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0章 第 190 章

關燈
第190章 第 190 章

“這話可說得不對!”

竹林裏遠遠傳來一道洪亮的聲音。

一座偏僻禪院藏在林中, 鋥光瓦亮的腦袋越過院墻,在月光下明晃晃的發著光。

“好亮的腦袋!”小貓驚訝。

亮光腦袋在墻後說道:“為惡才會在苦海中掙紮,行善岸自在腳下。”

禪院的門打開。

一個武僧低頭, 從門中彎腰鉆出,朝她合掌, “阿彌陀佛, 廣仁見過天師。”

武僧身材高大, 比身後院墻還要高一截,出門時只能俯身低頭, 才堪堪擠過。

而跟在他後面的小僧卻生得瘦小,形如侏儒, 瞳孔血紅。

逢雪與葉蓬舟剛從雲螭走一遭, 見慣各種妖魔, 一眼便認出,這兩個武僧,一頭是黑熊精,一只是兔子精。

若在山中, 熊兔不能同行, 可如今,兩只妖怪竟互喚師兄弟, 神態平和。

“廣仁, ”明慈呼喚熊妖, “貴客來訪,去準備一下。”

“是,師父。”廣仁雙手合十, 朝逢雪低頭,微微俯身一拜後, 轉身回到禪院,搬出桌椅。

“廣敏。”

兔子精耳朵動彈,會意道:“師父,我去熱壺茶來。”

他一蹦一跳地跑開,動作活潑靈敏。

逢雪掃視圈院內,屋檐下擺著方矮桌,桌上紅爐小火,茶香裊裊,似乎兩只妖怪方才對坐於此,正在賞雪品茶。

好雅興。

她盤坐在蒲團上,葉蓬舟抱著小貓,站在她的身後。

小院幹凈,中間有一顆大槐樹,樹葉蒼蒼堆滿白雪,偶爾樹枝彎折,雪粒簌簌落下,濺起雪白的塵埃。

逢雪與明慈法師對坐。

黑熊精遞來一杯茶,青瓷盞裏,翠綠茶葉如針,懸在水中。

逢雪沒有接黑熊的茶。

黑熊扯起嘴角,譏笑:“青溟山的天師,不敢接妖怪的茶嗎?”

逢雪瞥它一眼,接過茶盞,但長劍一轉,劍鞘微微往下,壓住熊妖大手。

熊妖沒把普通一把劍放在心上,“天師難道不知道,我們熊生來巨力,皮糙肉厚,你這把劍,我不消用力,就能當樹枝一樣折斷。”

“是嗎?你盡可以試試。”

逢雪松開手,劍橫在桌上,壓住熊妖粗壯的手腕。

熊妖憋得面色通紅,也未挪動長劍一毫,明明瞧著是把普通的劍,鞘身樸素,卻好似重逾萬斤,似座山壓在他的手上。

饒是它用盡全力,渾身顫抖,連人像也維持不住,脖子上長出漆黑的針毛,可莫說挪動劍了,連系在劍柄的暗紅穗子安靜垂落,紋絲不動,只偶爾風吹過時,才輕顫一下。

熊妖想不通:難道它搬山之力,竟不及一陣穿堂輕風?

明慈法師輕嘆:“廣仁魯莽,得罪天師,還望天師海涵。”

廣仁吃了癟,神色變得恭敬,單掌行禮,“小僧瞧天師年輕,心生怠慢,未曾想天師修為如此高深,請天師饒恕小僧無禮輕慢之罪。”

逢雪卻低下頭,湊近它的手,嗅了兩下,確定道:“你殺過人。”

廣仁面色大變,看向明慈。

明慈:“那是過去橫蠻的熊妖所犯。昔年熊妖已死,活著的,是明月寺中參禪念經一寺僧而已。”

逢雪不理會他,又問熊妖:“殺過幾人?”

“前塵、前塵往事,小僧已不記得!”

逢雪不作聲,慢慢拔出劍,劍出鞘一寸,冽冽寒光壓過滿院風雪月光。

飛劍鋒芒只瀉出一毫,就叫黑熊精經受不住。

它不知不覺現出原型,大喊:“方丈,救我!”

