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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第 18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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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第 184 章

不知何時起, 再來廟裏時,破瓦之下,腐朽神像旁, 多了個小小的泥像。

泥像小巧,頭上捏了兩個耳朵, 勉強能看出是貓兒的形狀。

貓兒趴在城隍的腳邊, 前面還多了個小小的泥碑, 上面刻著“貍兒神”三字。

葉蓬舟大笑,坐在案上, “小貓,如今你真成貍兒神啦。”

小貓認真轉了圈, 打量著泥像, “小貓比它好看。”

“那當然!要不然, 我給你雕個更像你的貍兒神像?”

小貓想了想,“不要!這是小貓抓耗子換來的。”它跳上神臺,用腦袋蹭蹭泥像,留下自己的氣味。

“還有一條小魚!”它高興道。

平陽的人純善, 只給他們抓了些耗子, 就把城隍廟上的破瓦補好,給小貓立了塑像, 還送上小魚做供品。

但也因深沐佛法, 純善至極, 沒有出過一樁妖鬼鬧事的怪談。

除了香火少,此地無妖無鬼,風平浪靜, 仿佛是片世外樂土。

白日裏,逢雪與葉蓬舟留在古碑村附近, 追殺從雲螭逃竄而出的妖魔,時不時在路上遇見餓殍,水邊望見浮屍。

入夜到這邊當值,好似轉眼從地府到了桃源。

她也樂得清閑,坐在廟裏,慢慢溫酒,入廟中後,信徒的聲音慢慢在耳畔響起。

她的信徒不多,只有十來個人。

“城隍老爺,我家也有耗子作祟,能派貍兒神今夜去我家嗎?”

“城隍爺,請保佑我家能過這個冬天,家裏的牛棚不會被雪壓垮,不會再鬧耗災……”

“城隍爺,我家小子被大師看上,去寺裏修行學法了,您能保佑他嗎?”

許願之人的面容在眼前浮現,他們的籍貫生平,也如書頁般一張張呈現,齊齊塞入逢雪的腦海。

她坐在幹草織成的蒲團上,把冷山芋烤得熱烘烘,外面酥脆一層蜜一樣的殼,裏面是金黃軟糯的流心。

“這兒說是城隍廟,不如叫貍兒廟。”逢雪笑著搖頭,“我們兩個無所事事,忙壞了小貓。”

每天收到的願望,都是求貍兒神幫忙捕耗子,唯一一樁不相幹的,是讓她保佑一個和尚。

他們兒子去剃度出家,不該求廟裏的金佛保佑嗎?她也不能沖到人家廟裏搶香火。

“為何不能?”

逢雪擡頭看去。

火光灼灼,青年黑眸亮得出奇,彎了彎眼,“正巧雪夜無聊,不如到廟裏逛一逛,搶幾個什麽虔誠的居士過來?”

逢雪眼睛一亮,飲盡杯中酒,正要按劍而起。

肩膀卻被人給按住。

“城隍大人,這可使不得啊使不得。”

逢雪:“如何使不得?”

“寺裏高僧佛法精通,護衛僧人能降妖伏魔,很是厲害。況且這麽多年,平陽縣深沐佛法,多虧有法寺庇佑,才免了妖鬼作祟之苦。大人何苦同法寺做對?”

逢雪抿了抿唇,甩手把劍擲出,半晌,扶危如電飛回,劍身串著數條從冰河裏撈出的肥魚。

“算了,給小貓烤魚吃。”

————

魚被剝去內臟,烤得外皮金黃,內裏雪白嫩香,小貓卻還沒回來。

逢雪和葉蓬舟把自己那份吃了,坐在廟門前,夜深風雪重,不見貍兒歸。

“土地婆婆,”葉蓬舟左右坐不住,“你說之前城隍爺旁邊的無常判官塑像都被隨意丟了,丟到了哪兒?這樣的雪夜,給他們送些酒和烤魚去。”

“稟相公,塑像都被廢棄在一個山洞中,我去過幾次,它們神性俱散,變成堆黃泥,只怕不能盡城隍飲酒觀雪之興。”

葉蓬舟笑道:“人死化鬼,小仙姑,神死作什麽?”

逢雪想了想,“神不會死,只會消散為天地清氣。”

“總歸是在這天地之間,怎麽就不能飲酒作樂了?”

