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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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5章

001.

時牧臉色更白幾分,“我不同意。”

李季夏面無表情地替時牧把傷口包紮好,又找出止痛藥和消炎藥替他註射後,拿了藥就到一旁去給自己包紮。

他身上的傷不比時牧少,但都是些小傷。

時牧上前,要幫忙。

李季夏躲開。

時牧伸出的手僵在原地,半晌後才收回。

“……為什麽?”時牧不能理解。

“什麽為什麽,不喜歡了唄。”李季夏漫不經心地纏繞紗布。

時牧呼吸輕滯,不喜歡……

“我不信。”時牧聲音拔高。

李季夏看去,“我本來就不喜歡男人,之前就是一時鬼迷心竅,冷靜下來就沒感覺了唄。”

時牧想要反駁,可在對上李季夏那雙幾乎沒有任何溫度的眸時,渾身血液都停止流動。

那雙眼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李季夏明明說過喜歡他。

一個人的眼神是騙不了人的,李季夏說這話的時候眼裏滿滿的都是愛意。

正是因為那份喜歡,他才不顧一切地撲了上去。

他父母是有名的高知分子,他們的結婚並不是因為愛情而是因為合適,他的存在也並不是因為被期待,只是因為那個年代不生孩子就會被人戳脊梁骨。

他出生之後,他父母忙著做研究根本沒時間耽誤在他身上,所以他大部分時候都是和阿姨一起生活。

幼兒園前,他一年最多也就見他們兩次。

幼兒園時,他表現出了不同於其他孩子的聰明,他的父母得知後難得地一起請了假回家看他。

他本以為那是幸福的開始,可等待他的卻是噩夢。

打那之後他就不再允許有任何私人時間,別的孩子還在爭誰扮演奧特曼,他已經被安排五六個家教輪流上課。

在他父母的不懈努力下,他不負眾望地成了赫赫有名的天才,他進入他們執教的大學,讀他們選擇的專業,成為他們眼中該有的精英模樣。

他從沒想過有一天他會愛上一個男人,那在他看來就是一件離經叛道天理不容的事。

所以約定好要見面後的那幾天他一直心神不寧不僅僅是因為馬上要見到李季夏,更是因為混亂和不安。

但所有一切都在見到李季夏對上他那雙眼的瞬間無所謂,他知道李季夏是喜歡他的,這就足夠。

可現在李季夏卻告訴他那不過是一時鬼迷心竅,告訴他他不喜歡他了。

“我不同意。”時牧垂下的手緊攥成拳。

李季夏並不搭理,包紮完傷口也給自己註射了止痛藥和消炎藥後,收拾了一些常用藥用袋子裝著備用,坐到一旁沙發上閉目養神為接下去的硬仗做準備。

古欣他們如果順利就會帶著神龕一起回來,到時候就是一場逃亡,如果不順利,那等待他們的就是“黃恩寶”的完整體,她絕不會放過他們,到時同樣是一場逃亡。

無論哪種都需要體力。

這才第六夜。

“黃恩寶”遠比他們預料的還要強大,以他們的能力能活過今晚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如果到時候時牧還要護著他,那時牧必死無疑。

他不是“李季夏”,就算時牧為他而死,“李季夏”也不會知道。

李季夏沒由來的煩躁,他起身向著門外而去。

街道上空無一人,只不遠處地上的火苗搖曳。

夜風拂過,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烤肉香味。

診所內,才剛在李季夏身邊的沙發上坐下的時牧肌肉僵硬,李季夏就那麽不願意和他待在一起?

算著差不多四十分鐘後,李季夏提著早就準備好的藥走向停在門口的車。

上車,李季夏聚精會神地看著前方的街道。

時牧坐到後面,看向車子後方。

街上火苗早就熄滅,只空氣中還殘留著肉香味。

時間緩慢流逝,李季夏心臟逐漸加速。

二十多分鐘後,李季夏一顆心都跌入谷底時,車子前方原本空蕩的街道上突兀閃現出一群人來。

古欣跑在最前面,她一手拿刀一手抱著個黑木盒子,她身後易文玉攙扶著身受重傷的李希,三人一邊拼命往前沖一邊回頭看去。

李季夏立刻發動車子。

發動機的嗡鳴瞬間吸引古欣三人的註意力,三人同時回頭看來。

發現他們已經回到街上,三人臉上都是一喜。

李季夏把車子開到三人面前後停下。

古欣坐到副駕駛,易文玉先把李希塞進後座,然後也坐了進來。

易文玉才坐好,車門都沒來得及關,李季夏就一腳把油門踩到底,以最快速度向著與“黃恩寶”離開的方向相反的方向駛去。

在市區內開到一百多碼,平時那是想都別想的事,但現在街上空無一人倒是方便了他們。

“什麽情況?”李季夏一邊開車一邊問道。

“呼……”

