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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第 1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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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第 158 章

水還未淹到屋頂。

劍客在屋檐間跳躍, 來到縣衙門前。

縣衙門口亂石滾地,兩尊石獅子身上掛滿水草。

逢雪發現獅子位置不對。

葉蓬舟將水草扯落,“誰在獅子胸口割一刀?”

公獅子胸前裂開道三寸深的口子, 傷口從前胸到腹部,幾乎裂成兩段。母獅子也好不到哪去, 左爪碎裂, 已成地上一堆亂石, 總被它壓在爪下憨態可掬的小獅子,卻不見了蹤影。

“石獅子怎麽弄成這樣?誰沒事閑得慌來炸獅子?”

“似是有一場惡戰。”

逢雪轉了圈, 在地上碎石堆後,找見了小獅子。小獅子身披厚厚青苔, 被一塊石頭壓在身下。

她搬開石頭, 除去小石獅子身上的水草, 將它放在母獅子身邊。

葉蓬舟蹲在縣衙門口石階,“有東西進來過。”

那東西定是十分巨大,周身長滿水草,石階上有它留下的痕跡, 大門門框被擠得變形, 四周留下許多滑膩的粘液。

石獅子如此淒慘模樣,恐怕是和這個東西搏鬥所致。

是蜃妖嗎?

不對, 雲螭才是蜃妖地盤, 這不是龍王地界嗎?

難道他們之前的猜想錯了?

眼見為實, 逢雪攥緊長劍,和葉蓬舟對視一眼。

“進去看看。”

縣衙的地上濕滑無比,隨處可見青綠涕液般惡心的粘液。檐角、樹梢掛著粘液結成的團, 裏面有一顆顆半透的果子。

逢雪仰頭看著粘液,正想用劍尖挑下果子細看, 卻聽衙門深處響起哀泣聲。

她提劍快步走入。

一個女子半身隱沒在黑暗中,只露出張模糊雪白的面孔,似蹲在石像後面,低低啜泣。

逢雪:“你是誰?”

“奴家是八帶夫人。”婦人聲音淒楚。

“為何出現在此?”

八帶夫人道:“奴家為躲避一對賊夫婦,匆忙跑入縣衙,不慎被巨石砸落,壓住了身子。”

葉蓬舟提燈走來,模糊鬼火閃爍,照亮一隅。

逢雪這才看清,婦人的上半身躺在地上,下半身被一塊巨石壓住,藕荷色長裙裙擺散開,濺滿幽藍血跡。

壓住她的石頭也並非普通石頭,而是一塊磨盤大的龜形石像。

八帶夫人捧起一捧珠寶,金銀閃耀,明珠奪目。

“奴家身上略有財物,若二位助我脫身,我還有更多寶貝,願意送予二位。”

葉蓬舟嗤地笑了聲。

“郎君為何發笑?”

逢雪垂眸看著她,“清酒紅人面,財帛動人心,夫人非人,人間的道理卻懂得不少。”

話音剛落。

她一側身,轉動長劍。

只聽“珵”一聲。

劍光閃動,藍血四濺。

她轉身,一截肉塊在地上跳動,肉塊張著碗大的圓盤,與她從前見過的妖怪並不相同。

長滿圓盤的觸手從八帶夫人藕荷色裙擺中鉆出。

觸手黏液滴落,吸盤張合。

逢雪忽然聽見磚瓦摔落聲,擡頭望去。

比巨木粗壯的觸手柔軟地從屋頂垂下,吸盤攀附在屋頂,所過處,便留下一行黏液。

吸盤吐出幾顆被黏液包裹、腐蝕得只剩白骨的頭顱。頭顱咕嚕嚕滾到他們腳邊,柔軟的觸手像蛇一樣,一圈又一圈將劍客包圍。

八帶夫人冷笑:“小崽子,若不願意幫我搬走老龜,就來當我孩兒的食糧吧。”

逢雪橫劍胸前,“降妖。”

劍刃閃過白光,映照劍客無畏的眼睛。

————

觸手裂成數塊,轟然倒地,藍色的血飛濺。

八帶夫人臉上笑容僵滯,咿咿呀呀哭得更淒慘。

八條觸手只剩三條,忙不疊鉆入它的裙底下,藕荷色布料被撐高,蠕動不止。

逢雪甩掉劍上血,心想,這妖怪的血液竟是藍色的。

她可沒見過這樣奇怪的妖。

八帶夫人掙紮間衣物布料迸裂,一個雪白的美人頭下沒有脖子和身軀,取而代之的是幾條柔軟無骨的觸手。

觸手蠕動,沙土飛揚,仿佛想挖出條生路。

可惜石龜壓在它最大的一根觸手上,它便只能徒勞掙紮。

“我聽說,”葉蓬舟提燈繞它轉了圈,“海上有種美味的生鮮,有八爪,肉肥美甘甜。你是從海上來的吧?”

