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鏃礪括羽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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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狂感到自己肩膀被人輕輕地晃了下,猛然從夢魘中驚醒。

她轉過頭去, 便望見夏知陶穿著一件栗色的羊絨大衣, 正擔憂地望著自己, 道:“你還好嗎?”

張狂楞了楞, 旋即笑了, 道:“啊抱歉,拍戲拍得有些困乏。”

天寒地凍, 連呼出的氣息都凝聚成了一抹裊裊白煙。

今天一早,夏知陶便望見了窗外大雪, 心中頓時咯噔一下, 想起上次跟著卓初默她們去北都拍戲時,張狂似乎就對雪景十分抵觸。

這樣想著, 她立馬通過陸謙找到拍戲的地址,也顧不得事先通知對方,便急急忙忙地趕了過來。

不過片場的工作人員和演員雖然多, 張狂卻是最好找的那一個。其他人下雪恨不得把自己裹成一個球,而一眼望去那個穿著短袖呆望雪景的, 就是張狂了。

“我剛才一直在喊你, 但你都沒反應。”夏知陶遲疑了片刻,小聲說, “我還以為......”

張狂笑了笑,輕描淡寫道:“沒事的,想起了些不打緊的往事罷了。”



在張斕將自己名字改為“張狂”不久後的一日,她鄭重其事地與夏知桃告別了。

自從江國覆滅, 宋祺登基之後,整個國家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無論是街道、人文、口口相傳的故事、傳唱不歇的歌謠——所有的一切都與以前截然不同。

張狂對自己醒後的時代感到無比陌生,她想去更加仔細的看看這世間。而且自己沈睡前的許多事情都讓她割舍不下,非得親自找到一個答案不可。

也算是應和了何川柏所說的“你該去看看”,張狂與夏知桃保證自己一定會回來找她之後,便離開了柳州古陵小鎮。

張狂在整個大陸閑逛,將或許熟悉、或許陌生的街道都走了一遍。但某一日在茶樓停留之時,措不及防地聽到人們議論著“修羅道將古陵屠幹凈”的事情。

她發瘋似的趕回古陵,找到夏知桃曾經住的地方,卻只看到了一片燃盡崩塌的殘骸。

那天恰好大雪茫茫,而那雪一直落著,落著——

冷入骨髓。

張狂在木屋殘骸前站了很久很久,直至大雪初霽,她才留下一朵木槿花,轉身走了。

不過自打那以後,每當下雪時分,教主大人都是能避則避,或者幹脆呆在殿中足不出戶。

雪天於她,妥實牽扯了太多不甚美好的回憶。

江國覆滅、將軍戰敗、知桃死亡,甚至自己也被大雪推下萬丈懸崖——隨便提一件事出來,都能足以遍體鱗傷。

再之後,臭名昭著的岐陵修羅道,在一夜之間被位不知名女子屠了滿門。整個山頭乃至十幾所大殿無一幸免,而無數魔修屍身的黑燼蒸騰而起,如若滾滾濃煙,將萬頃碧空盡數吞噬。

自此岐陵山便易了主,而教主僅一人。

名曰張狂。



不同於張狂,祁子冬倒是十分喜歡雪景。

老伯那案子還在緩慢地收集著零碎資料,目前來看還沒有太大的進展。她取下自己的外套披在身上,便出了門。

蒙眼黑布被摘下,祁子冬站在紛揚大雪之中,雪似碎瓊般充盈了袖口,融開一陣些微冷意。

在很久很久之前,她身為辟邪白鹿之時,便住在一座常年積雪覆蓋的山上。那時倒也是自在逍遙,無憂無慮,直到自己遇到一位無意闖入的修仙者。

之後便傻傻地出了山,將一雙眼睛雙手奉上,才終於明白人心不古。

所有激烈的感情盡數賠了個幹凈,自那以後,祁子冬便斂了性子,隨性地收幾個仙靈為徒,十年如一日地在崖山修行,而飛升後位列“史官”,一寫就是數千年。

祁子冬在雪中靜靜地站了會,終是感到些許涼意。她攏了攏身上衣物,正待回屋之時,卻驀然被人叫住了:

“師祖?”

——該來的總會來,躲著藏在也不是辦法。

祁子冬回頭,平靜地轉向來人方向,道:“秦之,好久不見。”

秦之穿著一黑色皮衣,立於風雪之中。

她原本只是從宋慕昭那裏聽說夏知陶不要命了,準備和孫家打官司,特地問到她公寓想要來勸勸她,沒想到卻見到了一位意料之外的故人。

秦之快步沖了過來,皮靴在雪上踩下一串足跡。

她黑衣上沾滿了碎雪,向著祁子冬急切道:“師祖,您不是飛升已久了嗎,怎麽也在這裏——”

秦之頓住了,記憶中的師祖永遠用黑布蒙著眼睛,而那黑布總會淺淺地凹下去,底下空蕩蕩的一片。

而現在,師祖卻摘了那蒙眼黑布,用淺色眼眸望著自己,目光與她聲音一樣,鋪滿了著萬年不變的疏離淡漠。

秦之遲疑了片刻,小心翼翼地問道:“您的眼睛好了?”