車內都是古欣三人喘息的聲音。

後座,易文玉拉上車門後立刻去看李希的傷。

李季夏從後視鏡中看去。

李希傷在了左腹部,看著像是貫穿傷,他左邊整條腿幾乎都被血浸透,人也因為失血過多而陷入半昏厥狀態。

時牧拿了之前提上車的藥包,在易文玉的幫助下快速替他捆住傷口,末了不忘替他註射止痛藥和消炎藥。

兩人忙完時,古欣也總算緩過勁,“一入夜神龕裏的東西就跑了出來,我們一邊要躲著它一邊又要帶著神龕,沒多久李希就受傷掉隊……你們打電話過來後我們就往市區外逃,路上順便把李希找了回來,我們還以為他死了。”

頓了頓,古欣補充,“仁羽死了。”

雖然他們都已經不是第一次進副本,對這種事早有準備,但眼看著身邊的人死掉卻只能逃跑,那種感覺還是不好受。

“你們看見‘黃恩寶’了嗎?”時牧問。

“沒。”易文玉替李希註射了消炎藥和止痛藥。

“沒?”李季夏錯愕地回頭看了眼。

“黃恩寶”離開已經一個小時,他還以為古欣他們早就已經和“黃恩寶”遇上,剛剛逃跑也是因為“黃恩寶”在追他們。

“你們確定?”時牧眉頭也皺起。

“確實沒看見,追我們的是神龕裏的那東西。”易文玉說話間朝著車子後面看了眼,“你們這邊又是怎麽回事?”

“她把徐如的屍體吃掉了……”李季夏簡短地把情況說了一遍。

“你是說她長大了?”易文玉不可思議。

古欣眼中亦滿是驚訝,她從未聽說過這種事。

“對,從四五歲長到了八九歲。”李季夏有種不好的預感,“黃恩寶”那麽著急地離開,古欣他們卻沒遇到,總不能是“黃恩寶”跑錯了路……

“給王小寧打個電話問問他們那邊怎麽樣——”

“來了!”

李季夏到了嘴邊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完,易文玉就低喝一聲。

時牧和古欣立刻朝著後方看去,李季夏也看向後視鏡。

車子以一百二十多碼的高速在城市中飛速掠過,再加上沒有路燈,可見度極低。

李季夏只來得及在車子左側看見一坨黑影,那東西就被遠遠拋在後方。

“你認真開車。”時牧凝聚手槍,打開車窗。

狂風倒灌,時牧衣襟翻飛。

李季夏握緊方向盤,集中註意力看向前方。

幾乎是他看去的瞬間,一道未足月肚子上還掛著臍帶渾身血淋淋的嬰兒猛地出現在車子前方的路上。

李季夏身體先大腦一步反應,他下意識剎車。

“砰!”

高速飛馳的情況下突然剎車,後果就是整輛車子都被向著前方甩去,然後狠狠撞進一旁一家服裝店。

玻璃門碎裂,大量玻璃砸在車上。

車內,連同李季夏在內一群人全都狠狠撞在車上,一時間一片吃痛的悶哼聲。

“咳咳……”李希痛得睜開眼,看清前方狀況,他提醒,“小心……”

狠狠撞在方向盤上的李季夏跟著看去。

店外,車燈聚集處,那嬰兒正拖著臍帶向著他們爬來。

它所過之處,皆是一片血淋淋。

“坐好。”李季夏無視肩膀和額頭上的疼痛,一腳把油門踩到底。

車子在他的控制下猛地沖了出去,車輪碾過什麽東西,那細微的聲音讓人毛骨悚然。

沒心情去回顧,重新回到路上後李季夏目視前方以最快速度逃離。

“沒事吧?”緩過勁,古欣回頭看去。

易文玉和時牧還好,李希人雖然被撞醒了,狀態卻並不好。

“你剛剛說什麽?”時牧看向李季夏。

“打電話給王小寧他們。”被提醒,李季夏立刻道。

時牧瞬間明白他的意思,立刻看向易文玉。

易文玉連忙掏出手機。

才幫李希包紮完,他手上都是血,手機拿在手裏半天沒能解鎖。

時牧見狀,一把拿了過來。

解鎖屏幕,時牧撥通王小寧的電話。

車內所有人都看去。

嘟嘟的聲音在車內不斷響起,但始終無人接聽。

古欣啞然,“他們……”

