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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第 16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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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第 167 章

早上雲螭正是熱鬧的時候。

日光澄澈, 長街人頭攢動。

萬戲班這兩天闖出名頭,剛開張,旁邊就圍了圈忠實擁躉。司猴兒打開皮袋, 念“生生生”,皮袋裏繩子便直立而起, 越來越高。

在一片叫好聲裏, 他跳到繩上, 施展觀眾最期待的神仙索。

他身手靈活,順著神仙索躥上天, 越爬越高,爬到離地三丈時, 平地忽然掀起罡風。

細細麻繩劇烈搖晃, 少年無處可逃, 掛在繩上。

司猴兒緊抓麻繩,手掌磨得泛紅,被蕩得頭暈眼花。

忽然之間,熟悉的身影從眼前飄過。

是個劍客, 紅衣飄飛, 單手提了把怪模怪樣的劍。

說是劍,卻有些不大像, 沒有劍柄, 也未開刃, 劍尖如芒。

他高興喊:“劍仙娘子,救命!”

劍客抓住蕩在空中的繩索,把劍往前一刺。

司猴兒縮了縮脖子, 順著她出劍方向一看,頓時瞪大眼睛。

它奶奶的, 好多人咧。

在逢雪眼中,一只又一只妖怪追在自己身後,最難對付的是長翅膀的蚊妖,嘴器細長尖銳,中藏拇指寬的空洞,一針插入人腦,不消片刻,就能把人吸得只剩張幹癟皮囊。

但在其他人眼中,只當它是個手執長槍,武藝高強的游俠。

游俠喝道:“歹徒,還不束手就擒!”

怒喝一聲,提槍·刺來。

司猴兒見長槍朝自己面門鉆來,大叫一聲,抱住腦袋,卻忘記自己身在高空繩索之上。

於是人便筆直從空中跌落,雙手胡亂揮舞,眼看就要摔成肉餅。

原來臺下觀眾以為這場打鬥是戲,正叫好著,見此少年一頭栽落,連聲驚呼,不忍者連忙捂住眼睛。

司猴兒的身子卻懸在了半空。

劍客把手中劍纏在索上,單手提住他的後領,另一只手抓住神仙索。提槍的游俠趁此機會,大叫一聲,槍尖如電,正刺向少女的面門。

眼看嘴器快點中眉心,逢雪提著司猴兒,身子後翻,一腳踹在蚊妖身上,借力,繩索高高蕩起,人也像蕩秋千一樣高飛。

她每蕩一次,天上地下,幾十個妖怪惡鬼跟著跑。

底下觀眾見司猴兒安全,懸著的心落了下去,但轉眼又見,少女衣袂翻飛,在天空蕩秋千,宛若神仙妃子,一眾游俠好漢在地上跟她左跑上跑。

這是演的哪一出?

莫不是月宮仙子下凡,瑤池妃子入世,引來一眾追求者?

可這瑤池仙子,身手怎地這麽厲害,劍鋒抖動,把她的追求者刺了個對穿?

眾人看得眼花繚亂,只覺厲害,大聲叫好。

忽地,少女袖間一抖,落下片片飛花。

“天女散花!”

觀眾們連忙俯身撿拾香花,花剛落到手裏,卻變成張張黃符。

黃符爆開青煙,行人已變了模樣。

司猴兒被輕輕放在地上,仰頭看,少女借繩索一蕩,身影飛掠過幾片屋頂,眨眼消失在擁擠的樓房裏。

轉頭,戲臺旁空空蕩蕩,圍著的一圈“觀眾”,竟都跟著那夥游俠,追她而去了。

————

道路盡頭。

逢雪與葉蓬舟聚首,彼此身後跟著大串妖魔鬼怪。

“不愧是小仙姑,”葉蓬舟拔出鬼哭,一刀把那只蚊子精的嘴器劈斷,“有這樣多追求者。我可要吃醋了。”

逢雪瞥眼他身後鼠妖。婦人赤著上身匍匐在地,跑動時,三對乳·頭晃動不已。

“你也不錯,很得美人芳心嘛。”

“哈哈哈,怎麽有股子醋味?”

