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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第 1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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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第 122 章

一把沈重的斬馬長刀深深插入泥土裏。

被斬成數段的肉塊蠕動著, 慢慢拼湊在一起,暗黑的血絲將肉塊縫合。

屍將再站起來時,已經不成人形, 而變成一塊塊碎肉組成的怪物。

腦袋兩邊耳朵的地方,卻有兩根手臂在招搖, 本該是眼睛處, 卻變成一蓬亂糟糟的頭發。至於眼睛, 一只長在肚臍,一只長在左乳。

仿佛隨意從不同人身上隨意裁出斷肢器官, 拼成這樣一個怪物。

它蠕動著從地上爬了起來,四條手臂四條斷腿撐著肉山般的上半身, 唯有一只青紫壯碩的手臂, 從肉山裏伸出, 死死抓住那把森寒長刀,劈向背對著它的少年。

逢雪瞳孔微縮,罵道:“找死!”

但不等她出劍,長刀卻停在了半空中。

“喵喵~”

她聽見熟悉的聲音。

明亮月光中, 一隊人馬搖搖晃晃走來。

兩尊高大的神將走在最前。

他們身披五色鎧甲, 手執寶劍,後背負著各色兵器, 威風凜凜。

好似剛從戰場廝殺回來的將士。

只是神將的步伐有些奇怪, 先往前走幾步, 又往後退一步,搖搖晃晃,仿佛正在戲臺上走著戲步。

而後面是個左手執判官筆, 右手拿生死簿的書生。書生面孔鐵青,鐵面無情, 手肘處還懸著一條細細的鎖鏈。

緊跟其後的,卻是兩個讓人異常眼熟的神官。

一位全身披白,一位全身戴黑,背掛哭喪棒,手提勾魂索。

恍惚間,逢雪還以為陰司出巡。

再一細看。倒是她看走眼了。

小黑貓從神像底下鉆了出來,回頭喵一聲,幾座神官轟然落地,底下溜出許多只毛團。

有貓子、狗子、還有成團的鼠子。

小貓喵喵邀功:“小貓不知道搬哪個救兵才有用,所以讓大家把廟子全搬空啦!”

這些毛團子,大抵都是小貓的朋友。它們放下神官,便嗖地跑到旁邊躲起來,一雙雙圓溜溜的眼睛藏在暗處,好奇打量著眾人。

逢雪伸出手,插入小貓肋下,把它提了起來。

小貓雖說是小貓,但已經比其他正常的貓兒大了一個圈,抱在手裏沈甸甸的。

她把貓丟在自己肩頭,以免它被屍將給傷到,提劍望向屍將。

卻發現了一絲不對。

先前她看見屍將時,覺得它氣勢威嚴,不似尋常僵屍,後來聽見孫虎吐出盜墓掘屍,用前朝將軍的屍身來當統領屍兵的將帥,便未再多想。

而現在,她望向城隍廟中擡出的神像,心中豁然開朗。

初至滄州時,她便聽廉州城隍說過,本地的陰司城隍過去曾與他同朝為官。兩人一文一武,共同輔佐社稷,精貫白日,死後被泰山帝君欣賞,同在陰司任職。

生前死後,同進同退,也算難得緣分。

前朝武官,功勳赫赫,赤血丹心,種種都與所謂的忠烈大將軍合上了。

仔細想來,屍將眉目英挺,與廟裏的城隍確有幾分相似。

不同的是,城隍任陰官多年,受人間香火,身上的戾氣血腥被洗去,變得溫和沈靜。與墳墓裏挖出來的,滿身血腥戾氣,怒火滔天的僵屍截然不同。

一神一屍,靜默對望。

小貓腦袋轉了轉,高興喊:“小葉!”

隨即縱身一躍,跳到葉蓬舟的胸口,那兒瞬間便響起骨碎的哢嚓聲。

葉蓬舟嘶了聲,有氣無力地笑道:“你想要殺了我嗎?小貓?”

