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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第 2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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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第 222 章

劍尖分開黑液。

雪亮的光照在青年的眼裏, 他漆黑的眉梢輕輕一挑,攤開雙手,熟練地認錯:“我又做什麽惹小仙姑生氣啦?”

逢雪定定看著他, 片刻,猛地把頭扭向另外一邊。

葉蓬舟註意到她黑眸中一閃而過的晶瑩, 湊上前仔細瞧, 忽而想到什麽, 輕輕“啊”了聲,“小仙姑不會是以為我死在苦海裏了吧?”

逢雪把臉扭到另外一邊。

青年稍低下頭, 冰涼的唇抵在她的耳垂,氣息麻麻癢癢拂過發絲, “小仙姑這樣在乎我?說真的, 如果我死了, 小仙姑會舍得為我流一滴淚嗎?”

逢雪忍無可忍,瞪著他,“我看你現在是找死!”

葉蓬舟被她罵一句,反而渾身舒坦, 笑著說:“我想是不會哭的。我們小仙姑是天上的仙子下凡嘛, 怎麽會為凡人流淚呢?”

逢雪冷聲道:“你是真不想活了。”

話音剛落。

地面隆隆顫動。琉璃吐出口血,跌坐在地上, 頭頂血魔屏障霎時消失, 成千上萬束血絲爭前恐後鉆入她的身體, 她發出聲駭人的慘嚎,肌膚像幹枯皸裂的地面裂開,從嬌俏少女, 頓時變成一個面容可怖的老嫗。

琉璃揮動雙手,喊:“六哥, 六哥!”

行六撐起把傘,傘面泛黃,肌膚肌理尚在,傘柄亦是一截泛黃瑩潤的枯骨。一打開傘,四周陰風驟起,空氣裏響起哀哀鬼哭聲。

他用傘蓋住周身,發現苦海並未傾倒,才走向地上的少女。

琉璃朝他伸出手,“六哥,好疼,你給我弄點血來。”

行六環顧一圈,視線在監正逢雪葉蓬舟身上打了個轉。聖女驅使血魔太久,急需一點人血來救命,可惜在座的幾人,皆非易與之輩。

葉蓬舟對上他的目光,道:“不餵點自己的血給你的小情人?她都快等不及了。”

“六哥!”蠕動的血絲在琉璃的面皮上動來動去,她瞪大眼睛,叫得淒厲,拉住行六的衣擺,“疼!”

行六蹲下身,安撫道:“琉璃妹妹,你先在這兒待一會,我去外邊找幾個人來。”

逢雪轉了轉劍柄,冷嗤一聲。

行六便改口:“找幾個猴子過來。”

葉蓬舟:“想找猴子?”他揚眉笑道:“你這模樣,能對付得了千年的山魈老妖?”

行六微微瞇起眼,還未說話,面色忽然一變。

又一陣地動山搖,碎石滾動。

幾個人被顛得晃來晃去,邊閃避頭頂落石,邊往身後望去。

一道無頭的巨影出現在他們身後。

“怎麽還沒死!”

頭頂落石如雨,逢雪發現一塊巨石凸起,下面恰好可以容身,便與葉蓬舟一起跑向那邊。

“仙師。”行六喊道:“琉璃身體虛弱,動不了,能否幫我一起背著她過去躲避?”

逢雪沒有搭理他。

行六聲音可憐:“方才我們在苦海之中,可是並肩作戰的夥伴。要不是為了保護大家,這麽久驅動血魔,琉璃也不會被反噬。她只是個十六歲的小姑娘,仙師慈悲為懷……”

他閉上了嘴。

那兩人依舊沒有搭理他,徑直跑到巨石下,靠坐著巖壁調息。

“六哥……”少女攥緊他的衣,“別丟下我……”

“別怕。”他彎下身子,眼神依舊憐惜,聲音足夠溫柔,手摸進袖中,拔出一把匕首。

————

無頭魔佛盤坐在地上,肚腹上面孔猙獰,嘴吐鮮血,一條條黑紅的線從四面八方湧來,連在它的身上,似無數枷鎖將它鎖在了這兒。

仔細聽,枷鎖裏傳來許多人的聲音。

“求求神保佑我啊……”

聽來聽去,這些向神祈願的聲音,化作一聲聲“請渡我”、“請渡我。”

金佛眼中流出血紅的淚水。

監正道:“苦海無邊,人們向千世佛求超度,但神佛難自渡。”他嘆了口氣,“這些願望把它留在了這兒。”

“我們是不是該給它一個痛快?也算超度了吧?”

監正看她一眼,詫異問:“都這時候了,你還有力氣,還能站起來?”

逢雪靠著巖壁,眼冒金星,“歇息一會就好了。”

監正低聲道:“不怪你們能破雲螭,除屍兵了。本是人傑,為何不為朝廷效力?”

“為朝廷效力?”逢雪頓了片刻,咀嚼著朝廷二字,不由低低笑了一下,此刻剛歷盡生死,她也懶得再說什麽,只道:“我沒那麽大追求。”

“沒追求?”監正苦笑:“於是便屠龍斬魔嗎?”

