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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第 1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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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第 164 章

睜開眼, 四周是冰冷水液,漆黑不見天光。

“咕嚕嚕——”

逢雪張嘴,吐出一串泡泡。

肺部劇痛, 耳朵充斥沈悶轟鳴聲,她不由自主地張開雙臂, 身子卻沈向漆黑冰涼的深黑。

一只手拉住她, 將她攬入懷中。

逢雪被捧住臉, 渡了一口氣,她眨了眨眼, 牽住葉蓬舟的手,與他一起往上游去。

蜃妖抓到機會, 自然不肯輕易放他們離開。

潮水翻滾, 兩人剛往上游了段, 又被洶湧的浪流拖入水底。

葉蓬舟水性極佳,弄潮撥浪不在話下,但逢雪的水性只是個半吊子,被激流拖了幾次後, 眼前冒金星, 雙腿灌鉛,那種讓人絕望的窒息感再次襲來。

她想讓葉蓬舟放開自己, 先游上去。

張開嘴, 又是一串泡泡。

葉蓬舟攬住她的後腦勺, 渡來一口氣。

渡氣時,湍急浪流驟起,頭頂隱約的光離他們越來越遠。逢雪餘光瞥見, 黑暗潮水裏,游來幾個觸手猙獰的龐然巨物。

看來蜃妖是非想致他們於死地, 連肚裏的海妖都放出來了。

逢雪擲出飛劍,劍光如雷霆震怒,海水裏冒出股幽藍血液,觸手霎時被斬作幾段。

葉蓬舟輕輕咬了下她的嘴唇。

“小仙姑,親吻的時候要認真些。”

逢雪仿佛聽見他含笑的心音,瞪他一眼,心道:“這時候認真,認真一起葬身魚腹嗎?”

水底相鬥,他們不占上風。

小蛟和飛劍皆被纏住,而他們被湍急的激流形成的漩渦卷入,陷得愈深,愈難沖破海浪桎梏。

到最後耗盡力氣,無法呼吸,便如千萬溺水之人般,只能無奈沈入海底。

倏爾之間,水上落下一張大網。

漁網在浪裏散開,結結實實把兩人裹住。

轉眼,逢雪就跟魚一樣被網住,這網越掙紮越緊,好在下網者只是把他們拉到了船上。

漁夫趕緊撥開網,“兩位仙師,沒事吧?”

逢雪吐出口腥鹹海水,“多謝。”

四下怒浪接天,浪潮似沸,一葉小舟顛蕩起伏,幾次差點被浪打翻。

漁夫劃動小舟,在浪潮裏靈活游動,道:“仙師用不著客氣,您救過我好多次啦。只是您看,我家裏還有一對孩子。他們年紀小,無父無母的,日後可怎麽辦啊?”

逢雪看了他一眼,雲螭人鬼參半,漁夫的孩兒,不知是活人還是死人。

“我會盡力護他們周全。”

得到這句承諾,漁夫喜笑顏開,連連道謝。

小蛟破水而出,逢雪和葉蓬舟一躍跳上蛟背,乘蛟飛上天空。

她往下望了眼。

漁夫不再渡船,放下了棹,在船頭朝她笑了下,眨眼就被憤怒的浪濤連人帶船淹沒。

————

江倀是什麽?

是被蜃妖蠶食殆盡吐出的遺骸,是渴望重新進入雲螭,擁有活人生活的水鬼。

雲螭是什麽?

是妖魔鬼怪披上人皮,一同扮演千年往事的戲臺,是片有死無生的死地。

但逢雪卻沒打算聽長孫昭的話,隱藏氣息,伺機脫身,逃離這片死地。

葉蓬舟晃了晃酒葫蘆,“沒想到雲螭這麽熱鬧啊,若現在就走,那也太沒意思了!”

逢雪面上浮現淡笑,“這麽多妖魔鬼怪,你不害怕?”

“我只害怕沒有妖魔鬼怪。”

逢雪:“我也一樣。”

踏上岸時,晨光微熹,長河閃爍金色流光,幾戶早起的人家屋頂,飄起裊裊炊煙。

逢雪望著眼前熱鬧城池,面上沒什麽表情,垂眸看手裏,果不其然,她的劍又消失不見了。

一只手牽住了她,“走,剛鬥完這場,該喝口酒緩緩去。”

“喝什麽酒!”逢雪扯他頭發,“接師叔去!”

“孽畜!”

身後響起一聲暴喝。

冷亮的刀光迎面劈來,逢雪下意識擡腳一踹,刀客便飛了出去,重重摔倒在地。

“咦,班頭?”

短短一夜過去,虎班頭憔悴許多,雙目布滿血絲,掙紮從地上爬起,“孽畜,還我夫人命來!”

逢雪掃了圈,他看起來狼狽,卻沒什麽傷痕,唯一一處面上磕出的青紫——

咳咳,是她方才一腳把人踹到墻上撞的。

班頭恍若瘋魔,撿起刀,又跑來劈她。

逢雪往旁挪了步,一束朝陽透過天邊薄雲,照亮她的臉。

班頭的刀懸在半空,微微怔住,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人勾住了肩膀。

“虎哥,大早上的,怎麽喊打喊殺?”葉蓬舟勾住他,笑問:“這是出了什麽事啊?”

“仙、仙師?”

虎班頭的刀掉在了地上。

————

衙門口兩個石獅子威武佇立,鎮守一方。

“嗚嗚哇——”

班頭抱著自己的刀,縮在母獅子的腳下哇哇大哭。

逢雪知道昨夜發生何事,看他一眼,心中有些好笑。朱獄卒變成了肥頭大腦的野豬,這位虎班頭,應也是位威武山君。

他所說的娘子孩兒悉數葬身虎口,想來是他的“娘子”被野豬勾動食欲,撕去人皮,顯出自己本相來了。

城裏到底有多少妖怪呢?