從徐如家離開後他們就去了山上,找到神龕後,考慮到又要找屍骨又要逃,所以他們分成兩隊行動,王小寧、黃毅安、張梅珍都留在了山上。

“她過去了。”李季夏道。

他還以為“黃恩寶”跑那麽快是去找神龕,現在看來他們完全搞錯了方向。

她之所以那麽急著離開,根本不是去找神龕,而是去找黃毅安了。

“可是——”古欣更加不能理解。

“如果徐如的血肉能讓它成長,那黃毅安的應該也有同樣的效果。”時牧道。

古欣訝然。

“神龕和黃毅安,一半的力量和成長的機會,她優先選擇了後者嗎……”易文玉同樣驚訝之餘他若有所思,“她就那麽想變成人。”

002.

車內無人說話,這太匪夷所思。

“這裏是副本,副本不過是一段歷史一段記憶……”李希強忍疼痛提醒道。

如果這裏只是歷史只是記憶,那就代表真正的“黃恩寶”現在很有可能已經混跡於人群,甚至可能曾和他們擦肩而過。

“先想辦法活過今晚吧。”李季夏道。

他話音才落,前方原本空蕩的大路上就再看見那抹通紅的人影。

這次李季夏沒再被嚇到,他速度不減一咬牙直接碾了過去。

車輪震動,隱約還能聽見嬰兒特有的慘叫聲。

無人說話,除了李季夏其他四人全部握緊手中武器。

兩分鐘後,前方再次看見那道身影。

兩次被碾碎,它在看來時那雙不斷往外溢血的眼中滿是仇恨。

車子直接飛馳而過。

目送那東西消失在後視鏡中,李季夏正準備再加速,車頂就是一陣重物落下的聲音。

“坐穩。”李季夏提醒一句後,下個十字路口猛地轉彎向著右側而去。

副本並不是無止境的,一旦離開市區過遠馬上就會被傳送回街道上,一路飛馳,他們已經到達市區邊緣。

李季夏彎轉得急,車頂上那東西直接被甩飛出去。

李季夏從後視鏡中匆匆瞥了眼,就集中註意力看向前方,要繞著市區巡航。

第二個十字路口時,一群人正聚精會神地看著車窗外,被古欣放在腿上抱著的神龕就是一重。

古欣嚇了一跳,但她明顯不是第一次經歷這情況,反手就把刀子往神龕裏捅去。

“哇……”嬰兒的啼哭聲震耳欲聾,就好像是他們做了什麽喪心病狂的事。

古欣立刻就要再刺,她拿著刀的手就被抓住。

那東西手腳明明還沒發育完全看著一碰就碎,卻有著完全不符的力氣,古欣整只手被捏得往左邊歪去。

古欣人也向著李季夏那邊傾倒。

李季夏集中註意力開車。

“小心。”後坐的易文玉起身幫忙。

他一刀割斷那只血手,同時打開古欣身旁的車窗,狂風倒灌,古欣抓住機會連忙把神龕和東西一起拿出窗外。

懸空,那東西只一只手堪堪抓著神龕。

易文玉沒給它再爬回來的機會,把它剩下那只手也割斷。

拿回神龕關上窗戶,古欣滿頭冷汗地看向自己的左手,三根手指盡斷。

“砰!”

