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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5章 第 9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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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5章 第 95 章

門吱呀一聲打開。

大塊頭彎腰進入門裏, 把大麻袋放在桌上。

懶懶窩在墻角的兩只白羊看見他,興奮地跑了過來。

大塊頭從口袋掏出兩塊糖,遞給他們吃, 擡頭望眼天空,“鳥兒飛回去了, 可以把羊皮脫下來了。”

變成羊雖可混淆耳目, 但披著羊皮的時間長了, 人便會逐漸和羊皮黏合在一起,最後連自己也弄不清自己到底是人還是畜生, 就再也變不成人了。

大塊頭自從知道這件事後,便很是認真地算著時辰, 提醒他們按時脫下羊皮。

剛說完, 他便見少女身著樸素灰袍, 從屋裏走了出來,“路上有遇見搜查的人嗎?”

大塊頭樂呵呵地笑:“沒有呢,咱這住的都是少將軍底下的人,上次他們來搜查一趟, 氣得小將軍找都尉鬧了次, 我看有幾天不會來人搜啦。”

不過沒有士兵明目張膽搜查,並不意味著安全。

除開白日頭頂盤旋的鷹鳥, 到夜晚時, 吸血蝙蝠會從暮色裏鉆出來, 穿街過巷,每家每戶探查——

這是白花教的“眼睛”。

好在有貓兒守在樹上替他們警戒。貓兒不僅能警戒,還呼朋喚友, 招來一群貍奴朋友,幫了他們大忙。

小貓從屋檐跳了下來, 正好落在少年的肩膀。

葉蓬舟肩膀一沈,屈指彈了下它的鼻子,“真沈,如今不能叫你小貓,你是一只大貓了。”

“瞎說,”逢雪反駁,伸出手,小貓擡頭蹭蹭她的指腹,“它還不到半歲呢,就是只小貓。”

“嘖,半歲這麽敦實?”

小貓仰起頭,驕傲地說:“小貓就是這麽厲害!小貓吃了好多蝙蝠。”

葉蓬舟:“那你可得小心點,別吃壞肚子嘍。”

“小貓才不會吃壞肚子!”

看他們一人一貓在那鬥嘴,逢雪嘴角微翹,噙起淡笑,抱劍靠墻,下巴抵在劍上。

這幾日榆陽鎮被封鎖起來。

她夜晚偷偷與葉蓬舟出去幾次,卻發現都尉府已經圍成一個鐵桶,裏一圈外一圈的,連蒼蠅都飛不進去。

想到裏面還有個會念經的和尚,他們便選擇暫避鋒芒。

然而留在這兒也不是解決之法。

逢雪目光不自覺掠過天空,面色忽而一凝。

夕陽燒紅天空,在都尉府的方向,紅雲堆砌,異常鮮艷奪目,瑰麗異常,如蒙層血霧。

心忽地跳了跳,不自覺皺起眉。

“這幾日夕陽真好看。”遲露白從羊皮裏爬出來,就這樣盤坐在地上,望著天空,笑道:“很久沒在滄州見著這樣漂亮的晚霞了。上一次,還是十五年前。”

“十五年前?”逢雪望向他。

血紅的光透過綺麗雲彩,灑在每個人的臉上。

“十五年前,”遲露白手撫上額頭,“那時候你還小,我也還是雁回城杠把子。你記得不,以前沈家小子傻楞楞的,就張臉長得好看,總是被欺負,你就和蘇阿豬他們打架,最開始還打不過。”

逢雪楞了下,悄悄瞥眼葉蓬舟,側過臉,“不記得了。”

葉蓬舟勾起嘴角,似笑非笑,“哦,還有這樣的事?”他撫掌,誇讚:“看來小仙姑從小便俠肝義膽,鋤強扶弱。”

逢雪聽著他的話,總覺得有些古怪,又不知說什麽,偏過臉,手摸過劍身,又摸了摸湊過來的小貓。

葉蓬舟彎著桃花眼,含笑望向她,“只是不知道,原來小仙姑和沈仙師,還有這樣的往事?”

遲露白詫異:“你不知道嗎?”

“煩請遲大哥同我說一說。”

“那說來可就話長了……”

“阿兄!”逢雪蹙起眉,生硬打斷他。

遲露白笑笑:“好嘛我不說啦,這不是小葉先問的嘛,可不是我要提。小葉,你有啥好奇,直接問阿雪唄。”

逢雪垂下臉,執劍立在旁邊,夕陽透過樹影,斑駁落她一身。葉蓬舟同站在樹下,轉動手裏漆黑折扇,半邊身子被陰影籠罩,只雙眼睛亮得出奇。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他彎著桃花眼,聲音沒有笑意,“話本上都聽慣了,我不好奇。”

逢雪不知說什麽,便“奧”了聲。

葉蓬舟猛地合上扇子,微瞇起眼,抿緊嘴角,一副快氣死的模樣。

逢雪:“……”

這個人好別扭。

入夜。暮色披覆天地,天空逐漸暗了下來,一只只漆黑的蝙蝠從暗處飛出,在黑夜中穿梭,倒掛在屋檐上,黃黑交錯的絨毛覆在小小耳朵上,四面八方的動靜,便皆數傳入耳中。

屋檐下這戶人家正在家中烤火,依偎一起竊竊私語。

“搜查動靜鬧得越來越大了,那些軍士,把家裏搜個底朝天,砸壞不少東西,也不知道搜到奸細沒有。”