劍沒有再出鞘。

念珠纏在皓白手腕上,每一顆珠子渾圓溫潤,散發淡淡佛光。

廣仁只覺長劍桎梏猛然消失,連忙縮回了手,跑到旁邊,揉著自己手腕,驚魂未定,看向少女。

年輕的女子側顏冷肅,安靜垂下眼睛,似乎和她的劍一般,回到了鞘中。

廣仁心中長松一口氣,他以前成妖時,吞過不少人,後來來到寺裏,改邪歸正,常年念誦佛法,按理說身上不應有血氣。

除了……

那位成佛的和尚。

他驚魂未定,呵出好幾口白氣,目光不自覺掃了幾眼槐樹。見念珠收回,劍客也將劍按回鞘裏,廣仁心中懸石落地,果然如此地長舒一聲,心想,這位新上任的城隍,總不至於為了過去一些沒人在意的陳年舊案,得罪萬法寺。

一邊是熊糞裏幾片殘骨。

一邊是煌煌如日月的法寺。

但凡聰明些的人,都知道該如何選擇。

當年放棄山野快活生活,投到法寺底下,果然沒有做錯。

廣仁正滿懷慶幸,視線忽而天旋地轉。

他看見坐在茶桌前的劍客已經放下劍,拿起茶,安靜品茗;看見方丈維持不住面上的慈霭,飛快轉動念珠;兔子精廣敏瞪大紅眼睛,頭發絲裏豎起兩只白耳朵。

看見長廊之下,青年慢慢擦拭一把漆黑的刀,血珠從刀刃淅瀝滾落,濺開一地血泊,他的身邊,一具無頭屍身慢慢躺倒,血沖檐柱。

視野又轉。

漆黑暗夜,寒月如鉤,幾點星子閃爍。

鬥大的腦袋仰面落地,廣仁微瞇眼睛,嘴角微揚,猶帶笑意,過了片刻,武僧的頭上長出漆黑針毛,變成個又大又圓的熊頭。

明慈轉動念珠,默默念起超度經文。

廣敏見師兄慘死,嘴角裂開,兩顆兔牙沖出嘴巴,如白光沖向執刀的青年。

逢雪把手搭在劍柄上。

兔子精慘叫一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轉身就往外跑。袈裟輕飄飄落地,一只雪白的兔子從僧服下跳出,一蹦一跳消失無影。

葉蓬舟把鬼哭化為鐵扇,別在自己腰側,笑著說:“我看這妖怪身上的袈裟,脫下倒是挺容易的。”

明慈嘆息:“它們既已放下屠刀,施主何苦執著不放?”

逢雪搖了搖頭,“法師,妖怪食人血後,是無法忘記血食滋味。縱是一時穿上袈裟,改念佛號,日後終究還是會犯下殺戒。”

她把《雲游記冊》翻了許多遍,其中最重要的一條,師兄師姐用血記下的教訓,便是除惡務盡,切莫心慈手軟。

“仙師不信有妖怪能改過自新?”

“我信。”她頓了下,把一杯血紅的茶飲盡,目光冰冷地望著地上的熊頭,“但我知道,它沒有改。”

“阿彌陀佛。”明慈神色緩和,“廣信,再沏一壺茶來。”

……

殘雪彎月,紅爐小火。

若非地上的腦袋汩汩冒出熱血,此情此景,本是良辰美景。

逢雪放下茶盞,嘴裏清茶淡而無味,若是換成壺酒,熊血配酒,豈不正好?

她在山裏功課本沒學得多好,待在這兒同個張口慈悲,閉口超度的和尚說法,實在無趣。

“城隍失蹤經年,廟宇落灰,善信才想將其改建。如今天師上任,廟宇也該歸還。”明慈和尚放低姿態,徐徐說道:“天師明察秋毫,白事費用本該減輕,可附近百姓皆習慣大辦喪事,移風易俗並非一朝一夕,還望天師海涵。”

逢雪不再好說什麽,拍拍衣上塵,提劍起身,告辭前未忘記一事,“肉身佛在何處?法師能否讓我們開開眼?”

