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08章 萬佛寺(七)

關燈
第008章 萬佛寺(七)

顧蕓額角直跳,喊他,“周瑞!”

她吸了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

“你如果沒什麽事幹,就坐下來玩兒手機,不要擋在路上……而且邊走邊看屏幕對視力不好!”

後一句話顯然是為前面的指責找補。

殷淮拿的東西不多,見周瑞沒反應,上前兩步,正打算半蹲下來幫他把手機撿起。

動作半途,她餘光瞥見周瑞身前一片紅色,錯愕的擡頭看向他。

他的眼睛已經被淹沒。

這個青年的皮膚像是活過來。

一張張、一片片,都具有了自己的思維和目的,在眼窩、鼻孔、嘴巴處蠕動著擠進去。

因為太多的皮膚去了它不該去的地方,脆弱的脖頸不在再被覆蓋,撕裂聲傳出。

露出其下鮮紅帶白的血肉組織,這些正湧出鮮血,打濕了他的胸膛。

他仍然活著,前一分鐘還握著終端的手指顫抖著。

喉嚨裏發出微弱的、連續的呻吟,也或許是哀嚎。

殷淮註意到,皮膚不再覆蓋的血肉和組織在逐漸消融,融入血液,順著衣物往下流淌、滴落。

滴滴答答砸到屏幕上,讓提示框染上血色。

不自覺站起,殷淮伸手想攙扶住周瑞,頭腦中飛快思考著應該怎麽辦……不,手感不對,周瑞不該這麽瘦。

果不其然,一松手,紅色的液體就從剛才握過的地方滲透出來。

她不敢再碰,沒有皮膚的血肉和衣物粘連在一起絕不是好事,趕緊大聲喊人,“快來幫忙!”

顧蕓離他們最近,第一次見殷淮露出焦急的臉色,趕緊把手裏的碗放到地上,問道,“怎麽了?周瑞他……”

她也看見了。

一時間不知道應該作何反應,顧蕓呆楞的站在那裏,看著這可怕的畫面。

直到其他人圍攏過來,周娟瞳孔緊縮,尖聲叫道,“這是什麽!!!”

這道聲音驚醒了顧蕓。

她做出和殷淮一樣的下意識反映,想伸手攙扶,但剛伸出手就被殷淮阻止了。

“他的身體上應該已經沒有皮膚了。”殷淮聲音艱澀,“我們得做點事情。”

說著,她嘗試按住周瑞的臉,阻止皮膚繼續湧入,接觸之後才發現,手感已經不似人皮,反而像冷血動物的皮膚:冰涼、滑溜,根本按不住。

李姜流著眼淚上前,“我們,我們拽住。”

她捏起又一段爬上臉面的皮膚,臉上恐懼更加明顯,正打算用力,殷淮突生預感,趕緊湊近周瑞的胸膛。

幾秒後,她把李姜拉開。

李姜不願意,掙紮著、哭喊著,“我們得做點什麽!得做!他要死了!”

殷淮按住扭動的姑娘,“已經沒用了……已經沒有呼吸了。”

隨著話音落下,周瑞殘破的身體向後倒去,身下猩紅漫延。

李姜不知道是害怕還是難過,哭得幾乎岔氣。

她和殷淮都是兩手鮮血,呆楞擡在半空。

其他人也異常茫然,他們原本的生活中沒什麽危險。

國家實力雄厚,治安好,社會風氣同樣不錯,沒有經歷過突如其來的襲擊,頂多是從新聞裏看到有人意外死亡。

有人曾調侃,就算是聽到槍響,估計國人都分辨不出來,說不定還會去湊湊熱鬧。

他們對危機的反應太緩慢了,場面僵持了好幾分鐘,李姜才如夢初醒般沖出門,嘔吐聲從外面傳來。

顧蕓同樣沒經歷過這樣的場面,她喉嚨發幹,想開口問些什麽,第一時間竟然沒有發出聲音。

吞了幾口口水,她同樣想吐,只能別開眼不再看周瑞。

但是這個男生的慘狀卻深刻在腦海裏,揮之不去,不斷刺激著她的神經。

他們終於意識到這裏不是什麽“安全的村子”。

“他是,違反了規定嗎?”顧蕓聲音裏夾雜著戰栗。

“我不知道。”殷淮搖頭,她也是普通人,也沒有和周瑞時刻待在一起,她並不清楚周瑞道理經歷了什麽。

頭腦中忽然閃過周瑞昨天的反常、衛華平對他的關註,以及今天中午衛華平急匆匆吃完飯就出門的行為……

“或許可以問問衛華平。”