不等車裏幾人詢問,什麽血肉模糊的東西就猛地砸在前方的擋風玻璃上,玻璃碎裂血水瞬間糊滿整扇窗。

李季夏嚇了一跳,車子隨之一晃。

李季夏立刻穩住,同時轉過頭從沒有血水的地方朝前看。

看去的同時,前方什麽東西再一次砸來,李季夏立刻閃躲。

車子速度太快,完全躲開是不可能的事,他只能用副駕駛那邊的玻璃去接。

再次被砸,原本就碎裂的玻璃瞬間向下凸出一大塊,古欣不得不往後挪了挪。

也是這時眾人終於看清砸在窗戶上的是個什麽東西,那東西赫然就是才被他們扔出車外的那嬰兒。

擋風玻璃徹底碎裂,再加上血水擋住視線,李季夏不得不減速。

動作間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距離天亮已經只剩下兩個小時不到。

那東西第三次撞向擋風玻璃時,李季夏直接轉頭向著市區外開去,相比起高樓林立的市區,郊外的天一直亮得更早。

“叮。”

車子傳來提示聲。

李季夏一開始還以為是誰沒綁好安全帶,仔細看去才發現是車子已經快沒油。

又往前開了半個多小時後,眼見油箱見底,李季夏不得不找地方停車。

下車,一群人圍著車子而站。

他們做好了血拼的準備,然而那東西卻一直不曾出現。

半小時後,天邊有魚肚白逐漸浮現城內隱約聽見洗漱聲時,一群人才終於確認他們又熬過一夜。

對視一眼,無人能笑得出來。

疲倦襲來,一群人就近找了一處看著沒人居住的院子翻入後,跌作一地。

確認安全,易文玉立刻再給王小寧那邊打電話,電話依然無人接聽。

“黃恩寶”始終沒追來,那就代表“黃恩寶”確實是去了那邊,而且事情大概已經結束。

一群人面面相覷,無人能說出話來。

緊繃了一夜的神經放松,再加上疲憊,一群人直接席地躺下睡了過去。

這一覺李季夏直接睡死,他連做夢的力氣都沒有。

不止他,李希幾人亦是如此,下午三點多李季夏睡醒時他們都還躺著。

時牧不在。

李季夏四下看了看沒看到人,有些不放心地起身向門外而去。

城市邊緣很多人都去城內發展,空置的屋子不少,李季夏他們選中的那屋子周圍好幾間屋都是空的。

在門口轉了一圈依然沒看見人,李季夏正準備出去看看,遠遠地就看見時牧提著一袋東西回來。

李季夏回去院子。

片刻後,時牧進門。

他去買了吃的。

進門,把東西放下,時牧拿出一份遞給李季夏。

李季夏沒接,自己去袋子裏拿。

時牧舉著的手頓了頓,收回。

時牧垂眸間道:“我不同意。”

李季夏沒搭理,早就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的,他拿了東西就到一旁坐下開吃。

時牧買的是炒粉,一人一份。

盒子打開,食物的香氣撲面而來,李季夏直咽唾沫。

“你們到底怎麽了?”易文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李季夏看去,易文玉不知何時醒來,“沒怎麽。”

頓了頓,李季夏補充,“就是分了。”

正準備去拿自己那份食物的易文玉停下,“分了?”

他聲音有些大,旁邊古欣和李希都被嚇得睜開眼。

見李季夏已經吃上東西,兩人迷糊了會兒後紛紛坐起來。

李希傷得很重,打了消炎藥和止痛藥後情況並沒好多少,古欣扶了一把他才坐起來。

“怎麽回事?”易文玉坐到李季夏身邊,上個副本李季夏和時牧不還膩歪個沒完,副本結束後不還見了面,怎麽說分就分?

“沒怎麽回事,分了就是分了。”李季夏不準備解釋。

易文玉正欲再開口,時牧的聲音就傳來,“沒分。”

他沒同意,所以他們不算分手。

易文玉看看時牧,再看看李季夏,愈發驚訝。

李希和古欣聞言,也都紛紛看來。

李季夏不準備解釋,易文玉幾人也不好再追問,一時間院子裏只剩咀嚼聲。

吃飽喝足,幾人從車上拿了藥,處理起傷口。

十多個小時過去,大部分傷口都已經結痂,部分還連著衣服,處理起來頗為麻煩。

折騰完時已經是五點。

一群人圍坐在一起,商量起夜裏的事。

被拉進副本的一共十二人,加上徐如家三人,足足十五人,現在卻只剩下他們五個,且兩個都重傷,氣氛格外凝重。

說是商量,其實他們根本沒得商量,他們能做的就是等待那一刻的到來。

寂靜中,李季夏深吸一口氣後道:“我們現在距離那座山已經很遠,她沒辦法像鬼一樣移動,過來需要些時間。”

“等她過來之後,我們就像昨天一樣立刻往市區外跑,利用副本的特性回去街道上,然後再想辦法弄輛車往相反的方向跑。”

