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3章 第 213 章

關燈
第213章 第 213 章

紅日西移, 荒山樹影婆娑。歷經一冬,枯枝橫斜,嫩芽在冷冷春風冒出頭, 如鐵枝幹上冒出幾點絨絨的新綠。

“哢嚓。”

逢雪低下頭。

腳下踩斷的不是枯枝,而是一截從枯葉裏伸出的肋骨。

這一聲驚起死寂荒林, 一陣熟悉的嗡嗡聲響起, 成群結隊的蠱蟲呼嘯成霧, 從骷髏黑洞洞的眼孔裏鉆出。

逢雪捏訣,大風吹得蠱霧東歪西倒, 待蠱蟲再聚集,她仰頭喝口酒, 酒液猛然揮灑, 黃符躥起條火蛇。

空氣中彌漫淡淡的焦臭味。

蠱屍劈裏啪啦如雨落。

逢雪從樹上跳下, 用劍挑起一只蟲子,放在眼前端詳。這似乎是南疆那邊的蠱,以血肉為食,但離開南疆瘴霧, 便容易死亡。

頭頂忽然墜下條五步蛇蛇身。

擡頭看, 毒蛇、巨蠍、彩蛛就掛在樹梢林端,大部分被斬作兩端, 有少數仍活著, 匍匐在樹幹枯葉上。

這都是劇毒之物, 咬一口就會送人歸西,但都不該出現在此處。

逢雪身上還帶著葉蓬舟送她的避毒囊,便無懼毒蟲, 走入樹林深處。

暮色漸深,林中昏暗無比, 時不時踩到一截幹脆的斷骨,或是蠕動的蛇段。耳畔響起風聲,她悄無聲息挪動腳步,抽出長劍。

劍華如雪,與一條長桿撞在一起。

對面人咬牙切齒瞪著她,大手一揮,幾只黃鶴驟然出現在昏暗林中,振翅飛來,倏爾變作幾枝羽箭,射向她的要害。

逢雪往後下腰,避開羽箭,瞥見天空金翅羽雕盤旋不散,將長劍一抖,震開來人,後退數步,說:“我不是白花教的人。”

長桿在空中微頓,對面人狐疑不定地望著她,“你是一個劍客。”

逢雪頷首。

“快走快走!”那人放下長桿,“沒瞧見這兒都是毒蟲嘛,此處不是善地,早早離去!”

逢雪挽劍收回鞘中,緩步靠近,打量著他。

這人打扮是個趕羊的羊倌。白毛巾抹頭,身上穿著一身灰不灰黃不黃白不白的羊皮襖子,腰間掛著趕羊的鞭子,手裏提一條竹竿。

黝黑皮膚,滿臉皺紋,看著忠厚老實,路邊牧羊而過,不會叫人多看一眼。

“這兒怎麽了?”她指著地上的散落的白骨,低聲問。

“毒蟲咬死人了。小姑娘,快走吧,被咬一口我可救不了你。”羊倌不再多說話,蹲在地上,在灌木叢中尋找什麽。

“我這有避毒物的藥丸。”

蹲在地上的人擡起臉,輕啊一聲,“你不是個江湖劍客?”他神情恍惚,後知後覺意識到,方才劍客張口就撇清與白花教的關系,說明她不可能是個普通劍客,他眼神陡然銳利,“你是誰?”

逢雪拱手,“師從青溟。”

羊倌松了口氣,“原是青溟山的小道人。”他卸下心中防備,伸手接過黝黑藥丸,把藥丸塞在羊皮襖子裏,“我們指揮使也是青溟山的人咧。”

“這兒發生了什麽?”

“中了白花教這夥賊子的道了。”羊倌自報家門,“我在鎮厄司當差,別人喊我叫放羊倌王四,最近管隊發現有白花教動作的蹤跡,讓我們跟著賊子,趁機一網打盡。我中間耽誤一會,被幾個小孩子纏住,來遲了一小會,來的時候,只看見這滿地的屍體。”

從地上撿起塊令牌,他攤開手,數枚令牌被一根草繩掛住,“除了我,全折在這兒了。若是我早來一點,”他攥緊掌心,手背青筋迸出,半晌,才不甘地承認:“也許我也變成一堆骨頭了。”

逢雪問:“你接下來想作何打算?”