“若是世上沒有吃人的妖魔鬼怪……”她眨了眨眼睛,幹涸的血從眼前落下,手被旁邊人不輕不重地牽著,劍隨便搭在膝上,“我只要有方容身之所。”

譬如一葉小舟,人坐在舟上,泛舟湖海之間,從此不再靠岸。

若是舟上還有一只小貓,一個釣魚郎,那就更好了。

監正擦著染紅白須的血,眼神悠遠,仿佛回到更早的時候,“我年輕的時候,意外覓得仙緣,拜在一位隱世的山人門下。山人閑雲野鶴,座下收的幾個弟子,都是附近的漁夫樵夫。大家砍柴捕魚,偶爾在山間聽法,過著神仙一樣的日子。獨獨我的心中,另有一番志向。”

“我看人世艱辛,人間多少不平事,每每想起,總是意難平,想要於這亂世有一番作為,想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於是辭別恩師,進了朝堂,宦海沈浮六十載,不知不覺,竟至如今,”他望著煞氣纏繞的佛魔,心中竟有些向往當初未選擇的那條路,道:“也不知當年那些隱居山間的同門如何?當年我若像他們一樣留在山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凡了此一生,或許也不錯。”

“是不錯——”葉蓬舟嗤笑:“少了你摻和,至少這世道會好一些。”

監正偏頭看他一眼。此刻那盞金蓮懸在他們頭頂,灑下的光如層清澈明朗的日光,照在青年俊美的臉上,一雙入鬢濃眉下,是似笑非笑的眼睛,鼻梁挺直,嘴唇微翹,容顏豐美中透著幾分玩世不恭。

監正“咦”了聲,打量得更仔細了些,“你……”

逢雪:“你看什麽看?”

“他是雲夢人氏嗎?”

逢雪一怔,“你怎麽知道?”

監正靠在石上,“有些像一個我見過的人。”

逢雪蹙眉,“是誰?”

“但他應當沒有子嗣啊。”監正喃喃自語,顯得有些魂不舍守,“不、不……應是長相相似吧。”

忽聽一陣腳步聲響起。

“幾位,借個地。”行六疾步跑入,身子一矮,也挨著監正鉆到巨巖下。

逢雪看他割掉的半截衣擺,耳畔響起琉璃的哀嚎哭泣,不由擰起了眉。

監正回過神,瞥了眼他,“就放你們聖女在外邊?你只用把她抱過來。”

行六搖頭,“非也。聖女被魔神反噬,要一連吃幹十幾個人的血才能罷休。別看她可憐,如果你碰到她一點,馬上就會被她身上的血魔吸幹。”

監正愕然:“那你方才還讓我們幫你背她……哼,果然不安好心。”

行六理直氣壯地回:“幾位是光明偉正的大人,你們都不願出手,何以指責我這等小人呢?”

一塊塊碎石砸在琉璃身上,她體內縱有魔神心廟,這幅皮囊到底是凡人之軀。被砸得頭破血流,只能勉力翻滾躲避落石,聲音越發淒厲。

但她身上皮膚皸裂處,血絲成簇湧出,長滿了尖銳口器。

如果不小心被口器碰到,轉瞬就會被吸幹。也不知白花教煉這樣一個魔神,吸幹多少人的鮮血。

逢雪看眼佛魔。

無頭佛魔拖著滿身的枷鎖,慢慢往前挪動。

“請渡我……請渡我……”

斷舌湧血,無舌無頭,纏繞在它身上的枷鎖卻發出無數人淒厲的聲音。

“請渡我……”

這聲音與琉璃的慘叫聲相和,一高一低,在陰冷黑暗洞窟裏回旋。

逢雪闔上雙目,試著禦劍而起,但剛驅動扶危,眼前又是一黑,吐出口暗紅的血。

監正嘆氣:“你這樣強行用劍,會傷到身體根基的。”

逢雪沒搭理他。越想禦劍,五臟愈疼,仿佛有火在燒。

直到習習涼風撫平劇痛。

葉蓬舟把她攬進懷裏,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冰涼的吐息吹過她頸側敏感的肌膚。她覺得有些癢,不由扭了下身子,睜開眼睛,杏眼晶瑩,惱火地看著他,“你幹什麽?”

“歇一歇,天下蒼生不獨只壓在你的肩膀。”

“但是……”逢雪見他面白如雪,墨眉微皺,一副懨懨病美人的模樣,不由有些憐惜又好笑,“就只許你壓在我的肩上?”

“那可不。”他懶懶拉長了語調,一手彎著,攬住劍客的腰,一手摩挲她垂下的發絲,撚去發上結殼的血,“就算天塌了,三清來了,小仙姑也是我一個人的,誰也搶不走。”

“要是天塌了,我們就要被壓死啦。”

“那我抱著你,先壓死我!”

“呸,不許胡說八道。”

剛說完,頭頂巨石哢嚓作響,碎石如雨。逢雪一怔,心想,不會一語成讖,真被壓死在這兒吧。

“轟隆轟隆——”

地上的碎石似鼓點彈動起伏,小塊的石頭在地上蹦蹦跶跶,跳到大石頭上,大石塊跳至另外一塊巨石上。

他們頭頂的巨石哢嚓斷裂,也滾到地上,一路往前,投身石頭堆中。

不多時,一尊頂天立地的石巨人昂然而起,擋住了佛魔道路。

它雙手合十,低念一聲“阿彌陀佛”。

而後擡起一條手臂,重重揮出。

“轟——”

金身塑成的胸口,霎時被砸出巨大凹陷。

不顯金剛之怒,何見菩薩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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