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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第 20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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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第 208 章

天神轉世為人的可能, 不過萬萬分之一。

世人十有八九,皆是從三惡道中來,在苦海中無盡輪回掙紮。

她前世為畜生, 再前世,最好也是個人, 豈有天上來的天神投身為牲畜的道理?

黃壇主明知如此, 卻仍忍不住遲疑。他沒見過這樣的羊, 也沒見過這樣的人。羊本癡愚呆傻,人該貪婪無知, 可她卻如此……

人似霜刃,鋒銳無匹, 若非天神, 又該如何解釋?

“爹!快些!”黃少爺在旁催促。

白羊已沖至戲臺前。

忽然, 時間凝滯,逢雪只見彩光閃爍,那僧人慢慢低下頭,轉動手裏的轉盤。

轉盤上六道輪換, 四周鬼影變幻, 身背的黃鸝鳥從羊背滾落,變成個素衣少女。

長孫荷月驚訝瞪大眼睛, “師姐, 我又變成人了。”

但逢雪還是一頭羊。

逢雪不知該哭還是該笑。原來自己這樣倒黴, 前生世世都當了畜生。好消息是,又是羊,可以拿頭頂人!她都快適應四只蹄子地上飛的感覺了。

“把他的盤子奪過來。”

長孫荷月聽話地去搶六道輪回盤, 僧人卻身形靈活地閃躲開,蹦蹦跳跳到臺上, 大笑著又唱起他的偈語。

逢雪與長孫荷月一前一後,擋住了僧人的去路。

下面,白花教眾裏三層外三層圍住了戲臺。

逢雪挑飛幾個唱戲的獸頭人,沖向和尚,長孫荷月也搬出自己的百寶袋,一手拿銅錢劍,一手翻出捆妖網。

兩人身形交錯,離和尚只差分毫之際,忽而眼前一花。

下一瞬,逢雪被一個網兜兜住。長孫荷月牽著網,愕然回頭,“師姐,這和尚會幻眼法術!”

沈玉京後退一步,打量整座酒樓,眉皺得越來越深,“師妹,這和尚沒有影子。”

影子?

逢雪擡起頭,羊的視野寬闊,一眼就能看見映在墻壁上的影子。如今眾人映在墻上的影子又換了副模樣,惡鬼牙列如戟,餓殍肚鼓如缸……不過縱觀整座酒樓,前世為人的,依舊極少。

那幾個白花教眾的影子沒有變化,想必他們有辦法免受六道輪回盤的影響。

酒樓唯一一個沒有影子的,除卻瘋和尚,只有……

逢雪眼睛一亮。

小二懷裏抱著食盤,倚靠在欄桿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打著盹。

瘋和尚是他的影子?還是他的夢?

沈玉京順著她的目光,也看見了小二,曲起手指,單手捏訣。

“轟隆——”

一道雷電自天上劈落。

————

小二忙碌打轉,終於得閑,等待新人入場時,倚在欄桿上,不知不覺進入夢鄉。

夢裏,一戶人家娶親,他是一位高僧,被眾人請進院裏。

主人滿面是笑前來迎接,想討要一句吉祥話。

可他擡眼四下張望,卻看見曬幹的腸子層層疊疊掛在樹梢上。一個個禽獸牲畜披著人的衣衫,前來道喜,廚娘從煮沸的鍋裏撈出一顆人頭,卻說是這鍋豬頭肉鹵得不好。

於是心中之話不由脫口而出——

“古怪,古怪……”

還沒說完。當空劈下一道天雷,把他給雷了個外焦裏嫩。

他打了個激靈,猛然醒了過來,剛睜眼,一道劍光直逼眼前。

“娘呀!我的天爺呀,羊都會甩劍咧!這是個什麽世道!”

長劍劈落,“琤”地一聲,撞在一塊算盤上,霎時火星四濺。

黃壇主不愧是做生意的,連武器也是塊黃金做的算盤,木框裏串著的卻不是木頭做的圓珠子,而是一顆顆眼珠。

那些眼珠從人身上取出來,卻宛若活物,骨碌碌轉動不已。

空中驟然出現無數漂浮的鬼影。一只慘白鬼手撫上她的面孔,手臂青白,指甲染著鳳仙花汁,想必生前是素手纖纖愛美的姑娘,然而此刻,指甲裏滿是黑泥,肌膚僵冷,一股泥腥味直沖鼻腔。

四周鬼魅叢叢,爭相來搶她的眼珠。

“邪魔外道。”逢雪心中怒火上湧,心念一動,扶危被香火線牽引,從鬼魅叢中劈出條道路。

長孫荷月陷入厲鬼包圍中,天女散花般散出一把符咒,黃符飛舞,電光滋滋,猛然一只瘦骨嶙峋的鬼手抓向她的眼睛,她連忙捂住雙目,往後閃躲,不察行至樓梯邊緣,一腳踏空,身子忽地向後跌去。

好在有只寬厚手掌及時出現,托住她的後心。、

“多謝。”長孫荷月說完便意識不對,睜開眼睛,一張油膩雪白,肉如白浪的大臉充斥滿整視野。

“您真客氣。”黃壇主一把抓住少女的肩膀,跟抓小雞崽子似的,笑著對逢雪說:“劍仙,同門性命在你一念之間,你還要繼續嗎?”