逢雪恍然,“海上的妖怪?難怪長得這樣奇怪。你怎麽來的這邊?”

八帶夫人沈默不開口。

地上的幾截觸手還有生命般在跳動。

葉蓬舟拿漁刀割下塊肉,問:“小仙姑,河鮮吃不慣,你想試試這海鮮嗎?”

逢雪哼了聲,“瞧著怪倒胃口的。不過,把它帶回去,說不定小貓會喜歡。”

八帶夫人幽怨擡起腦袋,觸手遮住臉,作出美人拭淚之態。

“好無情的劍客。”八帶夫人啜泣道:“我確是海上妖怪,不慎才來到這裏。”

“怎麽過來的?”

“是……許多年前,我被蜃妖吞食,勉強脫身時,才發現自己已離開海上,來到了此處。”八帶夫人幽怨道:“此處離海上那樣遠,我怕驚動蜃妖,只好找個地方躲藏。誰知道被只老鱉壓住。”

逢雪問:“蜃妖在哪兒?”

八帶夫人:“便在此處。”

逢雪微微蹙眉。

八帶夫人:“我不知道它具體在哪,只能感覺到它就在附近。劍客不知,蜃妖幾乎從不現身,我亦不曾見過它。”

葉蓬舟問:“你既沒見過它,怎麽成它口中食的?”

八帶夫人仰頭看著他們,說道:“蜃妖捕食和其他妖怪不同,先是海面生起一片白霧,待我回神時,便已被它吞入腹中,困在它編織的蜃樓中。若非腹中劇痛喚醒我,只怕我會一直睡下去,不知不覺夢中衰竭而死,成為它的養分。”

逢雪問:“如何逼蜃妖現身?”

“劍客說笑了,我躲著蜃妖還來不及,怎會知道如何逼它現身。再說,就算它現身又如何呢?你們兩個小東西,怎能敵得過它呀,就算你的劍再利,也擋不住無形的蜃氣。”

逢雪冷聲道:“你怎麽知道我擋不住?”

八帶夫人勾起嘴角,“劍客可知蜃妖是如何誕生?”

“請夫人直說。”

“溺死在海上的人,死後變作水鬼,被大海禁錮,無法到岸上。千年萬年間,溺死在海上的水鬼何止千萬?他們被浪潮打得魂飛魄散,唯一留在世上的,是心中藏得最深的執念。蜃妖便在此中誕生。”

在行舟在海上,遇見海市蜃樓的傳說中,蜃樓裏往往人聲鼎沸,寶光閃爍,美人倚樓擲花,有時還能在其中,遇見千裏之外的家人,朝他們微笑招手。

然而離開蜃霧後,所有的聲音消失不見,滿船香花異寶,也變成濕漉水藻、慘白的骷髏頭。

蜃氣本是死在海上的人死前虛妄一夢,可笑竟有許多人相信海市中藏著不死仙丹、金銀珠寶的傳說,舍棄近在咫尺的故鄉與家人,乘舟前往海上。

結局嘛,不過化作蜃樓中的一角而已。

蜃妖這樣厲害,卻只是被動誕生,生下來憑本能吞吐霧氣,引人上鉤。如若行船抵得住誘惑,避開蜃霧,它也無可奈何,並不會做什麽。

然而,采珠之事興起後,一切都發生了變化。

死在海中的人數急遽上升,貪婪、絕望、憤恨、悲傷……這些死前的執念不斷滋養海上的怪物。

妖怪食到人肉,越發兇戾瘋狂。

蜃妖也發生了變化——它似乎誕生神智,變得十分狡猾,居然能想到變出沖天寶光,引貪婪的人上鉤。

許多采珠船被它囫圇吞入腹中,蜃妖實力大增,也更加貪婪,開始吞食附近海上的妖怪。

八帶夫人便是外出捕獵時,被蜃妖一口吞入腹中。

“劍客,蜃氣無形,悄無聲息就能把人吃成空殼,你的劍再厲害,能斬斷人心中的貪婪欲求嗎?”

逢雪:“如何破開蜃樓?”

