險性,也跟著齊聲高喊:“抓她頭發——抓她頭發——”

似乎是真的聽到了岸上的呼喊。顧洽游到女孩身邊,伸手撈住她長發,奮力向小船游去。

而小船上適時扔下救生圈,顧洽用力鉆進去,然後將女孩推向小船。

或許是昏迷了,女孩已經不再掙紮,任由船上的人拉拽,任由顧洽在身後托舉,軟軟地耷拉著。

眾人將女孩拉到岸上,找快空地將她平躺。女孩已經沒有意識,臉色蒼白,毫無血色。

“是不是死了?”

“好像還有氣,是嗆水了吧。”

“快去喊人,公園醫務室有醫生,快喊醫生來救命。”

一個聲音響起:“我來!”

眾人一看,是個漂亮小姑娘。

剛剛爬上碼頭,還套著救生圈的顧洽驚訝地喊:“薇薇你別亂動。讓醫生來。”

“我是她姐姐,我來。”

落水者是林家歡。

林思危已經認出來了,她是林家歡,那個沈默寡言,卻敏銳犀利的林家歡。

她立刻跪到林家歡身邊,掏出林家歡嘴巴裏的水草,又頂住下巴讓她腦袋後仰以打開氣道,然後迅速開始做人工呼吸。

游客們沒見過這種方式,交頭接耳,甚至有幾個都不好意思地捂住眼睛。

顧洽已經脫了救生圈沖過來,跟著林思危一起搶救,給林家歡做胸外按壓。

終於,林家歡猛地噴出一口水,幽幽地醒轉過來。

人群中頓時暴發出歡呼,每個人都為自己參與拯救一條生命感到高興。



醫院裏,林家歡咬緊牙關,什麽也不肯說。

120將她送到這裏,林思危和顧洽也一起跟了過來。顧洽還穿著濕答答的衣服,早上梳了一百多遍的發型時也已經崩塌,連打五個噴嚏之後,護士找了一件舊的白大褂讓他裹上。

檢查之後,林家歡沒有大礙,但因為年紀小,醫生說要通知她家人。林家歡乞求般望著林思危,狠狠地搖頭。

林思危無奈,只得說,自己就是她姐姐。

“林家歡,你怎麽會掉湖裏的,你應該告訴我啊。”

林家歡縮在病床上,垂下眼簾,雙手抱頭。

林思危看看四周,這是六人間,其他幾家的人都好奇地看著她們。固然有顧洽過於英俊的緣故,也是在猜這個小姑娘掉進湖裏這個事情不簡單。

“能下床嗎?”林思危問。

林家歡默默點頭。

“外頭太陽好,那就去院子裏把濕衣服曬曬幹。”

就在她放下雙手準備下床時,林思危看到了她腕間的傷痕。

林思危心中一凜,感覺自己的猜測怕是要應驗了。

哪怕林家歡跟自己不是一邊的,她也不希望是這樣的結果啊。

三人走到醫院小花園,午後的陽光比上午更甚,照得渾身濕答答的林家歡坐在長椅上,終於有了一絲暖意。

顧洽很識趣,知道自己不方便聽,就裹了裹白大褂,也到太陽烘幹去了。

等顧洽前腳一步,林思危立刻抓過林家歡的手腕:“別瞞我了,你自殘。”

林家歡嚇得趕緊縮回手。

這次她說話了:“不小心劃的,你別瞎猜。”

明明只比自己小了兩歲,林思危卻覺得,林家歡是溫室裏長大的孩子,就連騙人都騙得很膚淺。

林思危在她身邊坐下,低聲道:“你也不是失足落水,你是自己跳湖。”

林家歡猛地一振,身子漸漸軟了,癱在椅子上,烏黑的發絲粘在她臉上,黑白分明的,像是受傷的燕子。

“我在動物園就看到你了。”

“是嗎?”林家歡終於說話,聲音都是啞的,像敲壞的鑼。

“你在猴山看小猴子。我想去找你,可是一轉眼你就不在了。”

“猴子媽媽會幫小猴子捉虱子。”林家歡說句沒頭沒腦的話,艱難地笑了笑。

“我那個不是東西的爸呢,怎麽沒跟你一起來看猴子?”林思危問。

林家歡似乎也不介意她說林正清不是東西,並沒有糾正她,甚至也沒什麽反應。她撥開粘住臉的發絲,說:“他們都去外公家了。我要學習,馬上要考試了。”

可你也並沒有在學習啊。

林思危壓低聲音,緩緩地,說:“你是不是睡不好?你是不是總覺得還有知識點沒覆習到?你是不是聽到有人說,跳下去你就不用學習了……”

林家歡瞪大眼睛,盯住林思危,略有些驚恐:“你怎麽知道?”

我怎麽知道?我看過書啊,看過公眾號的科普啊,身邊有過這樣的病例啊。

她本來是不該對劉玉秀和劉正清的孩子有什麽同情之心的,可是真的看到林家歡的模樣,想到她曾經在奶奶家廚房跟自己說的那些話。

“我對你住奶奶家沒有意見。”

“我說了是不算,但我也可以有我的想法。”

林家歡沒有那麽可惡,她只是一個十六歲的小姑娘。

林思危覺得自己來到這個世界,心變軟了。

“你生病了。”林思危說得掏心掏肺的,甚至有些當時感化奶奶時的用力,“你鉆牛角尖,你出現幻覺,你心裏有兩個小人在打架,這都是因為你生病了。如果你真的熱愛學習,想考上重點高中,我建議你去看醫生。”

林家歡反覆搓著右手中指,沈默半晌,道:“我知道的,我生的神經病。”

這年頭,總愛把精神類疾病統稱神經病。其實這兩個病完全不是一回事,而精神障礙本身,也還需要更科學的認知。

林思危知道,要林家歡自己接受這個事實,怕是很難很難。

她絕對是需要一個好的醫生,一個好的診療方案,和一個好的生活環境。

“我可以叫你家歡嗎?”林思危問。

“可以……吧。”林家歡回答得也是小心翼翼,“我被救上來,就聽到你說,你是我姐姐,那可以叫家歡吧。”

林思危莞爾一笑,還以為她那時候昏迷踏實了,原來還聽到了自己說話。

“家歡,我猜你應該是有些情緒上的病,這不是神經病。至於叫什麽病,應該由醫生來判斷。但有一點我很確定,你如果不看醫生,後面只會越來越差,不可能考上重點高中……”

頓了頓,林思危覺得自己說得絕對了,林家歡是一個非常會熬自己的人。

她又道:“就算你控制能力極強,在初中畢業前極度努力,保證了優異成績進入重點高中,你也讀不完的,你熬不到那時候。但你看醫生,接受心理疏導,按時吃藥,很大可能可以正常生活。”

林家歡卻搖搖頭:“不能讓我媽知道。她要是知道我生病了,就更不喜歡我了。”

林思危暗驚。

不喜歡?這又從何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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