逢雪動作微滯。

長劍懸在半空,心念一松,香火斷作兩截,飛劍慢慢落地。

黃壇主松了口氣,使了個眼色,幾個白花教徒俯身去撿劍,餘下人從身後包抄,圍住這頭小羊。

“父親救我!”

忽而一聲高呼,吸引走眾人的註意。

那胖公子不知怎麽,竟摔倒在了地上。他的手臂翦在身後,折成不自然的幅度,整個人摔倒在地,似蠶寶寶一樣蠕動,胸口貼著張泰山符。

一柄峨眉刺懸在他的脖上。

“我動不了了,爹,我胸口好沈,喘不上氣了!”他扭動身體求饒。

黃壇主氣得哆嗦:“你啊!你啊!”

“爹,你別不管我,我可是咱家唯一的香火了啊,爹!”

“我怎麽就生了你這樣一個蠢貨!”

黃壇主啪啪轉動算盤,算著唯一一個香火的價錢,他長長嘆口氣,“我們繼續做生意吧。”

————

長劍又回到逢雪的手中。

她握住扶危,適應了下做人的身體,對少女點頭,“風師妹,你方才藏在哪裏?”

風扶柳苦笑,“我用縮骨術藏在花燈裏,”她垂下臉,小聲道:“師姐在我身上踩了好多腳。”

逢雪扶了下額頭。

“如今我把你們變回來了,”黃壇主語氣哀怨,“可以將兇器從我兒身上移開嗎?”

話音說完,他兒子的身上又多一柄兇器。

黃壇主面色一變,“仙師這是何意?”

逢雪執劍指向地上男人,“先回答我幾個問題。”

“你們師妹還在我手裏呢。”他指爪使勁,長孫荷月疼得身子微顫,“這姑娘貌美如花,身嬌體弱,萬一我手上沒個輕重,傷到了她,可不太好,是吧?”

逢雪面無表情,“你不知道嗎?我與這師妹素來看不對眼。沒聽見她罵我罵得多難聽嗎?”

長孫荷月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著她,眼裏噙著的淚珠瞬間就掉了下來,“遲逢雪,你算個人嗎?你……”

直到一只鬼手堵住她的嘴巴,世界才安靜下來。

黃壇主揉了揉耳朵,“難怪前世是只鳥兒呢,嘁嘁喳喳的。”

逢雪問:“你們來參加燃燈法會是為什麽?”

“法會時人多熱鬧啊,我們窩在陰曹地府,常常寂寞,趁著難得人多,便想上去瞧瞧。”

逢雪轉動劍鋒。

冰涼劍刃撥開黃公子脖子上的肥肉,他便發出殺豬般的慘叫。

黃壇主愛子心切,面露焦急之色,“仙師別急,陰曹地府在此處百年,我任壇主也有幾十年,並沒說謊。只是這次法會不一般,聖女他們竟全來了。”

“你們白花教主也來了?”

黃壇主皺眉,撥動算盤上的眼珠子,“教主神龍見首不見尾,說句實話,我也不知道他的蹤跡。”

“聖女來此,所為何物?”

黃壇主眼珠子轉了轉,“此事事關重大,您走近點,我細細同您說。”

逢雪又把劍往前一遞。

殷紅的血線慢慢流了出來。

“仙師別急!”黃壇主啪啪撥動算盤,酒樓霎時鬼影森森。

“你可別動什麽壞心思。”風扶柳警惕打量四周,“不想你家香火斷了,就老實一點。”

“莫急莫急。”

算盤上的珠子劈啪作響,忽而間,酒樓深處響起數聲慘叫。一個個白花教眾還未來得及反應,就被惡鬼剜去眼珠,掏空內臟,屍首搖搖晃晃吊在酒樓。

逢雪冷了神色,“你做什麽?”

黃壇主道:“唉,若要對你們說實話,我在教內就是個叛教之人了,這些聽到的人都留不得。”他轉了轉眼珠子,“其實聖女他們來此,是為了千世佛。”

“不是肉身佛?”

“肉身佛算什麽?”黃壇主面上肉抖了抖,冷笑道:“不過在屍體上塗點金漆,劍仙真以為那是佛陀?”

他勾起長孫荷月的下巴,“世人所以為的金枝玉葉,其實是黃金籠裏只會唱歌的黃鸝鳥。世人所供奉的,坐在蓮臺之上的,難道一定是真佛?”

“我看未必。可這萬法寺之下,確實有一位真正的慈悲渡世的佛陀,法寺千年,香火鼎盛,願力億萬。仙師你說,若這樣一位佛,墮為了魔,那該是何等景象?”

“千裏之內,再無人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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