明慈微笑:“便在此處。”

此處?

逢雪順他所指,望向樹下,原來圓寂高僧的大師還藏在缸中,未到啟缸之時。

圍著缸轉了圈,沒瞧出什麽出奇之處,只隱約聞見股幽沈濃郁的檀香。

屍身帶香,難道裏面的高僧真成了佛?

“一月後,萬法寺召開燃燈大會,屆時,香客善信皆可拜新成的佛。天師若是有意,何不參加這場盛會?”

逢雪腳步微頓,“再說吧,大師見諒,我拜慣了天地,不習慣拜佛。”

走出院門。

院外不知何時多了幾十個武僧。

武僧個個威武雄壯,執棒拿槍,怒目圓睜,冷冷看著他們。

逢雪冷哼一聲,摩挲劍柄。

葉蓬舟轉動折扇,“這麽熱鬧啊。”折扇一拍腦門,他轉身回到院中,拖住地上的熊屍,“大師,熊掌可是好東西,熊皮也能禦寒,熊骨還能入藥,要不我們一人一半,把它給分了?”

明慈閉上眼睛。

“大師不想要,我就全拿走啦。”他拖著無頭熊屍,走出院子,那些武僧瞧見熊屍,攔在竹林前,把逢雪與葉蓬舟團團圍住,恨不得沖上來把他們分而食之。

葉蓬舟笑道:“聽說和尚不能吃葷,怎地,諸位大師是舍不得這蜜烤熊掌,想同我們分一分。”

“莫要欺人太甚!”廣敏大喊。

絲絲磨牙聲穿入逢雪耳中,她按住長劍,劍穗晃動。

“天師不喜人遠送,”明慈長長嘆息,“都散了吧。”

如此,僧人們才不情不願分開一條道。

逢雪與葉蓬舟坦然地從群妖中穿過。

並肩的背影漸遠,暗紅血跡蜿蜒,打破了禪院清靜。

等他們走遠,廣敏跑到院裏,跪在明慈身前,紅著眼大聲說:“師父,他們未免欺人太甚!居然敢當著您的面殺了廣仁師兄,也太猖狂了。”

其他妖僧也跟著附和,七嘴八舌地說:“就是就是,不就是想給我們一個下馬威嗎?”

“以後他們是不是想來就來,想殺人就殺人?”

“視法寺如無物,視佛祖如無物,簡直無法無天了!”

明慈不理會這些妖怪們嘁嘁喳喳,睜開眼睛,望見院子裏時,白眉一抖,“廣仁的頭呢?”

地上只剩下一灘烏黑血跡。

“莫不是被他們給拿走了?”

無人註意,放置法身的大缸後,多了幾點猩紅血跡。新雪飄下,落葉墜地,很快就將血色掩埋。

……

回到破廟。

土地公公婆婆在焦急等待,見他們平安歸來,終於松口氣。

但看見葉蓬舟拖著的熊,又吊起一口氣,“這是?”

“運氣不錯,獵了一頭熊回來。”

“熊?山上有熊?我怎麽沒聽說過,城隍相公該不會是從廟裏搶的吧。”

“老爺子,”他攬住土地公公的肩,“你就莫操心了,待會一起喝酒吃肉啊。”

小廟篝火騰騰。

肉香四溢,小貓窩在暖和的熊皮窩裏,四爪朝天,翻來翻去。

逢雪肩披毛裘,坐在火旁。

忽地長劍嗡鳴不止,擡頭一看,串在劍上的大塊烤肉燒得焦黃,滋滋冒油。

她搶過葉蓬舟手裏的葫蘆,“切肉去。”

“遵命。”

逢雪仰頭,溫熱的酒水入喉,她看著夜空,數一數天上的星辰。

烏雲翻湧,薄雪翻飛。一片雪花輕落在她的眉心,微涼。

很快伸來一只手,曲指把雪花撣走,“嘗嘗。”

肉香四溢,香氣撲鼻,她對上雙映著火光的閃亮眼眸,不由彎了彎嘴角。

管他什麽陰司法寺,成佛成仙。

不及此刻,好肉好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