土地婆婆說不過他,只好看向逢雪,城隍大人性情穩重,想必……

逢雪點頭,認真說:“來這有些時日了,應該去拜訪昔日同僚。婆婆,煩請帶路。”

土地婆婆無奈,笑著點了點頭。

雪片飄飛,弦月如鉤。

廢置的神像不能隨意擱置,一則對神不敬,二則喪失神蘊香火的土偶,很容易被孤魂野鬼占據,驚嚇禍害到行人。

因此,昔日陪在城隍身側的幾尊木偶泥像,被人丟在了淒冷黑暗的山洞裏。

山洞前雜草齊膝,冷風如泣。

洞不深,七八個泥胎木偶被隨意丟在地上,擠在一起,逢雪矮身一進洞裏,就對上它們模糊的臉。

山洞潮濕,塑像面容上的彩繪早就斑駁,泥上褪了層皮,從肉裏紮出叢叢稻草。

判官、無常、枷鎖將軍、日夜游神……

風吹雨打,神像面孔斑駁,但從他們的褪色衣袍,還能辨明身份。

逢雪一一掃過,沒在其上感覺到半分靈性。果如土地婆婆所言,神像靈性消退,已與泥胎無異,至於過去的無常判官,也都隨著香火斷絕,消散天地之間。

葉蓬舟把酒往地上一灑,酒香在洞穴飄散。

“諸位共飲。”

逢雪擡起酒杯,飲盡杯中酒,俯身去扶起地上的神像。到第四尊神像時,她輕咦了一聲。

這尊無常像倒地,臉正對著漆黑巖石,雪水從石縫往下滴,滴答滴答,從傘面彈開,落在旁邊草根上。

也因有把傘擋著,無常臉上顏料並未褪色太多,能看出堅毅輪廓,濃眉虎眼。

看見油紙傘,土地婆婆會心一笑,“這是小花傘撐的。”

“小花傘?”

這是城裏一位制傘人。她生得俏,做得傘好,人們便笑喊她為小花傘。

“以前小花傘可是城隍廟裏的虔誠居士。”土地婆婆搖了搖頭,“她也很久沒來過城隍廟了。”

至於傘為何會出現在無常頭頂。

想來是花傘姑娘進洞避雨時,看見滿洞棄神,隨手把傘一放,讓無常免於冷水侵蝕罷了。

逢雪把傘放在原處,扶正其他神像,忽聽洞外傳來腳步聲。

她拉著葉蓬舟的手,站到神像旁,與這滿洞的無常判官融為一體。

“窸窸窣窣。”

洞前雜草荊棘被柴刀劈倒,一個滿頭白發的漢子矮身鉆進來,看見洞裏廢神,他拱手拜三拜,“無常老爺,有怪莫怪。”

回頭朝著洞外喊:“小心別被棘條刮到衣裳。洞裏有幾個泥像,不要怕,是以前城隍廟裏的無常老爺判官老爺,你小時候我們還帶你去過咧。”

又過片刻,婦人撐著傘,牽一位光頭的小少年走了進來。

婦人用手帕裹著頭,滿頭灰白銀絲,牽著的少年十一二歲,頭沒剔幹凈,短短的發岔從青頭皮上冒出。

看見他們的一瞬間,逢雪耳畔響起城隍廟裏的許願聲。

她微微一笑,是昨日來廟裏上過香的人。

漢子把洞裏幹草攏在一起,讓婦人與少年坐下,擦了擦頭上的雪,“等雪小一些,我們再走,等趕到寺裏,正好天明,若是寺門沒開,你就在外邊等著,不要敲門,免得擾了大師們清靜,萬一他們不開心,日後暗暗欺負你。”

“呸。”婦人啐一口,“大師是出家人,怎麽會欺負人?福生,”她從竹籃裏拿出個烤雞蛋,“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等到了寺裏,你就要跟著法師們吃素了。”

“娘,你吃吧。”福生咧嘴一笑,“我聽說寺裏的大師吃得可好啦,說不定有好多雞蛋吃,不差你這一兩個。”

“胡說八道。這話不能在外面說,”婦人把蛋磕在地上,用掌心搓了搓,把外殼整齊剝下來,圓溜溜的白水蛋塞到少年的手裏。

福生扭過臉,打量著洞裏的泥偶。

“當年城隍老爺旁邊的神像都被丟到這兒來,裏頭稻草都紮出來了。我說周老爺他們做得太絕了,好歹給判官無常他們一個容身的房子,萬一城隍老爺顯靈,發現破房子裏只有自己一個人,動了怒怎麽辦?”

“廟裏的大師不是說過嗎,城隍不會再顯靈啦,他丟下我們平陽了。廟裏的侍神都沒了神性,變成普通泥偶,和泥巴捏得偶人沒什麽區別。”

婦人卻笑了笑,道:“城隍不會顯靈?也未必,前兩天我們家不是鬧鼠患嘛,張家婦人同我說,城隍廟許願除鼠,城隍老爺就會派只貍兒神來咬死耗子。”

“貍兒神?”男人咧嘴樂道:“我怎麽沒聽說過,城隍的座下還有個貍兒神?是哪兒來的貍貓吧。”

“張家門口的耗子,有小孩手臂長,尋常貍奴哪鬥得過這些惡鼠?何況那貍兒神來去無影,也不知它是怎麽同惡鼠相鬥,只聽一聲耗子吱呀慘叫,再看時,大耗子喉嚨被咬斷,貍兒神卻不見蹤影,到處都尋不見。不是貍兒神是什麽?”