仔細回想一幕幕畫面,她感覺衛華平知道什麽。

而且他今天中午做出的行動,明顯是她帶回消息的連鎖反應,但具體的情況,還要問過才知道。

他們又安靜下來下來,血腥味濃厚,又有兩人忍不住出去吐了,只剩下臉色鐵青的嚴峰、恍惚的顧蕓和滿臉思索的殷淮。

咚、咚、咚。

院外傳來叩門聲,三下後就停了,似乎是等著人去開門。

殷淮看了眼大家的情況,挪動腳步轉身,

“我去開門吧。”

剛走出門,背後傳來腳步聲,剩下的兩人也有些承受不住,走出房門。

她腳步不亂,腦海中思卻緒凍結,什麽想法都沒冒出……她同樣沒見過有人在自己眼前,以這樣慘烈的形式死去。

沒有洗手,殷淮就那麽兩手黏膩的去開門了,門後是周村長。

他似乎看不見血液,問殷淮,“你們商量得咋樣啊,我們這邊已經說好了,今天就開始準備……下午三點吧,分工作,快的話大後天我們就開席,時間正好。”

殷淮沈默了一下,想到這是他們出去的途徑……“好的,我們會來幫忙的。”

周村長聽到她的聲音,疑惑道,“你生病了?身體不太行啊姑娘。”

“我們村沒有大夫,你要是小感冒的話去婦女主任那邊領點感冒藥,大感冒發燒我們就沒辦法了。”

她搖頭,謝絕了村長的關心,張嘴想說事情,“村長,我們有一個同伴……”

不知道怎麽流暢的說下去,殷淮隔了很久,才講出後半句,“他,他死了。”

周村長撚著胡子,沒聽清似的反問一句,“什麽?你說什麽?”

殷淮敏銳的察覺到什麽,將眼睛垂下,看著自己手上的血液,邀請村長進院子。

“村長,我們有個東西要給你看。”

她帶著周村長,路過了屋檐下吐得昏天地暗的幾人。

老頭看一眼他們,又看一眼殷淮,小聲問,“這是咋啦?吃壞肚子啦?是不是送來的食材不新鮮了,我們給送新的來。”

殷淮敷衍地“嗯”了一聲。

終於走到他們吃飯的堂屋,一進門就看見周瑞不成人形的躺在地上,他幾乎要融成一灘漿糊,粘稠的液體裏依稀可見白骨。

再去看周村長,他臉色也嚴肅起來,問殷淮,“這是你們誰帶回來的。”

嚴厲的語氣前所未有。

這可不像是問一個活生生的人……殷淮思緒轉動,只模糊回答道,“我們都沒帶回來過,這個,這個是突然出現的,我們剛吃完飯,嚇壞了。”

村長皺著眉,想到外面那幾個吐成一排的人,“好吧,確實不像是你們自己帶回來的。”

他語氣緩和下來,“我去叫人來收拾,你們別從外面帶東西回來,尤其是這樣的垃圾,不好處理得很嘞。”

村長說完就快步出去了,應該是去找人來處理,處理“垃圾”了。

“垃圾。”