小貓伸出前爪,在他胸前踩了踩,忽地把縮回去,頗為尷尬地舔著爪上血跡,假裝自己很忙。舔了幾下爪子,它“喵”一聲,扭頭優雅地跳到地上,伸了個懶腰。

葉蓬舟笑:“沒給妖魔殺掉,差點死在你手裏。”

小貓扭過臉,避開他的目光,繼續低頭舔爪子掩飾尷尬。

逢雪:“那小貓豈不是比妖魔還厲害?”

小貓的耳朵往後面抖,尾巴高興地甩了兩下,悄悄勾住她的腳踝。

氣浪忽地揚起。

面對城隍,屍將仍舊掙紮著拔起長刀,發出一聲憤怒的嘶吼,身上肉塊顫動,沖向了高高在上的神官。

兩個護衛在城隍身邊的神官顯出形來,攔在它之前。

但他們生前亦是跟隨在忠烈將軍左右的小兵。看見前主屍身,他們並不敢動手,只揚起槍戟,擋住長刀,勸道:“將軍!已過千年,江山疊代,為何還不瞑目?”

“赫赫——”

屍將仿佛聽見什麽可笑的話,肉山般的身體顫抖,一塊塊碎肉簌簌掉落。

它的笑聲低沈,腐爛的風從喉嚨裏穿過,聲音嘶啞,好似鬼哭狼嚎。

“赫赫——”

笑聲越來越大,肉山搖動,聲音淒厲。

“可笑!可笑!”

它舞動長刀,大聲喝道:“王從龍王從虎,爾等明明發誓忠誠於我,誓死守護江山,如今卻受敵國香火,卑鄙無恥!當年看錯了你!”

王氏兄弟對視一眼,心中俱嘆口氣。

他們以前確實許過誓言,寧死不降,無論敵軍給出怎樣的許諾,都誓死效忠國家,和將軍一起戰死沙場。

結果也確實如此。

兜鍪折斷,鎧甲染血,身中百箭而亡。

但畢竟那已經是千年前的往事了。如今時過境遷,再聽屍將提起,他們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仿佛真是自己做錯了一般。

“背信棄義,卑鄙無恥!”

屍將破口大罵。

王氏兄弟被罵得低下頭顱,嚅嚅不敢回嘴。

逢雪有些看不過去了,攥緊劍柄,眸中閃過殺意,“前朝早亡了這麽久,還放不下?哼。”

管它什麽生前是忠烈將軍,如今已經變成僵屍,平白弄出這麽大的麻煩。

若它還在執迷不悟,她也不吝於,再用一次自己的“超度”之法。

“所以它是僵屍嘛。”葉蓬舟目光轉動,拉著她坐下,從懷裏摸出一顆荔枝,“既然陰司來人了,總不該我們繼續出力,來,且歇息歇息。”

逢雪看他一眼,松開手,將劍插至地上。

琤地一聲。

寶劍劍刃微顫,陷入血泥裏。

逢雪坐了下來,猶豫片刻,慢慢靠在少年的肩頭。

葉蓬舟眼裏閃過一絲極其柔和的笑意,曲起手指,攥緊垂至掌心的冰涼發絲。

小貓歪頭看著他們一會,跑到他們中間,選了條沒骨折的腿擠上去,繼續舔爪上踩到的泥濘鮮血。

逢雪摸摸小貓柔軟的毛,曲指從它腦袋一直滑到尾脊,把它摸得軟倒在地,翻起了肚皮。

她低下臉,悄悄勾起嘴角。

屍將依舊憤怒,氣極反笑,笑得血泥翻滾,聲音如浪。

若是從前,逢雪早就提劍而上,但她偏頭看了眼旁邊輕顫的劍刃,忽然不想起身了。

月華泠泠,劍似寒江,江水中倒映出她模糊的側臉。

她小聲說:“我好像變得軟弱一些。”

明明以前同妖魔相鬥時,就算砸斷手腳也能重新站起來,然而現在她斷骨處分明被接好,只是法力幹涸有點疲倦而已,為何身子卻軟了,一步都不想動,連劍都不想再提呢?

她想不明白。

葉蓬舟低聲問:“小仙姑不喜歡這樣嗎?”