兩人於拆字上本領一流,轉瞬把雲螭幾條街拆了個人仰馬翻,屋塌墻倒。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城裏遭了兇狠賊寇。

雲螭這精心構建的大戲臺,被他們拆成這樣,就算蜃氣修補了這邊,那邊飛快又被砸了。

要讓這些嘗到血腥,被喚醒兇戾的鬼怪披上人皮,重新回到原來的角色裏,扮演柴米油鹽的尋常生活,也並非件易事。

饒是普通人,看見自己家被砸,也會氣不打一處來。

何況是只妖魔?

若蜃妖涵養當真如此好,耐得下性子,坐視他們破壞它辛苦搭建的雲螭,那也無妨。

繼續砸便是了!

妖怪惡鬼逐漸多了起來。

逢雪往前狂奔,被逼至死胡同,她正要往上一躍,一張透明大網鋪天蓋地張來。

幸好葉蓬舟及時拉住她,否則,非得一頭紮入蜘蛛網裏不可。

逢雪抵著墻壁,胸口劇烈起伏,往巷外望去。

妖怪體型巨大,被堵在窄巷外,為誰搶先進來爭執不休。

最後是只蟾蜍妖占了上風。

蟾蜍妖渾身長滿疙瘩,疙瘩密密麻麻,讓它像座墳包密布的小山。

形容醜陋恐怖的巨妖,口裏卻吐出人言:“諸位!這兩個小賊砸了我的攤子,讓我先去找他們算賬!”

“那他們也撞了我……”

蚊妖不滿叫嚷,話未說完,只見虹光一卷。蟾蜍嘴裏彈出條長舌,瞬間把牛犢般大小的蚊子卷入口中,砸吧砸吧嚼成碎片。

“嘿嘿,”蟾蜍嘴裏依舊是小販那市儈討好聲音,然而說話時,蚊妖半截屍體耷拉在它的嘴邊,“少俠,還是讓我先來吧,你不說話,我可就當你同意哩。”

蚊妖自然再說不了話。

“少俠好涵養。”蟾蜍吞下蚊妖屍體,堵在路口,一只鼓起的巨目仿佛黑月,靜靜盯著巷裏獵物。

逢雪擡頭往上看。

一張雪白的網結在頭頂,透過蛛絲縫隙,隱約能瞧見蜘蛛妖裊娜身形。

兩人默不作聲,連呼吸也放緩。

上天無路,下地無門,四面八方都被堵死。

蟾蜍很耐心地等待著,仿佛是座隆起小山,連眼睛也不曾眨一下。

但頭頂窸窣聲卻越來越大。是那些妖怪等得不耐煩,又不敢與蟾蜍沖撞,便選擇爬上屋頂。

屋頂瓦片簌簌掉落,墜在蛛網上。

蛛網猛地一沈,一個人落在逢雪頭頂。

人頭人身,獨獨身體兩側裂開縫隙,從裏面探出細長百足。

百足蜈蚣劇烈掙紮,攪得蛛網晃動,但這網質量很好,被它掙紮半天,一絲裂縫也無。

葉蓬舟轉了轉眼睛,與逢雪對視,會心一笑。

好巧,兩個人同時按向手邊。

昨夜水底相鬥,手上傷口還未愈合,掀開紗布,濃烈的血腥氣刺激得妖怪雙眼發紅。

新鮮美味的人血,可比蜃妖變幻的玉盤珍饈更吸引妖。

妖怪們屈從於最樸素的本能,撲撲從屋頂跳下來,下餃子一樣掛在蛛網上。

饒是蛛網再結實,也經不得這麽多妖怪一齊掙紮。

呲地一聲,蛛網被撕出跳長長裂縫,趁此機會,地上兩人身影縱起,猛地躍出。

但蟾蜍的舌頭比他們要更快。長舌飛彈,猛地一卷,如條巨大紅綾,把躍起的身影卷入嘴裏。

蟾蜍砸吧嘴巴,嚼了嚼,忽覺不對,吐出嘴中異物。

兩個被黏液裹住的紙人皺巴巴躺在地上,被泡開的五官舒展,無聲譏諷大笑。

至於長巷早已空蕩,兩個狂徒不見蹤影。

蟾蜍氣得大叫一聲,將蛛網裏所有的蟲子,一口吞入腹裏。

“轟——”

