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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7章 水鄉(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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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7章 水鄉(十二)

殷淮已經養成每到一個新地方, 就先觀察環境的習慣。

等到趙老伯走到到身前,她小幅度地轉動眼珠,異常不顯地掃視屋子。

陳設與白日裏已經大不相同:桌子被轉移到真個大廳邊緣, 擠在一起。

密集竹炭則代替它們擺到中央, 不僅是單純的匯集, 數量也明顯增多多。

難怪那些怪物都不靠近這裏……原來是有除濕的東西,不過這個應該也只能去除空氣裏的那部分, 也就是隱隱約約的視線, 怎麽會讓渾身上下都是水的水鄉人畏懼?

殷淮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正轉移小桌的趙老伯,看著它頂著一個看起來較為蒼老的身體毫不費力地做著年輕人的活。

“我倒是沒想到, 這裏能出個舌頭這麽挑的人……你進來之前是幹嘛的?”

對比墻邊那部分, 更加小巧的桌子很快擺好,配有兩個看起來很有年齡的方板凳。

這個板凳與之前所見都不同,材質普通並不昂貴, 並且凳腿之間有灰白蛛網粘連。

轉頭看了其他的陳設, 確定都沒有這樣破舊、格格不入的東西……

上前兩步,殷淮接過趙老伯手裏的茶壺,泡茶, “我進來之前就是混日子的……”

“難怪……”它哼了一聲,“綏鄉人可不看重吃食……除了混日子的人, 哪家人還鉆研這些。”

什麽?

殷淮確定她聽見了一個完全不同的名字, 與水鄉發音相似, 但肯定不是同一個詞……隨鄉?

沒有說出自己的疑問, 以免暴露自己的無知,她選擇了一個含糊的說法作, “我就是喜歡好吃的,喜歡休息……”

“人就是得這樣才好啊, 不算來活過一遭。”

趙老伯接過她泡的茶,吹開熱氣咂了一口,“舒坦……我去試試你今天說的那個做法,你來看看?”

她當然不會拒絕這個提議,跟在老伯後面進入廚房。

高過腰際的竈臺貼了白瓷,相當幹凈,沒有一點油垢。

進門的地方有一盆白沙狀事物擺放,老人把自己已經非常幹凈的手伸進去,輕輕搓洗。

“做飯吶,就是得保證自己的幹凈,你自己看著都吃不進去,還指望人家來買你的賬?”

它的語氣中體現出廚師的追求。

如果這是現實世界的標準,或許會有更多人願意在外吃飯。

“那倒是,好多人看見廚子做菜的過程就不想吃了……”她順著趙老伯的話說,“入口的東西,還是要多加講究。”

“您這是從師傅那裏學來的?”

它斜了殷淮一眼,“這倒不是,我這手藝可不是一個師傅教的,走過很多地方菜學了這些完全不同的菜系。”

“走過那麽多地方,就是用我這眼睛看,也該知道什麽樣的廚子是個好廚子了……”

“那您最喜歡的是淡菜?我感覺您的淡菜比起其他的要更突出一些?”

這是隱晦的恭維。

顯然這句話是拍上了馬屁股,正中癢處,趙老伯神情舒展。

“哈哈哈,這你都吃出來了……”它擺了擺手,謙虛了兩句,“我是喜歡淡菜”

“但是要說突出,我那老師傅才是一絕,我吃過之後就厚著臉皮求著人家教我,最後用幾年的白工換了……”

“就這樣,我也沒有達到他的高度,可能還要那麽十幾二十年吧……你的那些想法也很好,很好。”

指著與廚房風格並不搭配的一個圓凳,顯然是早有準備的。

“站累了可以坐一會兒,你也不是學徒,是來給我提建議的,不用那麽拘謹。”

殷淮點頭之後,趙老伯拿個布條纏住嘴,隨後從房間角落的大缸裏提出一條鱗片銀白,血肉飽滿肥美的魚。

這時候它的話就有些翁,“這個是綏鄉人最喜歡的貨了,可惜不能天天撈……”

“我之前聽你說你自己還搞到一條?”

“釣到的。”她有心想詢問信息,但鋪墊不到位,還不能說出口,憋的難受。

“沒怎麽調味,普通的煮了一下就很鮮,尤其是小孩子,挺喜歡那個湯。”

“是啊……小孩子就是喜歡吃這些,多吃點還能變得更加聰明。”

“我弟弟以前就喜歡吃,可惜,沒長多大……”

這似乎是一個突破口,就是不知道會不會趙老伯心裏也有一個“怪物”等待釋放……“我來的這麽多天還沒見過您的弟弟,就聽荷花提過一嘴。”

刮魚鱗的動作變得緩慢,它背對著殷淮,看不見表情,但語氣相當懷念,“因為他本來是很黏我的……到這裏來了自然就相反了。”

“他不會主動來找我的,還好沒改變他的性子……”

應該是不希望客人再深入詢問,趙老伯沒說完就開始轉移話題,“你是打算怎麽辦呢?”

