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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第 1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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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第 114 章

赤水娘娘是趕屍匠的守護神, 也是趕屍一行產生的原因。

天上神女為了擊敗魔物,被魔氣所染,化作人人畏懼的旱妖, 容顏枯萎,烏發垂落, 潰爛的屍體在人間四處飄蕩, 遵循本能想尋找家的方向, 回到雲端赤水之畔。

所過之處,旱地千裏, 人人唯恐避之不及。

只有趕屍的祖師爺走到她的面前,說要帶她回家。

一人在前面走, 搖晃鈴鐺, 喊“魂兮魂兮歸故鄉”;一屍在後面跟隨, 聽見鈴鐺聲響,邁動僵硬步伐。

神女墮為妖魔,自然是再回不去天上了。

於是她們來到滄州雪山之下,天河流淌向人間之處, 魃枕著雪山, 在離家最近的地方安息。

而如今,千萬年的安眠被驚擾, 地底長眠的赤水娘娘也有蘇醒之狀。

地面化作片赤色的海洋, 裂縫沖出青黑屍氣。

屍兵們在屍霧裏咆哮, 身形陡然增大,血淋淋的屍塊彈跳蠕動,化作一只只猙獰怪物。

這些怪物是由斷臂殘肢拼湊而成, 三頭六臂,揮舞鮮血淋漓的臂膀, 把附近一切拖入血海裏。

形勢登時逆轉。

騎兵們身下的駿馬哀鳴,跪坐在地,挪不動步子。

李璋面色大變,翻身下馬,在地上一滾。

只聽一聲絕望嘶鳴。

陪他征戰沙場的良駿天狼便被一截十來只斷臂組成的觸手拉入血海裏。

他彎弓,來不及射箭,只能眼睜睜看著天狼被數條觸手撕成了碎片。

李璋掉轉方向,射穿一條臂膀,飛身過去,把陷入血海的同袍戰士拉了出來。

“少將軍……”

那兵士嘴唇顫抖,面色蒼白,不再如之前對戰僵屍時驍勇無畏。

再如何勇敢,他們也不過是血肉之軀,眼前場景遠比僵屍驚悚恐怖,超出凡人想象的極限。

讓人看見後毫無反抗的念頭,只想著扭頭便跑。

“少將軍,”兵士眼中浮淚,顫抖著說:“怎麽會這樣啊……這些到底是什麽怪物?”

李璋抿緊嘴唇,沒有說話,試著彎弓,射向一個個血肉拼成的怪物。

只見少年在血海裏踩著屍體跳動,衣袍鼓動,救出好幾個士兵,丟到了李璋身邊,說:“你們快點跑吧,這兒你們已經救不了了。”

李璋看著他,問:“能跑到哪裏?”

葉蓬舟微微一怔,想到什麽,笑道:“這可不知道啦,要真是魃,那能跑多遠就跑多遠吧,整個滄州都不知道能不能好了。你們有駿馬,說不定真能跑掉呢?”

李璋抓緊手裏的長弓,又問:“榆陽的百姓,又能跑到哪裏去呢?”

他們沒有駿馬,拖家帶口,莫說跑過僵屍了,只怕許多人寧願死在這兒,也不願拋棄一生辛勞打拼來的家業。

李璋俊面繃緊,皺緊眉頭,看著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少年,見他踩在屍塊上,黑色衣袂飄飄,神情自若,一雙桃花眼似笑非笑。

“你們若要跑,可要快些,不然待會,就算騎上日行八百裏的好馬,也跑不脫了。”

李璋問:“你呢?你不跑?”

他不是宣誓要為國效忠、馬革裹屍的將士,家鄉也不在滄州。

甚至,少年瞧上去俊美妖異,不太像個好人。

既然所謂妖魔如此恐怖,他又為何要留在這血海翻騰、妖魔重重的煉獄?

葉蓬舟如畫眉眼彎起,下意識望向血海深處,血雨腥風,屍氣如障,時不時亮起道明亮劍光,劈開了血腥。

“明月在此,我為何要逃?”

“嘖,”他上下打量一眼李璋,嘴角銜起散漫笑容,“毛都沒張全的屁大小子,不懂吧?”

說罷便拔出長刀,腳踩屍塊,徑直跳入血海裏,衣袍高高飄起,似乎真是逐月而去。

“少將軍。”士兵們聚在李璋身邊,“我們聽他的,趕緊跑吧。”

“你來騎我的馬!”

