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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 10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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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 106 章

“是僵屍!”

人們駭得連連後退。

混著黑灰的雨珠滾落, 僵屍白毛成綹,眼冒兇光,張嘴嘶吼, 嘴裏伸出的獠牙尖銳。

與兒時夢魘中出現的食人僵屍一模一樣。

榆陽人馬上回憶起被童年鬼故事支配的恐懼,大驚失色, 嚇得扭頭便跑。幾個膽大的跑了會, 見僵屍沒有追上, 小心扭過頭。

白毛僵屍還在躺在原地,仰面朝天, 面目猙獰。

它的雙腿往下被一塊巨石壓住,動彈不得。

遲露白抱臂, 嘖嘖驚嘆, “倪小五說得不假, 還真有僵屍啊。”

“僵屍在這的話……”師野蹙緊眉,擔憂地望著嬌杏,心中想,“那石大哥又在哪兒呢?”

如何解決這只僵屍是個大問題。

被火燒了一夜, 它依舊生龍活虎, 看來傳言中用火燒的辦法是沒用了。

人們面面相覷,你看我我看你, 忽有一人靈機一動, 想到個辦法, “青菩寺裏有一位佛法精通的高僧,我們請他過來幫忙吧!”

青菩寺的高僧模樣年輕,卻很了不得, 據說是從萬法寺而來。

最開始人們並沒在意這年輕和尚。

直到有天夜裏,街上賣豆腐的施二娘日夜聞見嬰啼, 精神日益萎靡,喝許多藥皆無用,病急亂投醫,到青梧寺去上香拜佛,正好遇見在做功課的和尚。

和尚說她被嬰鬼纏上,為她誦經驅邪。

翌日施二娘病癥全消,健步如飛,滿面紅光,身體比平日更康健,成為青菩寺忠實的香客。

“但高僧經常出入都尉大人府邸,不會理我們這些小民吧?”

遲露白:“管他呢,先去問問!”

……

不多時。

一行人簇擁著年輕僧侶來到燒焦的廢墟前。

看見長街化作焦黑廢墟,僧侶面孔蒼白,合上雙目,輕念一聲佛號。

遲露白迎上去。他已從眾人口中得知和尚法號,尊敬道:“明澄法師,您跟我來。”

將和尚帶到雲記倉庫的殘垣前,被巨石壓住的白毛僵屍掙紮越發厲害,猩紅雙瞳幾要躍出眼眶,“吼吼”嘶喊。

明澄無懼它的利爪獠牙,俯身往下,用手覆在僵屍的雙目上,“施主,你辛苦了。小僧送你一程。”

往生咒寧靜莊嚴,飄蕩在廢墟上空。

僵屍瘋狂掙紮著,但漸漸,他的掙紮幅度變小,嘶吼變低,嘴唇一張一合,從充滿憤怒的吼聲,變成聲聲低弱的呢喃。

和尚誦經聲似有某種撫慰人心的本領。

在廢街上哭泣的人們淚痕未幹,神色卻慢慢平靜。

待他放開手,僵屍眼裏兇戾的血色褪去,變成漆黑,眼裏水光閃動。他看著落雨的天空,嘴唇顫了顫,一滴水珠混在雨水裏,從眼角滴落,倒也無人註意。

“可以將他好生安葬了。”明澄起身,雙手合十,說道。

遲露白問:“不用將屍體燒毀嗎?”

“他已不會再醒來,何必損壞他的肉身?”

“大師慈悲。”

明澄微微一怔,掀起眼皮,看向眾人。人們一夜救火,身上狼狽不堪,面前的青年更甚,眉毛燒掉半截,衣袍破爛,手上被火焰燎出一串水泡。

他垂眸,微微俯身,“我是假慈悲,諸位,才是真佛陀。”

……

僵屍被拖走,遲露白他們也累極,商量回家休息。

嬌杏依舊在雨中找尋大塊頭的蹤跡,師野勸好一會無果,被遲露白給拉走。

“我回去做飯,你去睡睡,我們養精蓄銳,等嬌杏累了,再來接班。”他早已安排妥當,“我托人看著嬌杏的,別擔心。”

師野一晚上沒睡,也再支撐不住,腳步虛軟,腦袋昏沈,便不再逞強,深一腳淺一腳踩在泥濘路上。

“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石大哥。”師野揉著眉心,心中糾結。找不見怕嬌杏姐姐傷心,找見了,便怕她更傷心。

她絮絮說著自己的擔心,等不到遲露白回應,偏頭望去。

遲露白皺著眉,神情凝重。

師野問:“遲大哥,怎麽了?”

遲露白:“我在想那個和尚。”

師野也想起那位年輕的僧人。清雋僧人立在雨中,白衣不染纖塵,遺世獨立,與狼狽的人們差別如同雲泥,他卻朝他們俯下身,說什麽“假慈悲,真佛陀。”

“他真是……”師野頓了頓,點評道:“長得怪好看的。”

遲露白瞥向她,似笑非笑。

“當然比不上遲姐姐和葉大哥啦!”師野吐了下舌頭,“遲大哥你要是沒燒掉眉毛,也能和他不分上下。”

遲露白:“謬讚。”

師野嘻嘻笑兩聲,轉瞬,想到大塊頭,不免惆悵,喃喃自語:“石大哥去哪兒了呢,他該不會遇見僵屍了吧,不過這僵屍怎麽出來的……”她瞪大眼睛,低聲說:“都尉府裏跑出來的?”