八帶夫人揚起嘴角,吃吃笑起來,“只怕我的辦法,你們用不了。奴家被蜃妖吞入時,便已有了身孕,腹中劇痛,孩兒們提醒,才讓我從夢中醒來。你們嘛,”它的眼睛咕嚕嚕轉動,“生個娃娃出來?”

逢雪冷了眉眼,正欲開口,八帶夫人輕吟著扭動觸角,臉色蒼白如紙。

它身下的觸角也瘋狂扭動,甩開斷肢的血肉,顏色從粉紅變成慘白,藍血與肉塊飛濺。

“我的孩兒們馬上要出世啦,”它低笑,“你們來做我孩兒的養料,可好?”

“不好。”

四周響起撲撲聲。那些掛在樹梢檐角的果子墜地,汁液爆開,一條條觸須粘液裏鉆出,小的妖怪破殼而出,在母親的血肉滋養下,迅速變大。

眨眼之間。

衙門變成了妖魔的巢穴。

逢雪與葉蓬舟後背相抵,嚴陣以待。

八帶夫人已死,慘白的怪魚瞪著無神眼睛,觸須汩汩流出藍血,吸引小妖怪靠近。

但衙門的金光還未出現。

熟透的“果子”撲撲倒落,空氣中漫開一種奇怪的黏膩氣味。逢雪四肢酸軟,馬上堵住鼻子,“有毒。”

毒素並不強烈,不致命,卻能教人四肢麻痹,身體酸軟。

八帶夫人將毒藏在自身的血液裏,觸角將血甩開,讓四周形成一團毒霧。

外面的妖怪傷害不了它的孩兒,裏面的人也被麻痹,能成為它孩兒的養料。

葉蓬舟從葫蘆裏拿出兩顆解毒丹。

服下後,兩人的癥狀卻並未消減,素日靈驗非常的避毒丸,竟然分毫不起作用。

八帶夫人是海中妖怪,避毒丸只治陸上毒物。

想到此處,逢雪靠著石龜,輕笑了聲。

“看來陸地妖怪和海上妖怪不是一種毒,回去得把避毒丸再改進改進,”葉蓬舟聽見她的笑聲,偏頭問:“小仙姑,你笑什麽?”

逢雪抿了下唇,“我想到了蔓山君。”

妖卵撲撲墜落,妖怪成群結隊,如潮水湧來。

她卻想起蔓山孤墳,月色盈盈,酒香浮動。

少年紅衣翻飛,對酒當歌。

葉蓬舟顯然也想到那時,如畫眉眼彎了彎。

兩人對視,會心一笑。

逢雪道:“你再唱首歌給我聽聽唄。”

葉蓬舟笑了笑,索性靠著石龜坐下,用漁刀敲在鬼背。如今他的嗓音低沈,不似少年時清亮疏狂,他望著劍客肅然背影,低聲唱:“我有所念人,隔在遠遠鄉。”

長風蕩走毒霧,劍光自長夜倏地亮起,所過之處,妖血四濺。

青年低垂眉眼,眸中似藏許多愁緒,“我有所感事,結在深深腸。”

“咦……”他忽然註意一事,漁刀敲擊龜背時,水草滑落,隱約露出字跡。

他便用漁刀細細刮擦龜背。

背上青苔水草擦凈,顯出行刻在石上的字跡。

飛劍從逢雪手中飛出,如虹光霹靂,兀自在妖怪間橫沖直撞。逢雪跳到石龜前,與葉蓬舟一起望著上面的刻字。

“景仁三年,河為虐,人謂河妖為祟,太守白命沈龜與降魔碑於江。石龜負碑,以鎮河妖。”

上面刻著石龜出現在河底的原因。

但逢雪轉到另一邊,石龜背上,本應背負降魔碑的地方,只有一截斷痕。

“降魔碑……”她眼睛一亮,猛然想起,“師叔的故鄉,叫古碑村。這兒本該有一座降魔碑。”

說起來,這降魔碑與青溟山還有段淵源。

掌教真人同他們說過一段往事。

曾經有條水蛇,修煉千年,得兩地百姓供奉,成為本地河神。

即將化龍之際,人間正逢戰亂,城門被攻破,敵軍屠戮百姓,河水被鮮血染紅,河面火光明滅,擠滿殘缺屍體。

天地變色,河神墮魔,化作孽龍。

孽龍造下無數殺孽,後來被青溟山先祖鎮壓,以石碑鎮於水底。

每每提及此事,真人面上總露出幾分憾色。

然而石碑鎮魔,已是前朝之事,距今千年。

雲螭……又是哪年哪歲建成的城池?

降魔碑消失不見,被鎮壓的孽龍,又去了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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