逢雪聞言抿緊唇,陷入沈思。

……

地面的殘屍肉塊如雨點跳了起來。

劍刃也顫動不已。

屍將握緊手裏的長刀,做殊死一搏,青黑的瘴氣從它身上溢出,在月光下,幻化成一匹匹高大戰馬,一個個驍勇戰士。

座上神官塑像,不知何時化為人形。

鳳目黑髭,不怒自威,沈穩而威嚴。

“千年已過,何苦還要執著?”

“哈哈哈——”

屍將仰天大笑,“同一世為人,你卻背信棄義!忘記國仇家恨,坐享香火!我不服!”

“時過境遷,千年已過,”神官平視著自己的屍體,徐徐說道:“如今百姓安居樂業,難道你要因一己之私,再起兵火,為蒼生帶來災禍?何以配得上忠烈二字?你只記得保家衛國的誓言,忘記也曾立誓,要保護百姓免遭刀兵之苦嗎?”

屍將怒斥:“虛偽!偽善!”

“如今江山,非當日之江山,如今百姓,非我立誓守護的百姓!他們死活與我何幹?你們這等虛偽之徒,”它冷聲喝道:“口口聲聲百姓蒼生,又何嘗在意過世人辛苦。”

“說什麽百姓?”

“為一己私欲,殺行商、盜屍首、煉屍兵的人,卻自稱百姓父母官,坐享富貴,權勢滔天。”

“說什麽蒼生?”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四海無閑田,農夫猶餓死!終年勞碌之人,衣不蔽體,大腹便便之輩,遍身羅綺,哪朝哪代,不是如此?”

“說什麽正道?”

“你們受盡百姓香火,怎麽冷眼旁觀?高高在上,又何嘗走下神臺?妖魔出世,危害蒼生,死的怎麽還是布衣百姓,犧牲的是無辜兵士,滿天神佛又在哪裏?”

他將長刀指向面無表情的神官,“世人敬你為神,我看你們豕犬之徒,背信之輩,還不如我!”

屍氣化作千軍萬馬,霎時間,霧氣如沸,萬馬奔騰。

逢雪一只手摸著小貓,一只手被人緊握住,坐看屍將刀指蒼天,最後一搏。

“我覺得,”葉蓬舟玩著她的頭發,低聲說:“這僵屍說得還挺有道理。”

逢雪擰著眉,繼續在思索,悶悶“唔”了聲。

“大人高居廟堂,神佛冷眼旁觀。”少年嗤笑一聲,霜白面孔浮現玩味神情,眼神露出幾分憤恨。

他擡睫望去。

月光下煙塵滾滾,除卻屍氣幻化成的骷髏兵馬,還立著一具又一具蒼白腫脹的屍體。

河水滴答從它們身上滾落,那些被泡大變形的面孔扭轉過來,靜靜望著他。

瞬息間,他呼吸一滯,面白如霜。

葉蓬舟冷笑,“我看嘛,這些神佛和妖魔也沒什麽區別,不過徒有虛名,平白受香火祭祀,還不如把供果給我們吃呢。”

他這番話,把天上的神佛都罵了一通,可謂狂妄。“狂妄”完,他把腦袋一縮,等著青溟山下凡的小仙姑來罵自己。

然而等了等,卻不見逢雪訓斥。

葉蓬舟側過臉,打量著少女,卻見她微蹙眉頭,神情茫然,好似遇見難以想通的難題。

他悄悄湊近一些,問:“小仙姑?”

逢雪恍然入夢初醒,輕“嗯”了聲,偏頭看著他,“我想通了,我喜歡這樣。”

少年纖長濃密的睫毛輕輕一顫,飛揚的桃花眼霎時明亮起來。

逢雪低聲說:“我也想不明白……明明以前我不會放下劍的。”

也不知道為何,聽見他的話,便放下了劍,坐了下來。

好像不用再拼個頭破血流、粉身碎骨,也可以被看見、被認可。

於是筋也軟了骨也酥了,就像泡在了溫暖春水裏,渾身被泡得懶洋洋的。

“但我想,我是喜歡這樣的。”

葉蓬舟慢慢勾起嘴角,眼裏的戾氣散去,變得異常溫柔。

“小仙姑,”他輕笑了起來,脈脈的眼波,宛若春水泛起微瀾,眼裏只映出逢雪的模樣,“我也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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