虎班頭摸著石獅子的腳,“娘子,娘子,我真該死啊,我還嫌你兇狠,暗暗腹誹你比衙門獅子還要兇。”

葉蓬舟呲地笑了聲,好在虎班頭深陷悲傷,不能自拔,沒有聽見他的笑。

只有紫雲真人在溫柔安慰虎班頭。

“小虎,別哭了,來吃個新蒸的饅頭,吃飽了肚子,才能為你娘子報仇啊。”

虎班頭淚眼婆娑,沒看清她手裏拿什麽,一口咬下去,被石頭崩斷一顆牙。

他“嗷”地慘叫出聲,哭得更加淒涼。

逢雪瞧虎班頭如此模樣,心中生了些愧疚,朝他拱了拱手,“班頭,或許尊夫人還未死。你沒瞧見他們的屍體吧?”

班頭擡起紅腫雙目,楞楞看向她,圓鈍的眼睜得大大,像只呆滯的大貓。

逢雪想到小貓,輕輕笑了下,忽而想擡手摸摸班頭的虎腦。

葉蓬舟先她一步,在班頭的頭上摸了把,手法熟練,和他平素摸貍奴一模一樣,“就算被老虎吞入腹中,那也不並不是再無相見之日。班頭沒聽過嗎?被老虎吃過的人,會變作倀鬼。”

班頭逐漸直起身,喃喃:“倀鬼。”

逢雪道:“倀鬼為虎所役,永世不得解脫。”

“倀鬼還喜歡蠱惑人,使人被老虎吃去,你夫人若是做了倀鬼,第一個回來找的就是你,掏你的肛,吃你的腸,剝你的皮!”

“班頭,”逢雪作揖,“無論是為了尊夫人,還是為你自己的安危,請振作精神。”

“我醒得。就算把雲螭翻個底朝天!”班頭惡狠狠地說:“非要把這頭母大蟲找出來宰了不可!”

他擡起雙手,抱拳道:“請仙師助我!”

————

知道雲螭真相後,逢雪再看這座古城,有了不同感覺。

這位朝氣滿滿,在臺階一蹦一跳練跳遠,腿力超群的瓜衙役,應是師姐從田裏抓到的一只田蛙。

那位托著文書轉來轉去,忙碌得嗡嗡叫的主簿,難道是河上的飛蚊?

蛙與蚊本是死敵,卻能作為同僚,共處一室,實在神奇。

逢雪目光落在掃地的老古身上。

被野豬咬一口連點傷都沒有,還把豬牙給硌斷了,莫非這是只成了精的老龜?

只是在衙門轉了圈,也找不見那塊跌落蜃霧的鎮魔碑。想來蜃妖察覺到危險,把鎮魔碑藏了起來。

早上街道逐漸熱鬧起來。

逢雪扶著紫雲師叔,走出衙門,道:“師叔,我見到二師姐了。”

老人目光渾濁,低低唔了聲。

“二師姐她……”逢雪奪過老人手裏的石頭,“師叔別啃了,這不是饅頭!”

“怎麽不是饅頭,我剛回家拿的,阿姐給我蒸的。”

逢雪只好嘆氣,“師叔,你的牙還好嗎?”

老人喃喃:“牙還好,腿有些疼。”

“我帶你去買幅膏藥吧。”

長街人來人往,每一個迎面走來的人,可能是鬼、可能是妖、也可能是埋伏其中的蜃妖。

雲螭是蜃氣變幻而成,蜃妖可變作任何一人一物。他們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在它的眼皮底下發生。

若在其中多待些時日,還會被它的蜃氣影響,被安上各種身份,而忘卻自己本身是誰,就像衙門裏那對死敵蛙妖與蚊怪一般。

雲螭仿佛搭好的一座大戲臺,臺上人來人往,演一出好戲給龍神看。

既然如今蜃妖已經脫困,為何還與監天司一起維持這場大戲,它總不會要什麽龍脈不斷,國祚萬年?

逢雪握住葉蓬舟的手,在他掌心寫下自己的疑問。

他們說的話會被蜃妖聽去,只能用此方法交流。

兩人牽著手,並肩而走,宛若一對眷侶,袖下十指交纏,互寫的卻不是情絲。

葉蓬舟指尖劃過她的手,寫道:“雲螭。”

雲螭?

逢雪微怔片刻,便明白過來。

對於蜃妖而言,藏著無數妖魔鬼怪的雲螭,真是道極佳的補品。它在海上變幻海市蜃樓,耗費千百年功夫,也沒雲螭一年騙來的鬼多。

一鍋香噴噴的十全大補湯在眼前,它自然舍不得離開。

從人心貪欲中滋生的妖魔,是不會知道滿足的。

除卻雲螭這鍋十全大補湯,還有一物,讓它流連此處,舍不得離開。

遠遠地,逢雪就聽見萬戲班開張引來的一片雷動掌聲。

她心中默默嘆了口氣,離廟會只剩三天了。

雲螭不獨只有人鬼妖魔,還有一位千年前的河神,一條疲憊的老龍。

龍王沈入千年舊夢裏,每一次廟會,它便會更深地沈入夢裏,到最後長睡不醒,被蜃妖吞噬殆盡。

如果蜃妖把龍神給吞了……

逢雪設想了下最壞的可能,暗暗搖頭,心中盼望龍王能多撐幾次。

這應不是最後一次廟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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