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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2章 天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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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2章 天鵝

年初三這天, 陽光燦爛,溫暖陡然上升,仿佛一夜之間進入了春天。

胡巧月從櫃子裏拿出一件綠色開衫:“穿這件。”

這綠色極其春天, 看得出不是簇新的, 卻也保存得非常好,一股淡淡的樟木清香。林思危伸手一摸, 便知是上好的羊絨。

胡巧月道:“我小姑娘時的衣裳,開司米的,好看不?”

“奶奶你小姑娘時的?”林思危震驚。

掐指一算, 這不得四十多年了?

這年頭的“開司米”,一般都是指的那種晴綸針織線,但胡巧月嘴裏的“開司米”, 卻是非常昂貴的克什米爾山羊絨。

胡巧月指指墻角那口不起眼的大箱子:“我這口女兒箱, 開司米放多少年都不會壞。”

晉陵的女兒箱, 一般指傳家的樟木箱, 尋常人家能得一口, 便是上好的嫁妝。對於胡家來說, 當年也不過是收藏字畫的眾多樟木箱其中的一口。後來字畫沒了, 箱子也大部分跟著一起走了,獨獨留下這麽一口,珍藏了胡巧月的青春歲月。

林思危穿上開司米開衫, 胡巧月讚不絕口:“你身材就像我年輕時候,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正正好。瞧瞧多麽合身, 倒像就是你的衣裳。”

奶奶誇人是有一套的。

林思危又要去穿外套,卻被胡巧月按住手:“就穿這個, 春天就該有春天的樣子。”

“不是春捂秋凍麽?”林思危道。

胡巧月笑道:“看情況了。平常春捂秋凍也就罷了,去飯店卻是不成。什麽叫時髦,比別人提前一個季節才叫時髦。”

乖乖,林思危服氣。

奶奶就是奶奶,比她這個穿越者還新潮。



整個晉陵市區並不大,從陽川路往南公交車坐四站,下車就是晉陵飯店。

晉陵飯店是國營飯店,也是春節期間很多新人辦婚宴的首選。此時一對新人正在門口迎賓。

這年頭的新人也甚是樸素,沒有穿紅戴綠的習慣,新娘整整齊齊的齊耳短發,挑出一縷紮個皮筋,露出好看的額頭,新郎一身簇簇新的中山裝 ,剛剃過的鬢角顯出幾分隆重。二人胸口佩戴著小紅花,與臉上幸福的微笑相印襯,勝過一切花枝招展。

林思危是頭一次看到這個年代的人結婚,不由好奇地駐足觀望,卻見賓客們紛至沓來,湧在門口大聲交談著,甚至隔著人群招呼著。

一個高挑的女郎被裹進人群中,左顧右盼尋找出路,並伸手推擋著擠來擠去的人群。

這女郎真好看。一頭烏黑的披肩長發,雪白的巴掌小臉,墨黑的皮衣敞著領子,大大方方地露出修長的脖頸。

像美麗的天鵝一般。

很多人都在看她,也很多人都在擠她。林思危卻望見一只手悄悄伸向女郎的皮衣兜,食指中指嫻熟地夾出一只錢包……

“小偷!”林思危大喊著,不假思索沖過去。

女郎反應非常快,猛地一按衣兜,便知道自己遭了賊,也立即大喝一聲:“有小偷!”

那小偷見被人識破,急急忙忙向人群外突圍。

絕對不能讓他逃脫,林思危大喊:“抓住他,他是小偷——”

人群裏一陣慌亂,有人迅速反應過來,沖著小偷奔突的方向合圍過去。小偷慌不擇路,一頭撞上一位老大爺。

老大爺一把將他拽住,罵道:“眼瞎了,往老子這兒撞!”

小偷拼命掙紮著,卻被人群中拼命擠過來的林思危拽住了衣服。

“錢包拿出來!”林思危喝道。

小偷不承認,梗著脖子喊:“什麽錢包,我不知道!”

林思危道:“我親眼看見你從她兜裏掏錢包!”

女郎也已經到跟前,嬌喝道:“剛剛你在我身邊擠來擠去,現在我錢包不見了,快拿出來!”

此時另一位大姐也突然叫起來:“我的錢包不見啦——”

“我沒有,不是我!”小偷垂死掙紮。

“搜身!”圍觀人群此起彼伏地喊。

這年頭的人有著樸素的正義感,對小偷尤其不能忍,幾個男人將他團團圍住,幾個兜一掏,竟然掏出來四個錢包。

“我的錢包!”女郎奪過其中一只,“瞧,裏頭還有我照片!”

大姐也擠過來:“我錢包裏有一張大團結,三張兩塊,還有五斤糧票。”

霍霍,巨款啊。

二人拿回屬於自己的錢包,老大爺一手抓著一只錢包,威風凜凜地喊:“揍死這畜牲!”