有人把他韁繩塞到他的手裏。

李璋環顧四周,神情迷惘。

饒是沙場上驍勇善戰,兵士都喊他少將軍,鎧甲下沾血的面容仍過分年輕,眉眼顯得有幾分稚嫩。

他看著沖天而起的黑氣,瘴霧裏咆哮的僵屍怪物,和簇擁在自己身邊的同袍,沈默片刻,似下定某種決心,松開了韁繩,重新攥緊長弓,“我不走。”

“少將軍!你還年輕,不能折在這兒。”一位老兵說:“我為你斷後,你快些上馬,不然我們怎麽和將軍交代。”

李璋搖頭,倔強地說:“大家逃吧,我不能走。”

“主帥不走,我們豈能當逃兵?這是死罪!”

“今日軍令不做數,想離開謀求生路的,不算逃兵。”

李璋拉弓,射穿一只僵屍,“我來為你們斷後。”

“我也不走!”一個中年男人苦笑一聲,“我的婆娘孩子都在榆陽,婆娘身子不好,一雙娃兒年幼,跑肯定跑不遠,若是拋妻棄子,那還算個人嗎?”

“那我也跟將軍一起。”年輕的士兵擦幹臉上血淚,“我家人都被北蠻殺死,無牽無掛,不過幾個大一點的僵屍,和北蠻有什麽區別!若是榆陽有變,北蠻入侵,到處燒殺搶掠,我死去的家人會在地下罵我咧!”

許多士兵神色變了。

他們中有不少人將家安在了榆陽,父母衰老,妻子弱小。

有人親眷都被蠻族殺死,懷揣一腔怒火與仇恨才參軍,勢要人頭做酒杯,痛飲仇讎血。

也有人年紀輕,血猶熱,心志比天高,還記得自己從軍時,許下保家衛國的誓言。

“我說,”薛靖平嘶地笑了一聲,聲音沙啞,“我們是少將軍的部下,打了這麽多場仗,難道咱還怕死嗎?”

一些將士拿刀戟拍動盾牌,“不怕!不怕!”

“滄州百姓視我們如英雄,給咱送花送饅頭的,還有大娘瞧咱衣裳破了,偷偷給咱補好的。難道咱還要把他們拋在這裏,讓他們被僵屍給咬死嗎?”

更多的士兵眼中含淚,拍著自己胸鎧,鎧甲哐當作響,“不能!不能!”

“值此世道,就算咱跑了,能跑出多遠?躲過了僵屍,能躲得過北蠻嗎?躲過了北蠻,能躲得過盜賊嗎?逃一輩子,能逃得過地底祖宗的眼睛,能逃得過自己的良心嗎?”

群情激奮。

士兵們面容堅毅,眼睛通紅,大聲喊:“不逃!不逃!”

大塊頭站在眾人中,望著這群只到自己腰間的士兵,怔了片刻,他剛從軍,對滄州情感不深,又是孤兒,記事起唯一相伴的老師父遠在靈石城。

他想,自己可不怕僵屍怪物,但他又為何而戰呢?

來不及想太多。

他看見少將軍拔出長劍,便高舉手裏的軍旗,沖在最前。

軍旗飄飄。

他聽見自己的同袍大聲喊:“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興於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戰!”

……

一輪羽箭密集飛來。

兵士們的怒吼比從前更甚。

連逢雪也聽見聲響,不可置信地回頭望去,看著一個個士兵往前,倒下,身後的士兵踩著同袍屍體,繼續往前。

她楞住,“他們怎麽不跑?”

這樣的妖魔,已非兵士能對付,就算他們死戰,至多也只能拖上一時半刻。

葉蓬舟微微闔上雙目,再睜開眼時,臉上添了幾分認真,低聲道:“小仙姑,原來像你們這樣的傻子,世上竟有這麽多。”

逢雪看他,“你不也在這兒?”

葉蓬舟慢慢彎起嘴角,“我可不傻,我算得可精啦。”

“你算什麽?”

長刀轉動,劈開一只白僵。

“我算計天上的無瑕皓月。”

足尖輕點,飛掠過幾座崎嶇的屍山。

“算計海底的無價明珠。”

鬼哭嗡鳴,砍斷蠕動血紅的觸手。

“算計高山的皚皚白雪。”

他砍翻幾個僵屍,腳踩血海,來到逢雪的身旁,認真望著她,柔聲說:“小仙姑,我算計了這樣多,你說,我可一點都不傻吧。”

逢雪微微笑了起來,眼裏似蒙上層水霧,少年俊美的面容也隱隱約約看不分明。

她輕輕回:“我看,世上沒有比你更笨的人了。”

……

“嘖,少在這兒打情罵俏。”行四忽然覺得看這兩人很不順眼。

屍氣和血腥引動了地底的女魃,眼前妖魔即將出世,城鎮即將化作一片血海。

他的籌謀計算馬上要成功,正要好好欣賞自己的傑作,賞這一出血腥盛宴。

可他看到什麽?