“她不是我們,應該沒辦法傳送回街上,想要追我們就只能自己跑回去。我們只要在她追上來期間到達市區另一邊,就可以再次擺脫她。”

“運氣好的話,說不定能拖延些時間。”

這倒確實是個辦法,看見希望,一群人精神都為之一振。

李季夏醒來之後就一直在想辦法,但思來想去也只想到了這一個辦法,“不過這應該也拖不了多久。就算我們把時間卡得剛剛好,路上也可能出現其它狀況,例如車子沒油或者找不到車。”

才剛剛燃起一絲希望的眾人眉頭都跟著皺起。

“事情總歸要來的。”時牧道。

無人再說話,一群人靜靜等待。

城市邊緣天黑得要晚些,六點半左右餘暉才散去。

這附近距離街道遠,很多空房,入夜之後極為安靜,只偶爾能聽見遠處的人家鍋碗瓢盆的聲音。

七點時,空氣中隱約能嗅見飯香味。

晚飯時間過去後,就連鍋碗瓢盆的聲音都消失。

一群人下意識屏住呼吸去聽,以此分辨“黃恩寶”是否出現,往往他們都憋到心口發痛才能等來一聲動靜。

八點半時,世界徹底寂靜。

易文玉起身去門外看了看,遠處原本隱約可見的燈光消失,世界只剩黑暗。

見狀,一群人並未起身,但都紛紛凝聚武器,以隨時應對即將到來的襲擊。

他們最先等來的並不是“黃恩寶”,而是嬰兒的啼哭。

聲音從他們所在那院子後方的屋裏傳來,聲音極小,就如同已經哭得快斷過氣去。

院子中無人動彈,那東西要是願意就這樣哭,他們可以聽一晚,甚至可以陪他哭一晚。

只要他不出來。

那東西明顯不甘被無視,只堅持了十多分鐘,嚶嚶的哭聲就逐漸轉變成充滿惡意的註視。

它從屋內爬了出來,緩緩爬上離他最近的李季夏的背,像個娃娃般掛在李季夏背上。

李季夏一直不喜歡這一類的東西,感覺著背上的觸感,渾身雞皮疙瘩一陣接一陣地泛起。

不過他依然未動,比起不停逃跑,就這樣坐著輕松多了。

那東西好像知道接下去會發生什麽,沒再主動攻擊,而是就那樣掛在李季夏背上用一雙充血的眼滿含惡意和戲謔地看著眾人。

九點半左右,差不多是能從山上跑到這邊的時間,那股熟悉得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覺襲來。

李季夏起身,“來了。”

003.

古欣抱上神龕。

一群人同時起身向著門外而去。

出門,一群人徑直向著遠離城市的郊區沖去。

這市區位處於群山之間,這邊出了市區前面也是山,一群人往前跑出不到五分鐘就沖進一片樹林。

樹林中不比城裏的路平坦好走,眾人深一腳淺一腳。

“哢。”什麽東西踩斷樹枝的聲音從後方遠處傳來。

“追上來了,快跑。”李季夏一邊跑一邊感知。

“黃恩寶”遠比他們快得多,他最開始感知到她時她距離這邊還有一裏多,但僅僅是這片刻他們之間的距離已經只剩半裏不到。

聞言,一群人正準備加速,跑在最前方的古欣就被什麽東西絆了下,神龕連人一起栽倒在地。

“嘿嘿……”黑暗中嬰兒滿含惡意的笑聲襲來。

“古欣!”

李希立刻就要去拉人,但他自己都是被易文玉拖著跑。

“沒事。”古欣顧不上疼痛,爬起來就到處摸索神龕。

找到,她立刻起身。

與此同時,後方什麽東西踩踏樹葉的聲音越來越清晰,“黃恩寶”越來越近。

再次跑動,一群人吃奶的力氣都拿出。

“嘩……”

身後的聲音越來越近,隱約間甚至看見人影。

“還要多久——”李季夏正準備詢問,腳下的路就突然從蓬松柔軟凹凸不平的泥土地面變成水泥路。

他們重新回到街上。

跑動的腳步不停,一群人立刻按照之前商量好的四下分開去找車。

光是車沒用,他們還得找到車鑰匙。

街道上平時車子倒是不少,可靠邊而停的車卻不多,就算靠邊而停,他們也未必能找到鑰匙。

李季夏一連跑過三輛車都毫無線索,正準備往更前方跑,後方就傳來易文玉的聲音,“這邊。”