“出去?後天就是捕魚夜了……”

殷淮當然不知道捕魚夜是什麽,又具有什麽特殊。

但這不妨礙她套話,“是打算出去的,但是又有些舍不得荷花,也就是我的朋友……”

這倒是真心話,畢竟這是唯一比較清晰地昭示自己上一段人生經歷的“人”,還是最無憂無慮的那段時光。

“出去啊……這裏其實也挺好的…… ”

“我也是舍不得……我那弟弟什麽都不會,還好這裏什麽也不需要就能過活,偶爾去看一下就很知足了。”

他好像並不清楚全部的內幕,或者這個信息是陷阱?殷淮聽著這個和規則有些矛盾的話,不是很明白。

雖然沒有明說,但是顯然趙老伯口中的弟弟也是水鄉人。

一時間,殷淮摸不清楚趙老伯的身份。

之前它的特殊都顯示了脫離水鄉的途徑在這裏,並且趙老伯地位特殊,不需要去外面擺攤,甚至晚上這裏會形成一個真空地帶。

剛才的話也表明了個關鍵:水鄉之外還有一個隨鄉。

思索著信息,殷淮再次開口,

“您來這裏多久了?”……進入這裏的方式或許還有文章。

當然如果能拉近距離,借此詢問一下它背後的故事和隱情,填補怪談背景就更好了。

“…… 不知道,反正我對你是沒什麽印象的,時間想來應該已經過去很久了,很多事情都已經改變,我說的東西可能你都不知道了。”

“不過綏鄉的捕魚夜沒有改變,還是比較固定的時間,我就靠綏魚來……,沒有徹底消失。”

中間魚的作用被它小聲略過,殷淮沒有捕捉到那兩個氣音代表的意思。

沈吟之後,她做出好奇的表情,“您那個時候是什麽樣子的?和現在有很大的區別嗎?”

“那是……那時候我們沒什麽吃的,樹皮草根都是美味,綏臨湖還是公家的,我們什麽都不能動。”

“老人餓死了,小孩子都是餓的受不了倒在地上……後來有個人趁夜去撈了魚,不知道是不是我們命不該絕,那些魚就像傻子一樣,留在岸邊等我們撈。”

“也沒什麽大動靜,撈完了又有……反正我們都靠著這個湖活下來了,”

殷淮想起來自己世界的那個大事件,但是據她了解,這個世界的事件並沒有那麽嚴重,情況只持續了一年多年就下了大雨,饑荒緩解。

“那您的弟弟……”

“餓死了。”

“他沒等到我們有膽子去撈魚……我就在想啊,為什麽我不是第一個去撈魚的人,為什麽我沒有為了我的家人去冒險。”

“所以我才出去學了手藝,還好……還有機會讓他吃到。”

聊天的過程中,趙老伯使用不同的刀和菜板,分門別類處理好了食材。

隨後舀出鍋中的水,將其清理幹凈,開始自己的制作,口中念念有詞,“時間短,肉更嫩……”

這段時間,殷淮開始梳理自己這次收到的信息,最主要的集中在兩點:

還有一個與這裏完全不同的隨鄉,以及後天是一個比較特殊的日子。

捕魚夜應該就是關鍵。

“* 誒,你是喜歡在這湯裏燙一下還是過清水鋪底?”

廚師的詢問打斷了她的思考,看了一眼翻滾的乳白高湯,以及小籃子裏洗好懶腰切斷的蔬菜。

她明白了問題指的是哪一步,思考兩秒,

“可以直接鋪,溫度會讓菜葉熟透,還更脆。”

“好嘞!”它沒有異議直接將菜葉放到湯碗底部,“這確實是個辦法,不過我們這兒很少這麽吃。”

殷淮為自己找補,“我也出去過一段時間,可能口味有了一些改變。”

“行了,我們一道一道來,這個馬上就好了,你出去用茶漱漱口,保證品嘗的準確……”

或許是因為最終受眾是承載了許多感情的弟弟,它對待自己的菜非常認真,對評鑒者也有一定的要求。

“我知道了。”

殷淮依言出門,走到剛才坐下的位置,拿起已經變涼的茶水,小口喝著,等待魚湯完成。

不一會兒,趙老伯墊著帕子,兩手抱著那個巨大的陶瓷湯碗出來,放下後又進門拿了兩份餐具,分了一份給殷淮。

然後沒有品嘗,就這麽坐著等她的結果。

殷淮再這樣的目光下也沒有不適,視線掃過桌子上所有的的東西,包括兩張疊起的帕子。

看過之後,用碗接住,慢悠悠夾出魚肉,送入口中。

“可以,火候很好,就是沒經過前期處理,可能回味不那麽明顯。”

“……這個菜也很脆,一點清新一點鮮。”

她先是放下筷子,給兩人的茶杯添上,邀請道:“趙叔您也吃,這個菜就是得這個時候吃,再等一會兒就太軟了。”

“好好……我也吃。”

飯桌上,兩人就水鄉的白天和黑夜交談,期間殷淮還隱晦地問起竹炭。

被恭維得飄飄然地廚師幾乎是知無不言。

經過整合,她確定了信息。

水鄉的“外面”是人類,這裏的是什麽東西存疑,但她已經有所猜測;

捕魚夜是兩相交匯的時間,外入內出;

這個小洲就是節點,到時候會發生改變……

“所以你們要出去、要回家的,早做準備。”

“其實我覺得這裏真的很好,什麽都不用愁,但是牽掛不夠強可就留不下來嘍…”

它喝完最後一口湯,站起身體,“我去做下一道,涼菜,很快,等著吧。”

趙老伯收起湯碗,慢慢走回廚房。

切菜聲再次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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