婦人在認真為貍兒神爭辯。

逢雪卻聽耳畔響起聲低笑,葉蓬舟湊到她耳邊,笑著說:“只怕是小貓太黑了,在那一蹲,誰也瞧不見。”

逢雪不禁莞爾。

漢子依舊不信:“我看,說不定是只有了靈性的貍奴,窩在城隍廟裏,偷吃香火修煉咧。你們別亂拜,萬一拜的是一只貓妖怎麽辦?”

“既然受了香火,就不算貓妖了吧。”福生捧著圓溜溜的雞蛋,仰頭看著神像斑駁面孔,“若是善的,就是神,若為惡,就是妖。法師們說善惡一念,我想妖神也在一念之間。”

漢子怔了片刻,哈哈大笑,一手拍在少年青頭上,用力搓了搓,“我兒果然聰慧,有悟性,難怪被大師們看上。”

婦人側過身,悄悄抹了把眼睛,“聰慧有什麽用,還不是要去念經吃齋當和尚。先生說福生聰明,說不定日後能考上狀元,何苦去廟裏苦修?”

“還不是為了幾吊功德錢。去歲街上死了三個人,法師們做法事的錢勻下來,每戶頭上要交四吊錢,家裏東西都抵押出去了,哪兒湊得出來這些錢,孔公又催得急,”漢子長嘆一聲,揉揉兒子的頭,“世道如此,福生去廟裏,至少不用怕惡鬼回魂。”

“我說死在臭水溝裏的那人,就是外邊雞鳴村的老乞丐。他們看人快死了,不想出這錢,把人丟到到我們這邊來,哄騙他喝點酒,一腳踏錯,溺死在溝渠裏。不然,只有膝蓋深的水,怎麽會溺死人?”

“再說這些有什麽用,誰叫他就死在溝裏,變成惡鬼作祟,也只會鬧附近的人。”男人望著洞外飛雪,神情木然,喃喃自語:“今年冬天,怎麽這麽長啊。”

婦人低下頭,眼角紅腫。

每每死人,都需要舉辦法事超度。若不超度,惡鬼返魂,禍害鄉鄰。因此那些無親無故的人死後,只能由鄉鄰來籌辦法事。

可這筆法事錢,勻在各家各戶頭上,是筆不輕的負擔。

這幾年光景不好,他們家從寺裏的長生庫裏貸了不少錢,錢滾錢息生息,家中早掀不開鍋。只好把孩子送去廟裏,減輕家中負擔,也免去長生府庫的貸息。

兩個大人一坐一立,齊齊看著洞外。

福生卻靜不下來,扭頭數著神像,“無常、判官、咦,這個將軍模樣的是誰?”

“是枷鎖將軍。”

“奧,枷鎖將軍。”福生忽然楞住,渾身冒冷汗,側頭看著聲音傳來之處。

那兒漆黑一片,黑霧底下露出雙布鞋。

“一、二……七、八……九……”福生扭頭數過去,洞裏泥像數來數去,多了兩個。多出的兩個身影隱在昏暗中,只看出模糊輪廓。

他瞪大了眼睛,不敢靠近。

“嘿。”又響起聲低笑,一個清朗男聲道:“小禿瓢,你嚇傻啦?”

福生問:“你們是誰?”

女聲回:“我們是城隍。”

“城隍?”福生怔怔重覆,“城隍不是早就走了嗎?”

“我是新上任的。”

黑暗中的城隍覆問:“福生,你想出家嗎?”

“我……”

“不必怕什麽厲鬼回魂,籌不齊功德錢,我會出手。”

福生想了想,點頭道:“我想去學點大師的本領,而且,聽說廟裏的夥食很好。”

“哈哈。”黑暗中伸出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揉了把小少年的光頭,“是顆機靈的小光頭。”

城隍說:“那你拿著這個,帶在身上。”

她遞來一塊石頭。

石頭粗糙黑皮下紅色血絲交錯,入手溫暖,頓時驅散他身上的寒意。

福生捧著暖石,問:“這是什麽?”

“護身符。”

“謝謝城隍老爺!”福生又覺不對,改口道:“謝謝城隍姥姥!”

“姥姥?”葉蓬舟低笑:“這便宜可被你占大了。”

坐在地上的婦人站起來,喊:“福生,雪停了,走了。”

福生應了聲,懷裏抱著護身符,跟著父母走了幾步,快出山洞時,他悄悄回頭,拱起手,朝黑暗裏的城隍拜了三拜。

逢雪也同他拱手行禮回拜。

土地婆婆不解道:“城隍拜他作什麽?”

逢雪道:“我的香火是他們給的。”

土地婆婆神色奇怪,嘟囔:“從來只見過人拜神,沒瞧見神拜人。”

“現在你瞧見了。”逢雪摸向腰邊長劍,按住劍柄,“婆婆,哪兒在辦法事,帶我去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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