一堆人湧上去,瞬間將小偷扣到地上,一頓拳打腳踢。喜慶的背景音樂,伴隨著小偷的嗷嗷慘叫,晉陵飯店門口熱鬧非凡。

“謝謝你啊。”女郎和林思危擠出人群。

“不客氣。”林思危道。

女郎道:“今天運氣真好,幸虧碰到你。我錢包裏有介紹信呢,這要丟了就麻煩了。”

這麽重要的錢包就隨手放兜裏,不得不說,這女郎也是心大。

林思危笑道:“路見不平一聲吼,應該的。”

女郎又道:“你在哪兒上班,回頭我給你們廠裏送錦旗。”

這還真是有誠意。

這年頭不流行什麽重金酬謝,送錦旗就是至高無上的謝意了吧。

林思危揮揮手道:“心領啦。我得進去了,後會有期。”

“我等人,後會有期啊。”女郎也向她揮揮手,揮得像錦旗一般。



林思危在大廳裏掃了一圈,沒見到丁家人,也沒見到顧家人,心想這丁廠長還怪講究,到底是請顧市長呢,去二樓雅座了啊。

國營飯店不興叫包間,得叫雅座。

多雅呢,就是雕花的門扇隔了一間又一間,因為上半截全是玻璃,倒也好找人。林思危才晃到第三間,就聽裏面丁韶武喊:“這裏,林思危,這裏!”

丁光耀一家子最早到了,廠長夫人龔倩果然漂亮,雖有些微微發福,卻更見得圓潤明媚,燙了最時興的卷發,紮著一條鮮艷的絲巾,有點電影明星的派頭,果然當得起孟朝陽的一番折騰。

聽丁光耀介紹了林思危,龔倩熱情地招呼林思危坐下,又叫丁韶武來倒茶。

林思危嘴上說著“謝謝阿姨,阿姨不用忙”,心裏卻想,丁光耀真是精明到家了,定然是在顧家已經打聽得明明白白,知道自己的身世,否則以丁光耀的性格,肯定會把市立中學校長也一起請來。

她林思危今天受邀,不僅因為她是林思危,更因為顧家。

“聽我家小武講,小林同志你英語非常好呀?”龔倩笑瞇瞇地問。

林思危猛然想起她像誰,像後世賭王家的四太啊。

“阿姨過獎了,只能說還可以吧,我挺喜歡學英語的。”林思危小小謙虛一下。

丁光耀卻道:“哎呀小林你別謙虛了,你龔阿姨是要拜托你呢。”

“是啊,我同事出國,送我個外國貨,不瞞你說,我看不懂……”龔倩也不客氣,從包裏掏出一個小瓶子,“幫我瞧瞧,這怎麽用啊?”

林思危接過來一看,樂了:“阿姨,這也不是英語,這是法語。”

“法語你也懂?”丁光耀驚呼。

“不太懂啦。但我知道這是法語,和英語不一樣的。這是一瓶面膜。”林思危雖然不精通法語,但這個面膜她認識。

龔倩一臉迷茫:“面膜……是個什麽東西?我以為是香。”

晉陵人說的“香”,就是後世說的面霜,他們將“塗面霜”稱為“搽香”。

“面膜就是在臉上薄薄地塗一層,它就會營養皮膚,讓皮膚變得水潤潤的。過十五分鐘,把它洗掉就好了。”

“噗——”丁光耀笑出聲。

龔倩臉頓時紅了,嬌嗔:“丁光耀,不許笑話我。你不也不懂嗎?”

丁韶武也哈哈笑了,還跟林思危道:“我媽往臉上塗了半天,說這個香怎麽不好吸收啊,塗都塗不開,哈哈哈哈,原來是要洗掉的,哈哈哈哈——啊喲!”

他忘了自己是龔倩的兒子啊,龔倩不好意思打老公,還不好意思打你麽?順手就是一個毛栗子,給自己出氣。

林思危趕緊道:“這個東西咱們國內都買不到,不知道沒關系,阿姨能用上才是神氣。”

“就是,別人都用不到。”龔倩轉嗔為喜,又拉著林思危,“那你怎麽知道的啊?”

林思危壓低聲音,像是分享什麽秘密一般:“我奶奶洋學堂出來的,她見識多,英文比我還好,都是她教我的。”

龔倩一臉心領神會:“到底是陽川路胡家的丫頭,不一樣的。”

瞧,果然把自己的底都摸清楚了。

丁光耀個老狐貍。

正快樂地腹誹,一陣腳步聲近來,玻璃上映出幾個人。

“顧……顧老,章老,念申啊,這裏這裏。”丁光耀本來想喊顧市長,一想這裏到底是公眾場合,還是不宜張揚,一轉念就直接“念申”了,反倒顯得親熱。

眾人齊齊起身,將顧家人迎進屋裏。

顧明德和章秀琴大聲跟丁光耀打著招呼,顧念申已經開始脫圍巾並客套,顧淮隨後進來,喊著“丁叔叔”……

直到最後一位進來,與林思危一對視,二人齊齊喜道:“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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