王四道:“我要回據點,向薛百戶匯報此事。”

“鎮厄司的據點就在附近?”

“是啷。不過先得把弟兄們的屍骨收斂。”

逢雪:“我來幫你吧。”

王四看她一眼,“小心些毒蟲。”

他拿出張泛黃羊皮,撿起地上一根散落的腿骨,“這是隊裏的賣油郎趙大柱,他是個瘸子,一條腿長,一條腿短,你瞧腿骨生得多粗壯。”

一根根撿起淩亂的骨頭。

“這是柳娘子,原來女人的骨頭這樣輕巧纖細,她做的豆腐可是一絕。”

他低著頭,看手裏握緊的手骨。手骨被人粗暴折斷,折痕骨茬分明,上面交織蟲噬蟻藥的痕跡。

俯身將手骨輕輕放在羊皮上,王四苦笑:“真可惜,以後再也嘗不到柳娘子做的豆腐了。”

老漢低著頭,撿拾滿林滾落的枯骨。

這些鎮厄司衛斃命不久,但血肉被毒蟲啃咬一空,骨頭咬得滿是空洞,變得異常疏松脆軟。

逢雪動作小心地撿拾遺骨,偶爾聽王四認出同僚身份,嘟囔幾句,聲音裏含著低沈而模糊的哽咽。

仿佛穿林的風聲。

把能找見的骨頭堆在羊皮裏,王四疊起羊皮四角,將它背在身後,道:“小姑娘,你人真不錯。我要去據點了,要不你和我一道吧,白花教那幫人陰險歹毒,跟聞見血氣的豺狼一樣,要是發現你和我們混在一起,說不定會對你怎樣。”

逢雪點頭,“我也有事想告訴鎮厄司。不過,就這樣帶我去據點,你不怕我身份有假,實際是白花教偽裝的?”

王四借著月光打量她,不由搖頭,“小姑娘,白花教哪有你這樣的?”

兩人結伴同行,往鎮厄司的秘密據點行去。

王四使了個小法術,變出十幾只白羊,依舊作他的趕羊老倌。這次他心緒淩亂,變得羊多有紕漏,有的羊長了五個蹄子,有的羊生著兩條尾巴。

但索性是荒郊野外,夜半更深,也嚇不到旁人。

“你趕羊也有模有樣的。”

王四聽到,笑了笑,“我從小就跟著我爹放羊,我爹跟著我爺爺放羊。”

“這還是門祖傳的手藝?”逢雪忽然心生好奇,“你是如何加入鎮厄司的?”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

他們世代趕羊,但羊是屬於地主的。一頭羊,比人命更值錢。

每每他早起,長桿揮動,驅趕羊群到綠草豐美的山坡上,小心伺候著他們,日曬風吹,不敢怠息。

有一次,他把羊趕到山上,坐在石頭上望著羊群發呆。

日頭漸上,和煦日光照在身上,稚童不知不覺就打起哈欠。每天將羊趕回羊圈後,他還要隨父親一起去主人家做工,掃地挑糞、鋤土澆水,忙到半夜才得歇息。

這對於七八歲的孩童,太過繁重,不知不覺,他就趴在石頭上睡著了。

一覺黑甜無夢,待到醒來,日影已經西移。

嚇得小童驚起一身冷汗,連忙把羊群趕到一起,數著羊的數量,“一、二、三……十、十一……”