遲露白神色遲疑,好半晌,才斟酌開口:“那僵屍……”

“怎麽?”

“和尚念往生咒後,他嘴巴開合,說著的話,我離得近,聽見了。”

師野忙問:“他說什麽?說自己仇家是誰?為何化僵嗎?”

遲露白搖了搖頭,輕輕嘆了一口氣,“他在喊娘啊。”

兩人沈默下來,一路無言,走回院落,推門而入,忽然聞見菜香。遲露白彎起嘴角,露出喜色,快步走進屋中。

“阿雪,你們終於回來了。”

逢雪從少年身上挪開視線,望向自己燒掉半條眉毛的兄長,神色變得古怪,嘴巴張了張又合上,欲言又止。

遲露白問:“去哪兒了?”

“城外。”逢雪等了等,不見有人再進來,“大塊頭他們呢?”

遲露白面露難色,將一切說出。

但妹妹的關註點並不在火場失蹤的大塊頭身上。

逢雪蹙眉,問:“有一塊大石頭壓住了僵屍?”

師野點頭,“正是呢。也幸好有那塊石頭,不然僵屍跳起來咬人怎麽辦?”

葉蓬舟從廚房走出,抱臂倚門,“那塊石頭呢?”

“石頭……似乎被法師帶走了。”

逢雪與葉蓬舟對視一眼,片刻,她按劍起身,往外面走,“櫥櫃有菜,記得吃。”

“阿雪,你們要去哪兒?”

逢雪抿了抿嘴角,沒有說話,葉蓬舟回過身,轉動手裏鬼哭,笑著說:“搶石頭。”

師野茫然地看著二人離去,嘟囔道:“那塊石頭是什麽寶貝嗎?為什麽要同一個和尚搶石頭?我趕屍的時候看見好多漂亮石頭,若是遲姐姐喜歡,下次遇見我給她帶一些。”

“下次?你不是不趕屍了,要去做劍仙嘛。”遲露白從櫥櫃端出飯菜,鮮香肉湯混著玉米餅子吃,菜式樸素簡單,卻能撫慰饑腸轆轆的肚子,“快吃飯,吃完去睡覺。”

師野聽話坐下,拿起個玉米餅子,又不由喃喃:“遲大哥,你說姐姐他們去搶石頭做什麽呢?”

“我怎麽知道?”

師野問:“你不好奇嗎?不擔心他們嗎?”

遲露白手一頓,擡起臉,看著師野,無奈笑了下,“阿雪他們有自己的事要做,我顧好自己,別給他們添亂子,這樣便好了。”

師野:“再怎麽說,你也是劍仙的阿兄,怎麽說的話這麽生疏……”

遲露白嘆了口氣,想到了往事,沈吟道:“當年阿雪隨道人上山,我原以為,今生再也見不著她了。”

“遲姐姐這不是回來了嘛!還成為了這麽了不得的劍仙,可以保護你們啦。”

遲露白微微一怔,放下筷子,垂眸看著陽光透過窗花在桌上烙刻斑駁的影子,低聲嘟囔了句什麽話。

師野沒有聽清,便問:“你說的是什麽?”

遲露白掀起眼簾,扯了下嘴角,“當劍仙就一定要護著別人嗎?”

師野“啊”了聲,不明所以地望著他。

“阿雪小時候,失蹤過一段時間。”

“哎?是跑丟了嗎?”

“那時我在生著病,並不太清楚,只知道前一天晚上,她還好好在家,第二天便消失不見了。翻遍整座雁回城,也不見蹤影。”

師野瞪大眼睛,“難道是被人牙子給偷走了?”

遲露白搖頭,“沈家小子也和她一起不見了,那孩子從小就……有些奇特,那時滄州大疫,阿爹阿娘要照看生病的我,還要找尋阿雪,十分難熬。後來有一日,阿雪他們被一個道人送回來了。”

師野好奇追問:“青溟山的仙人?是什麽樣子?”

遲露白“嗯”了聲,“仙師很年輕,模樣嘛,我倒記不清了,只記得抱著阿雪回來的時候,娘都快哭了,你不知道我娘的性子,天塌下來都不能讓她掉一滴淚的。後來阿雪要去山上學道,我們都舍不得她,只有我娘,執意要她去山上修行,其實,她心裏最疼愛阿雪了,也不在乎阿雪能修成什麽劍仙,只是那樣無能為力的煎熬心情,她不願再體驗第二次了吧。”

……

菩葉青翠,陽光透過樹葉斑駁灑落,一尊石佛立在樹根,佛前白衣僧人盤坐,背影清臒。

逢雪趴在屋頂上,掃了圈廟裏,沒有找到阿兄口中的巨石。

石頭被和尚藏到哪裏去了?

想到和尚幾次阻擾他們,還弄傷了葉蓬舟,逢雪微微瞇起眼睛,攥緊劍柄,心裏盤算著怎麽快速制住他。

和尚是萬法寺的人,會手了不得的金光法罩,護衛在都尉身邊,等會他們去找都尉算賬,他少不得要來搗亂。

趁著他念經投入,悄悄潛入,在他的禿瓢上狠狠來幾棍子,把他當木魚抽。

或者在他吃的飯粒下一些巴豆。

馬上便入夜,趁著他睡覺,把他一劍抽暈。

逢雪心思百轉,閃過很多念頭,死死盯著和尚的背影。忽然冷不丁,聽見耳畔響起聲低笑。

“小仙姑,他很好看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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