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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第 20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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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第 202 章

雙足踩在三寸血漿裏, 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逢雪悄悄藏在金殿某個護法神後,打量殿內情形。

金光罩住佛殿,只要明慈和尚不死, 金光罩便不會消失,這樣兇祟無法出去, 護住外面上萬信眾。

也算老和尚做了一件好事了。

蓮臺載著金身, 漂浮在半空, 四周僵屍直立,成為它的傀儡。

明慈和尚盤坐在血海上, 下半身陷入血漿裏,在一個僵屍撲向他時, 他身前綻開淡淡金光。

老和尚還算有些本事。

逢雪見狀, 不急著出手, 拿出紙鶴低語幾句,執劍等在佛像身後。

兇祟害人,老和尚害得人也不少。她等著兩人決出勝負,也等明慈用掉手裏的須彌芥子。

芥子之小, 能納須彌。方才她匆匆一瞥, 發現小小芥子裏,裝的並不是高聳須彌山, 而是一片漆黑無際的大海。

海水沸騰不休, 每一滴水都在哭泣。

苦海?

前任城隍的失蹤之謎大概可以解開了——被苦海吞噬, 上天入地,無處尋覓,連陰司也找不到他的蹤跡。

逢雪晃了晃腦袋, 眼前發黑,不知是屍香太濃, 還是餘毒未消,她渾身發軟,有幾分暈眩無力。

倚在佛像後,拿出懸在腰間的酒葫蘆,喝口月露酒,靈酒入喉時,她不禁微微瞇起眼,眼前景象霎時一變。

昏暗的佛殿裏血霧彌漫,一條條血線交織成張大網,方才的屠殺,是這些血線的“傑作”。

佛殿變成血紅的蜘蛛窟。

而她的腳背傷口冒出無數血線,連向兇祟,成為供養它的養料。暈眩虛軟,是因不知不覺失血過多。

兇祟被明慈吸引,未註意到她,她拿起扶危,朝血線斬去。

血滋地一下濺了一臉。

想到這是自己的血,她心痛地倒吸口涼氣。月露酒可以驅除疲憊,卻補不了精血,要是被兇祟再吸點血,她連劍都要握不穩。

畢竟這兒不是在滄州,沒有人願意將身上的血與骨,全部都換給她。

逢雪心中微暖,眼裏浮現抹極淡的笑,心中又幾分惴惴,他應該會消氣吧?

魔尊氣性大,也很容易哄。

若讓他在這裏,這些煌煌佛光,不知會讓他怎麽疼。

唉——

生死之際,她竟怔忪片刻,隨後拔劍一揮,斬斷湧上來的血線。一蓬蓬血霧在眼前濺開,從裏露出黑色的孽絲。

兇祟會用孽絲,與苦海脫不了幹系。

她心念一動,身上浮現層淡淡靈光,香火織成淡青色霞衣。孽絲觸碰霞衣,如湯沃雪,消融得無影無蹤。

她當過幾日城隍,有香火護體,暫時無虞,回頭看明慈。

老和尚盤坐在血中,雙手合起,默念經文,一層金光法罩籠住全身。

千百孽絲攢成條漆黑巨蛇,浮在金光上方,忽而張開巨嘴,一口吞下明慈。

“老和尚,不好,別用那個——”

話喊遲了一些,在巨蛇快吞沒明慈時,他手中擲出一物。

須彌芥子裏湧出苦海之水,奔向蓮花臺上的兇祟,漆黑粘液爬上金佛,布滿佛像身體。

明慈愕然看著逢雪,“你怎麽……”

逢雪:“你的須彌芥子連我都裝不下,能吞下這兇祟?”

其實被黑液吞沒的,是葉蓬舟為她剪的紙人。

惹她生氣的時候,他就會剪兩個紙人,一個玉面書生,拱手道:“娘子莫怪。”一個冷面劍客,長劍翻轉,大喝:“小賊受死。”

待紙人小劍客把書生戳得滿身都是窟窿。

她心中的氣也就消得差不多了。

這些平素游戲的小玩意,生死關頭,也能有大用。

“何況。”逢雪擰緊眉,直視前方,昏暗佛殿血霧彌漫,捏花金佛身上粘液滴落,它猛然張開眼睛,眼眶漆黑,無數條小蠕蟲糾纏蠕動,蠕絲湧出眼眶,從臉頰滑落,“這兇祟本來就能用孽絲。”

“咯咯——”金佛頭顱張開嘴巴,蠕絲從喉裏鉆出,發出蒼老的聲音,“住持……”

“明念?”

“在下面,在下面。”

“明念,你話是何意?”

老僧頭顱眼眶睜得越來越大,臉上布滿猙獰蠕絲,仿佛滿臉血淚,大喊:“四吉祥!四吉祥!”

下一瞬,他分明眼中流淚不止,嘴角卻生硬提起,勾出抹古怪微笑。

逢雪問:“明慈,四吉祥是什麽?”

“昔年老祖成佛時,贈予弟子的四件法器,分別放在四座分寺,是海螺、圓輪、華蓋,和……蓮花。”

空中飄落片片無瑕的蓮花花瓣。

逢雪扭頭一看,周圍騰起彩色的寶氣祥雲,空氣裏彌漫濃郁檀香,一把把圓形五彩寶傘在空中轉動,每一把傘下都有虛渺的佛影。

佛唱聲聲,餘音繞梁。

肉身佛盤坐彩雲間,捏花的手裏,出現一朵長柄淡粉蓮花。花瓣微微合攏,裏面透出淡淡金光。

一堆僧人環簇在金佛周圍,微低著頭,每人面上帶著微笑,仿佛聽法正聽到妙處。

但逢雪認出,這些僧人剛才還被拔掉腦袋,掛在房梁。

她攥緊劍柄,道:“和尚,看來作祟的不是僵屍,是蓮花了。蓮臺上本來就有孽絲,苦海之水不能吞噬它,反而增長了它的力量。”

明慈沒有說話。

逢雪偏頭看他,老僧神情灰敗,嘴唇微微顫抖。方才就算被孽絲吞噬時,他也沒露出這幅模樣。

“對著被你害的人,你害怕了?”