祁子冬笑了下,卻是避開了秦之的問題,反問道:“你在現代過得可還好?”

“您什麽意思?”秦之稍有疑惑,還是誠實回答,“我已經完全習慣現代生活了,現在是一個服裝牌子的總裁,收入還不錯。”

祁子冬頷首,道:“那便好。”

她猶自笑了,笑容極淺極淡,卻藏了幾分欣慰:“不枉我將你送來。”

“您什麽意思?”秦之完全楞住了,“送我過來?”

祁子冬嘆口氣,道:“抱歉,我沒法阻止她。”

秦之自然明白她說的是什麽事,她眼眸中閃過一絲厲色,冷聲道:“這不是您的錯,是我粗心大意了,才會被那小人襲擊身亡!”

一想到自己在崖山時便身為天之驕子,即使日後歸順酈谷也是受萬妖敬仰,竟然最後會那樣狼狽地死在那人手下,落得個屍身盡毀的下場——

秦之便覺得滔天憤怒洶洶而來,恨不得將那人殺之而後快。

“我同夏知桃達成了協議,她為了救張狂需要我的幫助,”祁子冬淡淡道,“而我的條件,便是將你送過來。”

“十個徒弟,我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



夏知陶睫羽上落了片雪花,只要眨眼便會跟著輕微晃動。

“比起那個,”張狂望著夏知陶,聲音很溫柔:“小桃子你怎麽來了?”

夏知陶沒回答,而是輕輕地探了探張狂額頭,手背貼上肌膚,霎時被一片沁涼所籠罩。

她聲音有些發顫:“你額頭怎麽這麽涼?”

張狂將她五指攏住,一陣暖意從指尖徐徐升起,連帶著身體都暖了起來。她解釋道:“我剛才是靈體,所以觸上去有些涼,現在好了。”

夏知陶有些不信,再次探了探她額頭,便發現原先的冰冷觸感消失了,碰上去與常人無差一二。

想著這大概是張狂的特殊技能,夏知陶也便沒有多問,只是挨著她坐下。

謝導那邊估計要拍好一會,也算是給張狂一些休息時間。夏知陶來之前還特意買了熱奶茶,兩人一人一杯,甚至還有一杯是給陸謙的。

陸謙樂滋滋地拿著奶茶溜了,留下兩人坐在棚裏聊天。夏知陶問了些拍戲的事情,張狂都如實回答了,比如拍了打戲,拍了追逐戲等等。

大概聊了一會,夏知陶低頭小口喝著熱奶茶。兩人之間沈默了半晌,張狂忽然開口道:“桃桃。”

“嗯?”夏知陶有些疑惑,“怎麽了?”

張狂將手中的奶茶擱置在小桌上,她稍稍坐直了些,定定地望向夏知陶,道:

“你那個案子,要我幫忙嗎?”

夏知陶一時楞住了,下意識問:“怎麽忽然說起這個?”

張狂打了個響指,原本空無一物的手掌間驀然多了一張銀行卡。那銀行卡通體漆黑,上面紋著一朵銀龍,正是南城銀行的限量黑卡。

“這張卡是我在那男人身上找到的,”張狂用雙指夾著那黑卡,遞給夏知陶,“他當時命都快沒了,卻還是捂著這張卡不放。雖然不知道這卡能幹什麽,但我覺得挺古怪,於是便留了下來。”

卡面上的銀龍騰雲駕霧,而精致的暗紋與設計,無一不昭示著黑卡擁有者那尊貴的身份。

張狂道:“那男人衣衫簡陋,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東西肯定是別人給他的。”

“而那個人,是你案子的對手,是嗎?”

——她猜得很準。

夏知陶接過那張卡,五指在上面輕輕地摩擦了一下,感覺自己還是太不了解、或者說自以為了解張狂了。

她還在猶豫著不知道要不要把對方牽扯進來,而張狂觀察著夏知陶的反應,有些落寞,道:

“桃桃,你沒必要瞞著我的。”

其實張狂早就起了疑心,只是夏知陶一直故意遮著掩著,不是很想和她說的樣子。張狂也便依著夏知陶的決定,沒有去過多的追問。

但上次工地發生的事太過可怖,忽然就打破了看似平靜的局面。那根鋼梁的目的很明顯,就是要置那老伯於死地。

要是只針對那老伯張狂還不會這麽上心,但關鍵夏知陶明顯認識老伯,而且兩人交流甚密,既然操縱的背後勢力能砸下鋼梁,他們肯定也能對夏知陶做出什麽。

雖然自己對打官司之類的幫不上什麽忙,但最起碼可以保護對方不受到任何傷害。

張狂不想逼迫夏知陶,她也尊重對方的想法,但一旦涉及到人身安全的問題——她不可能、也絕對不會坐視不管。

夏知陶垂下頭,不自覺地移開了眼神,有些不知道該怎麽和張狂說。

張狂嘆了口氣,道:“雖然我不太懂律師、打官司之類的東西,但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情,我都能幫忙。”

她的聲音落在耳畔,清晰無比。

“不要一個人扛著,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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