遠處屋頂又騰起青煙。

巨怪後腳一蹬地,陷地三尺,沈重身體快如一座離弦之箭,一躍而起。

地面隆隆震動,飛揚塵土落地後,只剩下一張張被壓扁的屍體。

……

狂徒大鬧雲螭,自然也驚動衙門的差役。

虎班頭帶著衙役,拔刀沖到街上,追擊當街殺人的兇徒。

他丟了夫人孩兒,心情悲痛不已,正要發洩悲傷,把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拿下。

“大膽狂徒,爾敢大鬧雲螭,還不快束手就擒……仙師?”

仙師朝他拱手,道聲“得罪。”

虎班頭還沒想明白得罪什麽,身子忽然就被提了起來。

明明瞧著纖細的少女,竟單手拽住他的後領,把他往身後一擲。

虎班頭飛在半空,一道紅綾般的舌頭彈射來,卻在快觸及他時,猛地彈向旁邊。

他揉了揉眼睛。

那是舌頭吧?人的舌頭能有這樣長嗎?

長舌怪物是平素在街上賣假古董的商販,頭頂長滿疙瘩,被人戲稱癩疙寶。

但如今,癩疙寶真長變成癩··蛤ha蟆了?

可最令他嘖嘖稱奇的是,癩疙寶的頭頂掛著根長長釣竿,竿上掛著兩個人,仿佛是釣餌。

每次它的舌頭彈出,總裏竿上的餌差了些。

於是它便曲起雙腿,用力往前跳,去夠自己永遠也夠不著的餌。

而被掛在魚竿上的人,反而滕轉身體,默默操縱方向。

虎班頭眨了眨眼。

眼前的世界仿佛化為兩幕。

一幕是蟾蜍巨妖如小山在城裏橫沖直撞,一幕是癩疙寶氣洶洶往前跑,撞翻許多行人,但見到他時,癩疙寶還把脖子一縮,露出平素那油裏油氣的笑,“班頭,我的攤子被砸,那可是千年孤品,您可要替我作主啊!”

兩幕分明界限分明,毫無關系,卻被絲絲縷縷的煙霧編織在一起。

再一恍惚。

群魔亂舞之景消失不見。滿城百姓瘋了似的,跟在狂徒身後,從他身側跑過

那模樣,不像是緝兇,反而像是想把他們拆皮剝骨,吞入肚中。

班頭揉了揉眼睛,想到自己看見的妖魔,無端打了個寒戰。

他也茫茫然跟在人群中。

……

大軍一路追趕,最後來到河邊。

江水悄無聲息繞過青山,美如玉帶。

逢雪身子松開魚線,翻身躍入河中,蟾蜍妖出於本能,後腿一瞪,一躍便有三層樓高,飛到江面上。

平滑江面如鏡,倒映蟾蜍小山般龐碩的身體。

它忽然露出恐懼之色,轉身想往回跳,可如此龐大身軀,想在半空轉動方向,何其困難。

水花四濺,巨妖轟然落水。

河中無數水鬼爬來,抓住它的身體。

蟾蜍妖的身體爬滿了水鬼,身上膿包般的疙瘩爆開,毒液將水面染作青黃毒沼,卻擋不住越來越多的水鬼。

不到片刻,它的屍體便浮在水面,隨水沈浮。

逢雪站在漁舟上,冷眼望著這幕,追趕他們的妖魔鬼怪都止步在水邊,駐足觀望,不願往前。

是因為玉帶河留有餘威?還是底下關著她二師姐?

河上生起霧氣茫茫,岸邊妖魔換了一番模樣。

一個個百姓駐足觀望,嘆道:“癩疙寶為了追歹徒,掉到水裏淹死了!”

“可惡,直娘賊,有本事上岸來!”

“有本事你們下來啊!”

“你上來!”

“你下來。”

葉蓬舟笑倚在孤舟上,仰頭喝口酒,大聲和妖怪對罵。他牙尖嘴利,差點把妖怪又勾得原形畢露。

逢雪微微蹙眉。

在洶湧的人潮中,她瞥見了一抹微微發顫的白發。

霧氣滾動。

“小賊,不要你奶奶性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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