逢雪心中嗤一聲,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她望著飄在空中的蓮臺,蓮臺上有肉身佛的金身,金身保護著它,若想攻蓮臺,要讓金佛從上面走下來。

外面響起騷動聲。

“有佛光!”不知誰大喊一聲,外面虔誠信眾霎時激動,被寺僧勸著打算離開的人,也停住的腳步。

他們抻長脖子望著大殿。

窗戶裏透出五彩的光,整座法殿仿佛浮在彩雲間,裏面傳來聲聲佛唱。

一定是有人成佛了!

若能親眼看見真佛,那是多大的榮耀。

信眾不禁往大殿擠去,你推我搡,武僧們執棍守在殿門,也攔不住這熱忱人群。

逢雪聽見外面動靜,面色微變,糟了,外面的人要進來,得盡快解決掉兇祟。她側過頭,準備問明慈的打算,老僧當主持這麽多年,應當有些神通,知道如何對付西天邪祟罷?

明慈垂眸,神色頹然,平靜地說:“施主,若你能離開的話,盡快離開此地吧。”

逢雪蹙眉,“跑?”

“祖師是千世佛的轉世,他贈的四吉祥,也與千世佛息息相關。四吉祥生變,說明千世佛也……”老僧嘴唇顫抖,眼神灰暗,“三千世界如火宅,苦海翻湧人怖懼,如何脫苦海,如何救人心?”

一朵美輪美奐的蓮花飄到逢雪面前,花瓣綻開,五彩寶氣從中湧出,讓人忍不住伸手碰觸。

逢雪拿劍把蓮花劈開

劍光掠過,慘叫聲起,花瓣裂成數片,落在地上,抖動著變成幾根帶血的手指頭。

“別說偈語了,我又不是尼姑,”腳邊的血跡逐漸褪去,佛唱在耳畔回響,殿門外信眾的吵鬧變得極遠,仿佛天地只有,只有這莊嚴純凈之聲。逢雪定了定神,手裏長劍不住嗡鳴,擡頭看去,佛像被圍在雲霞中,手握蓮花,垂眸微笑,張口未語,卻有無數妙音佛聲從他嘴中發出。

有一剎那,她甚至想丟下手中寶劍,匍匐金佛腳下。

“師妹!”

逢雪咬破舌尖,猛地回神,擡頭望去,沈玉京站在琉璃殿上,也未多語,丟下一物。

被巨熊啃得血肉模糊的人頭越過金光罩,直直掉了下來。

四周霞雲劇烈翻滾,佛影晃動。

“破幻。”

飛劍化作一道流星,猛然擲出,所過之處,彩雲寶氣仿佛油彩脫落。

幻象褪去,腦中回旋不停的佛唱也蕩然一空,逢雪擡起雙眼,離她面門只隔半指的距離,面帶微笑的金臉靜靜看著她,蓮臺上冒出的鐵鉗差一點就刺穿她的喉嚨。

人頭從屋頂落下,墜入血泥裏,大半個腦袋很快便陷了進去。

“我的頭!”金身上爆發一聲慘叫,蓮臺劇烈晃動,花座上人影不停掙紮。

是廣信想離開蓮臺,找回自己的腦袋。

可蓮花成祟,怎肯放他離開?

“卡嗤”數聲,鐵鉗穿透金身,從顱骨、手腕、膝蓋透出。廣信掙紮幾下,無力彎下脊椎。

逢雪:“我助你一程。”

飛劍呼嘯而出,斬斷鐵鉗,只聽金枷玉鎖斷裂之聲,蓮臺湧出股漆黑汙血。

金身跌跌撞撞走下蓮臺,奔著人頭而去。

是時候了。

逢雪縱身躍至房梁,雙手執劍,一躍而下,“伏魔!”

長劍在蓮花上撕裂開一個大口子,烏黑鮮血噴湧而出,蓮花裏傳來似嬰童般哇哇的啼哭。

外頭信眾已然癲狂,“佛子誕生了!靈童出世了!”

殿門被撞得砰砰作響。

逢雪攥緊長劍,正欲再用幾式,把花瓣給一片片斬落。蓮花有靈識般,邊哇哇啼哭,邊左右閃躲。

沈玉京立在梁上,曲指捏咒,雷電鎖鏈拔地而起,把蓮花束縛其中。

長劍裹挾風雷之勢,猛然劈落,地上血漿翻滾,騰起層蒙蒙的暗紅血霧。

劍懸在半空。

殿門被撞開,一個信眾跌跌撞撞跑來,不避雷電灼燒,抱住了蓮花。

接著。

一個、兩個、三個……

無數人疊在一起,變成一座人山,鐵鉗貫穿一張張虔誠的面孔,血珠從臉上滾落,那張張臉卻沒有驚懼,只有無限的歡喜。

仿佛到了西天。

逢雪收回飛劍,跳到沈玉京身邊,垂眸看著聚如蟻山的人群,不知這一劍當不當劈出。

“師妹。”

逢雪回頭看他,在他冷如寒星的眼裏,看見抹騰騰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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