數來數去,都少了一頭。

想到被主人家發現丟羊的下場,他不禁渾身顫抖,牙齒咯噔作響,頭頂懸著的紅日不再溫暖,變成一道索命符。

金烏往下墜一點,他離陰曹地府便更近一些。

小童惶惶無措時,忽然在地上窺見一個蹄印。他腦中閃過靈光,沿著蹄印往前,在山石碎葉間,找尋羊留下的一點點蹤跡。

一枚蹄印、一根羊毛、一點被啃去的嫩芽。

終於,在溪澗旁,他找到了那頭羊,免去一頓毒打,保住自己小命。

“這是我第一次用索跡之法。”王四回憶過去,臉上露出微笑,“我爹告訴我,大家或多或少都無師自通,會這種辦法。學不會的、弄丟羊的,也活不下去。不過我同他們不一樣,後來我便迷上了這種辦法。”

“痕跡。羊經過會留下羊的痕跡,雞留下會留下雞的痕跡,天地萬物,都會留下自己的痕跡。我觀察著地上的腳印、樹葉堆裏的糞球、灌木上的葉子,有時還能摸到林子裏,抓幾只山雞,給家裏添一點葷腥。”

老人嘴角揚起,眼神悠遠,笑容中有幾分自得之意,“那陣子,我可是十裏八鄉最有名的羊倌,誰家丟了豬狗牛羊,只要叫我,我保準能尋到。方才我信你不是白花教的人,一是因為小姑娘你通身清氣,二是,地上沒有你留下的痕跡啊。”

逢雪佩服道:“老丈厲害。”

王四笑著摸了摸後腦勺,“也沒有多厲害,不過是些沒人註意到的細小痕跡,恰好被我發現而已。靠這手本領,我當年過得還不差,娶到了小翠花做老婆,還生了個可愛的女兒。我那女兒,眼睛比我還利,秋毫之末都瞧得清楚,她纏著我,讓她教她索跡之法。”

“小女孩學索跡之法用來作甚咧?我又不會讓她同我一樣趕羊,可咱爺倆相依為命,她想要什麽,我也就依著她。我家姑娘,眼睛淬了火,比我還厲害!”老人驕傲之色更濃,“她還能分辨不同香粉的味道,不同口脂的顏色,我這老頭子,是萬萬學不來的。”

話鋒一轉。

“只是後來,我們那鬧了妖怪。妖怪專劫顏色姣好的少女,殺害後,丟棄在河邊,人們說這是河妖作祟。”

“我的囡囡悄悄告訴我,她在一個人身上聞見了和死去孩子一樣的香粉味。我讓她離遠一些,別管這件事,這事肯定是妖怪作祟,就算沒有吃人的妖怪……那些人家大業大,豈是我們小小羊倌得罪得起?”

“但是、但是。”

“第二天晚上,我剛趕羊回來,家門口便聚滿了人,錢麻子和我素來不對付,竟還主動和我打了聲招呼。我心裏感覺不妙,回到房裏,竹躺椅上圍著一圈婦人,她們哀哀的哭,我的囡囡就躺在那兒,一點動靜都沒有了。”

“主人的管家竟來看望我,還給我牽了紅線,牽了個小姑娘讓我再娶。那小丫頭,年紀只比我姑娘大幾歲咧。我把家裏攢的幾兩碎銀送給她,本打算留著給姑娘做嫁妝的,如今也沒什麽用了。把姑娘埋在她娘旁邊,我磨好了柴刀。”他咧嘴一笑,笑容憨厚,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人的脖子還是挺硬的啷,竟把刀都砍出岔口了。”

“我殺了幾個人,一個是那垂涎美色的少爺,一個是幫他作惡的管家,一個是殺人的家丁。殺了人,自然就入了大獄,家主大罵我不忠不義,給縣令塞錢,要治我一個千刀萬剮的大刑。我關進監獄,受盡酷刑,本以為必死時,遇見了指揮使大人。”

老頭仰起臉,不知不覺,雙目已經赤紅,“我不知他的身份,以為他是狗官手下的人,還朝他吐了口血口水。指揮使卻沒有生氣,撿起血唾裏被打斷的牙,還給了我,問我,還怕不怕這些惡人,怕不怕惡鬼妖怪。若都不怕,可願意拿起柴刀劈斷枷鎖,轉世再作一次人。”

自那以後,老羊倌就做了鎮厄司衛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