易文玉在街道盡頭另外一條路的岔路口一個洗車店裏找到車。

一群人快速向那邊跑去。

易文玉上車後,也把車子開向他們。

所有人都上車後,易文玉不作遲疑立刻向著市區另一邊而去。

“她在——”車子提速,易文玉正準備詢問“黃恩寶”是否跟上來,擋風玻璃就被東西砸中。

大量的血水隨著玻璃的裂開四下飛濺,擋住視線。

車子往旁邊歪去,安全帶勒得李季夏胸口發痛。

“別管它。”李季夏一邊感知一邊說道。

易文玉集中註意力開車。

車子飛馳,四周風景飛速倒退。

半個小時後,他們徹底遠離之前那街道時,李季夏感知到“黃恩寶”的存在。

就算街道無人,車子還是得順著街道走,“黃恩寶”卻是徑直向著他們而來。

易文玉再次加速,以最快速度沖向市區外。

車子沖出城市邊緣那一刻,“黃恩寶”幾乎與他們並肩。

“砰!”時牧毫不猶豫開槍。

李季夏一群人也都看去。

“黃恩寶”已經大變了樣,她不再是之前四五歲的身體,而是十七八歲的模樣,她五官輪廓和徐如極為相似,但也有著幾分黃毅安的影子。

她似乎頗為高興,臉上都是笑容。

只是那笑容並不達眼底。

時牧槍法一直很準,一連三顆子彈都精準命中她的額頭,那讓“黃恩寶”動作停頓。

易文玉抓住機會立刻向著前方沖去。

沖過一個村子,算著距離差不多時,易文玉停車。

一群人全部下車,然後全速往前跑去。

李季夏一邊跑一邊感知。

“黃恩寶”還在之前被時牧打中的地方,她沒追上來。

“李季夏?”時牧聲音傳來,一群人已經往前跑出許遠。

李季夏連忙跟上。

五分鐘後,一群人重新回到街道上。

不等緩過勁,一群人立刻向著之前那家洗車店沖去。

幾分鐘後,車子飛速向著相反的方向駛去。

有了之前的經驗,李季夏開車時尤其註意前方飛來的雜物,但大概是知道那樣的方式無法阻止他們前進,神龕裏那東西並未故技重施,而是直接攻擊李季夏。

疼痛襲來,李季夏咬緊牙關握住方向盤沒讓車打滑。

副駕駛上的時牧幾乎是立刻就反應過來。

幾分鐘後,幾人把那東西扔出窗外。

“黃恩寶”遲遲沒跟來,眼見車子已經駛出城區進入郊區,李季夏正準備找地方停車,燈光就從什麽人身上一掃而過。

“黃恩寶”看出他們的計劃,繞到前方堵截。

李季夏並不是一直能感知到鬼,如果有意隱藏他也感知不到。

無視她的存在,李季夏正準備繼續往前開輪胎就爆炸。

車子不受控制地往前旋轉而去,最終狠狠撞在旁邊一棵樹上。

沖擊襲來,車內一群人全部陷入暈眩。

眩暈中,“黃恩寶”向著他們走來,她的頭發從窗口卷出神龕。

隨著神龕落在她手上,她給李季夏的感覺越發不舒服,取而代之的神龕中那感覺則消失。

眩暈中,李季夏試圖控制車子,可車子毫無反應。

無法開車離開,李季夏凝聚剃骨刀。

察覺他的動靜,“黃恩寶”冷冷看來,她身後如同利刃的頭發再次揚起。

“砰。”

子彈精準命中她額頭。

那裏,時牧之前造成的彈孔還未完全消失。

看著那正往外溢血的彈孔,李季夏暈得厲害的大腦像是捕捉到什麽東西,可等他去思考,襲來的卻是更重的眩暈。

時牧快速解開安全帶打開車門出去。

“黃恩寶”被激怒,揚起的頭發徑直向他而去,時牧不退反進一腳踹在她肚子上,手中的槍同時射擊。

時牧明顯是練過的,即使受傷動作也依然利索而且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咳……”