為何這些人竟沒有痛苦哀嚎,在絕望裏死去,反而死戰不退,一個個寧死不屈?

期待已久的殺戮發生,卻聽不見死前絕望的嚎叫,看不見他們恐懼潰退,然後被妖魔啃噬殺死的場景,這實在沒什麽意思,就好像等待了很久的一盤好菜,明明顏色鮮妍,入口才發現毫無味道,味同嚼蠟。

更別提還有兩個礙眼的少年刀劍合璧,所向披靡。

行四感到一陣胃疼。

他失望地嘆了口氣,興致缺缺,“真沒意思,真沒意思。以為自己能當拯救滄州的大英雄?可笑,再多人留在這兒,也不過是給魃添一點口糧。”

好戲沒什麽意思,也是他要離開的時候了。

他搖動鈴鐺,金光籠罩下,車架越過屍潮怪物,安然往前。

逢雪拔劍追上,卻被幾個高如小山的屍山阻攔,她劈開屍山,寧可身上添幾道傷,也要攔在車輪之前。

血肉觸手猛地刺向她。

刀光轉動,斷肢屍塊如雨墜落。

行四搖頭,“你們攔得住一時,難道能一直攔住嗎?仙師你看,你阿兄好似要被僵屍給咬了呢。”

……

士兵有鎧甲武器,逢雪他們有刀劍術法。

但遲露白和師野兩個普通人,夾在僵屍和箭矢裏,騎著驢左挪右躲。

好在大青驢動作輕盈,走位靈活,在夾縫裏左右橫跳,竟沒損傷一根驢毛。

然而裂縫出現後,僵屍強了數倍,還出現了屍塊組成的血肉怪物。

驢兄嘶嘶叫著,愁掉幾根驢毛。

“你剛剛喊了聲赤水娘娘,”遲露白不會術法,不通武功,只能坐在驢背上,苦思對策,“你知道地底下的東西?”

師野抽抽搭搭,擦了擦眼角淚水,哽咽道:“我當然知道,赤水娘娘就是赤水娘娘啊。我天天拜她,我們趕屍,信的就是赤水娘娘?”

遲露白:“你們信這麽邪的玩意?”

師野搖頭,“不是的,赤水娘娘是天上的神女,她為了救人間,死後的屍體才變成的妖魔。”

“那你快和她說說,讓她別出來了唄?”

師野扁了扁嘴角,哭著說:“赤水娘娘也不想醒來的,肯定是這個壞人,把她給鬧得不得安寧。”

“屍體、鬧僵、安寧……”遲露白眼前一亮,忽然有了辦法。

“阿雪!”他高聲喊:“你再拖上一時半刻,我試試一個法子!”

看見妹妹面上的血,他皺起眉頭,大聲喊:“小心些,小葉,別讓她受了傷。”

……

兩人騎著驢兄跑到一處染血的灌木叢。

遲露白嘴裏念著“阿彌陀佛佛祖保佑”,邊往灌木裏掏,抓出一只肥羊。

這只羊比尋常的羊大上一圈,眼神溫和,瞳孔渾圓。

在師野詫異目光裏,遲露白手起刀落,劈開羊腹。

羊皮劈開,從其中滾出一個帶血的鋥亮光頭。

“大師,”遲露白抓著法師的光頭搖晃,“快醒醒!”

明澄被他用力搖醒,茫然打量四周,“這是……”

遲露白急切道:“你之前不是超度了一個僵屍嗎?這兒地底下又有一個僵屍,就是歲數大了些,怨氣重了點,你看你能不能給她超度掉。”

師野抹淚,嗚嗚咽咽,“不要超度掉赤水娘娘啊,她不想害人的,可以讓她繼續睡覺嘛。”

“赤水娘娘?”明澄神色震驚,“魃?”

了解原委,和尚神色慘淡,“沒想到我聽命行事,只是要保護都尉,卻造成這樣的禍端,我……”

腦門一聲脆響。

遲露白一棍子把他敲醒,“大師,情況緊急,你快想想有何補救辦法吧。”

明澄目光越過屍潮,看向屍氣裏挺立的金剛力士像。

“金剛力士護持四周,我在其中念安神咒,也許能讓女魃重新安眠,至於裏面的僵屍怪物,有勞諸位幫忙。”

“好咧!”

終於有了可以一試的辦法,遲露白總算松口氣。

明澄雙手合上,正要念咒,忽地鎖起眉頭,又放下了手。

“法師,又出什麽岔子了?”

“金剛力士……”明澄面色慘白,頹然道:“缺了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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