殷淮輕聲重覆這個充滿惡意的詞語。

顧蕓就靠在堂屋的門框上,顯然也聽到了兩人的對話,她眼眶不能遏制的通紅,嘴唇發白。

很快,周村長就帶著人回來了。

是位眉眼跟他有些相似的婦人,跨了個籃子,裏面裝著新鮮的蔬菜和肉類。

外面幾人剛有緩和,看見紅白相間的肉塊,忍不住又開始幹嘔,這會兒他們已經吐不出東西了。

周嬸子把籃子放進廚房,從院子角落提出一袋東西。

打開,裏面是打掃衛生的器具,跳出合適的那些走入堂屋,手腳麻利的開始收拾。

她先是用拖把把血液吸走,然後把剩下的殘渣掃起來,骨頭、肉塊、黃色的發絲……連同衣物,一點點倒入個防水的大袋子裏。

隨後,她拿出一個噴霧在紅色侵染的地面噴過,用幹凈的濕拖把反覆拖幾下,地上就完全幹凈了。

最後,取下紅色的拖把頭,丟進袋子裏,紮緊。

清掃工作就結束了。

血腥味被噴霧的氣味沖散,地面整潔無異樣,周瑞就這樣完全從院子裏消失。

送二人出門的時候,殷淮狀似不經意的問起,“村長,你有沒有* 看到一個小夥子,挺高的,染個黃頭發。”

村長回答道,“黃頭發?沒見過,我們村裏哪兒來的黃頭發。”

霎時間,她只覺得的皮膚仿佛也在蠕動,寒意頓生。

不自覺繃緊脊背,“村長,我們是幾個人來的啊。”

這下是周村長的妹子回答,她拎著袋子,腳步輕快,“七個。”

簡潔回答後,又補充道,“三個晚上來的,四個早上來的,怎麽了?”

殷淮沒再說話,就這麽送他們出院子,反鎖院門,卻在完成這一系列的行為之後停頓下來。

心中有念頭浮現……不,沒有完全消失的,還有她開門時留在門後的,周瑞的血跡。

半個小時過去,碗筷還擺在地上,沒人收拾。

他們終於勉強接受突如其來的死亡,但是恐慌就彌漫在他們頭頂,周瑞的死亡實在太匪夷所思,生怕下一個就是自己。

年齡最大的兩個人似乎更害怕些,他們不安的坐著,緘口不言,身體不斷小幅度地發抖。

顧蕓午後的放松完全消失,又回到更甚之前的謹慎狀態,她也在害怕。

“我們接下來怎麽辦?”

殷淮在頭腦中梳理這些事情,其他人看出來她在思考,安靜等待著。

“現在有兩件要緊事,第一件,籌備萬佛寺的素齋……我們必須經過這些流程才能回家,不能落下。”

“今天下午三點,村長會給各家派工作,我們應該也會有,到時候盡心一些,多問多看,不要違規。”

“第二件事,去找到衛華平。”

“他和周瑞是室友,而且從行動上看,他很可能知道內情。”

“這個關系到我們怎麽對待村規。”

“村規不對,或者說不完全對,很可能我們漏了什麽,接下來要更加謹慎,村民不做的事情,我們最好不要做。”

殷淮這一通指向性明顯的分析,讓他們心緒沈澱下來。

“我們怎麽分?”顧蕓表現得最為沈著,也第一個跟上殷淮的思路。

“我去找衛華平。”

殷淮思索他可能會在哪裏,“你們去幫忙,我把村規再給你們看看,最好你們也拍下來,一定要小心。”

說完,她把手機裏的照片調出來,給他們記憶、拍照。

找衛華平這件事相比而言更加危險,所以殷淮獨自攬下,怕其他人不能應對危機,讓線索再次溜走或是擴大事態。

她能看出來,之前他們對危險的認知還停留在手上的層面上,在不熟悉的環境中劃傷皮肉、凍傷、摔倒之類的意外,認為只要小心規避就不會有事。

而周瑞的死亡沖擊感太強,像一把榔頭,把這些輕松愜意都敲得稀碎,他們拽著新出現的一點稻草搖搖欲墜。

她心中仍覺不安。

希望他們真的能在之後做到謹慎、小心,一旦再出現死亡……可以預見的是,他們的心理狀態將會全面崩盤。

希望衛華平還沒來得及做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