古欣三人從疼痛中回神。

李季夏緩過勁,連忙下車。

就這片刻,時牧已經和“黃恩寶”交鋒數次,兩人身上都添新傷。

“我拖住她,你們先跑!”時牧一邊躲開攻擊一邊大聲道。

他們距離市區邊緣已經不遠。

李季夏動作,但卻並不是沖向市區邊緣,而是沖向“黃恩寶”。

“夏天!”古欣試圖阻止,只要他們能找到車,就還有希望再跑掉。

“走。”時牧也看來。

李季夏無視兩人的存在沖向“黃恩寶”,“她的傷一直沒好。”

所有人都看去。

“黃恩寶”額上好幾道彈孔沒錯,但就算這樣她也還活得好好的。

“她之前一下就治好了。”李季夏手中的刀徑直向著“黃恩寶”脖子而去,“黃恩寶”憤怒之間向後退去。

她退後的同時,李季夏立刻再跨前一步,手中的刀轉了一圈後再次砍向她的脖子。

“黃恩寶”躲閃不及,這次脖子上留下一道血口。

血液湧出,瞬間染紅她本就臟兮兮的衣服。

“黃恩寶”撫摸傷口,摸到一手血,眼中怒氣更甚。

血一直流個不停,傷口並未治愈。

確定心中的猜測,李季夏本就狂跳的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別讓她跑了!”

李希、古欣、易文玉三人皆是一楞,李季夏什麽意思?

李季夏話音落下的同時,時牧沖了上去,李希他們沒聽懂李季夏的意思他卻聽懂,“黃恩寶”之前就算被砍掉腦袋也能在極短時間愈合身體,現在她卻做不到了。

原因很簡單,因為她“成長”了。

她吃掉黃毅安後越來越像個人了,但像人是有代價的,人可是會死的。

如果說之前的“黃恩寶”是更像鬼的存在那現在的他就更像人,既然已經是人,那就必須遵守人的規則。

“砰!”子彈穿透“黃恩寶”的心口。

“黃恩寶”隨之停頓。

無須言語,李季夏立刻抓住這一瞬間的機會跨步上前,手中的刀以震碎骨頭的力量狠狠削向“黃恩寶”的脖子。

這一次,刀削過整個脖子。

頭顱飛出,“黃恩寶”搖晃兩下後立刻去搶頭,時牧卻一腳踢了過去。

頭顱飛向李希三人。

雖然不明白是怎麽回事,但三人也看出李季夏和時牧是想要讓“黃恩寶”腦袋分家,三人立刻再踢一腳直接把那顆腦袋踢到很遠之外。

“唔……”“黃恩寶”身體搖晃兩下後並未倒地,搖搖晃晃地向著頭顱而去。

李季夏沒給她機會,手中刀徑直向著她而去,如果這樣都死不了那他就讓她再也動不了。

“小心——”

眼見刀子就要刺入,後方突然傳來易文玉的提醒。

李季夏想要閃躲已經來不及。

時牧跨前一步和李季夏背對背,同時踹開襲來的“黃恩寶”的腦袋。

“黃恩寶”頭發深深紮入地底,她腦袋被踢得向旁邊歪去,但卻並未飛遠。

晃動了下後,它撲向李季夏。

李季夏擡手抵擋。

無數如同利箭的頭發紮入身體,疼痛襲來,一同襲來的還有一種言語描述不來的巨大不安。

“夏天!”時牧的聲音就在他耳邊響起,語氣中是從未有過的慌亂。

李季夏緩緩低頭看去,他的心口被一束四指寬的黑發穿透。

李季夏跨前一步,手中的刀徑直朝著“黃恩寶”的腦袋刺去,一股怒意湧上心頭,她居然弄壞了他的身體。

刀子穿透“黃恩寶”的腦袋,換來一陣痛苦的哀嚎,“啊……”

李季夏沒有就此罷休,抓住她頭頂的頭發後對著她腦袋就又是兩刀。

“夏天……”旁邊時牧在說什麽李季夏沒在聽,只那股不斷湧出的憤怒吞噬他的理智。

他不知道就那樣砍了多久,等他恍惚間回過神時,天邊已經亮起一抹魚肚白,“黃恩寶”已經化作一攤肉泥。

她早已經沒了人形的腦袋上一雙眼不可思議地瞪大,旋即是一陣癲狂的笑聲,“哈哈……一樣,你也是,你和我一樣也是——”

李季夏來不及聽清她到底在說些什麽,眼前的世界就變化。

照相館內,樓道中,他正上樓。

強烈的窒息感猛地襲來。

李季夏大口喘息,就仿佛已經許久不曾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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