“幸好我把錢收在炕下,不然也被他們搶走了。”

“唉……不知奸細藏在哪兒了,怎麽一直都找不見呢。”

“有沒有奸細都不一定呢。”

夫婦圍在火前,低聲說著話,沒有註意到,在身後的窗邊,蝙蝠後趾抓著樹枝,暗紅的小眼睛在黑夜裏發光。

與此同時,也有雙幽綠眼睛,透過春枝綠葉,專註盯著它。

稍傾,一道黃色影子閃過。

血花濺開,吱呀的叫聲響了聲,一切歸於平靜。

“什麽聲音?”婦人神色驚惶,以為又是官差前來搜查。

漢子走到窗前張望,臉上露出笑意,“是黃丫頭呢。不知從哪裏叼來這麽大的耗子。”

一只黃色的貓兒,口裏叼著蝙蝠,慢悠悠從墻根走過。

看見他們,它放下蝙蝠,禮貌地“喵”了聲回應。

……

這樣的場景在榆陽鎮各個角落都有上演。

刺客沒找著,城裏的貓兒卻一個個都胖了一大圈,變得毛茸茸圓滾滾。

都尉氣得想下令滅貓,但貓兒靈活矯健,想殺它們可比殺刺客難得多。加上滄州以前鬧鼠患,多虧有貍奴出手,才讓耗子不至於泛濫成災。

百姓們不在乎什麽刺客奸細,也不在乎都尉大人,但對這群毛茸茸的貍奴,卻是喜愛非常。

他們會為每只小貓取名字,黃丫頭、黑柱、小梨花……仿佛貓兒是自己的好友、孩子、街坊鄰居般。

貍奴大爺在城裏大搖大擺,連都尉都沒有辦法。

多虧了貓兒,逢雪他們不用在晚上也披上羊皮。她坐在窗前,也無睡意,警惕地聽著動靜。

“小仙姑?”葉蓬舟坐到旁邊,把從都尉府順出的一盤荔枝放在她面前,“想什麽呢?”

逢雪低聲道:“在想孫虎。”

孫虎可不是什麽好人,竟幫忙隱瞞了他們也有變羊之法,真是稀奇。

莫非是怕他們報覆?

葉蓬舟拿起一顆荔枝,慢慢剝去外皮,目光盯著潔瑩的果肉。屋內沒有點燈,天上也無月光,屋內屋外,皆是如墨般濃重的夜色。

他把剝好的荔枝遞給逢雪,卻說:“如此良宵如此月,小仙姑想他做什麽?”

“不然想什麽?”逢雪咬破荔枝,甘甜的汁水在唇齒間迸開。

葉蓬舟曲起食指,抵著鬼哭,扇柄不輕不重敲在桌面,一聲又一聲。

兩人對坐,靜默著,許久,他才輕輕問:“想你的青梅竹馬?”

逢雪哼了聲,“有什麽好想的?都是過去的事了。”

葉蓬舟沈默半晌,才輕輕嘆口氣。

“嘆氣做什麽?”

葉蓬舟道:“我在想,若是自己小時候,生在滄州就好了。”

逢雪心中一動,垂下眼睛,輕聲說:“那你就,沒有這麽多水鬼朋友。”

葉蓬舟笑了聲,“但我會多好些僵屍朋友。”

“總和妖魔鬼怪脫不了幹系是吧!”她說著,噗嗤一聲,忍不住也笑了出來,捂住嘴巴,回頭望了眼。

幸虧沒有驚醒其他人。

忽地。一陣颶風驟然而起。

逢雪斂去笑意,拔劍輕巧翻出窗外,把窗戶輕輕闔上。剛站定,頭頂便傳來破空聲。

葉蓬舟拔刀擋在她的身前。

刀身與什麽堅硬的東西相擊,發出宛若金石相撞的清脆聲響。

逢雪側身到旁邊,丟出道火符。火焰躥起燎開黑夜,借著一線火光,她終於看清突然來襲的是何物。

一只體型巨大的鷹。

鷹鳥的翅膀張開,羽毛裏藏著線燦爛的金色,在火光映照下,如同有金光流溢。

巨鷹扶搖直上,沖上天空,轉瞬,它又從雲層中沖出,俯沖而下,利爪如鉤,撲向地上的人。

扶危出鞘,青鋒一閃,鷹爪與鋒刃相擊。

逢雪被巨力震得後退幾步,手臂酸痛發麻,虎口火燒般的疼。

“好畜生。”

大鳥雙翅能直擊雲霄,振動金羽雙翼,小院便刮起大風。

逢雪捏訣禦風,借著大鳥扇出的風,踏風而行,快要靠近時,輕啟唇,“斬妖。”

青鋒冒起白光,劍刃劈過罡風,斬向大鳥的翅膀。

大鳥猛地飛起,一片帶著金光的羽毛輕飄飄落下。

葉蓬舟撿起羽毛,在刀上碰了碰,羽毛堅硬如同金鐵。他仰頭看著大鳥,大鳥振翅盤旋一圈,竟又俯沖下來。

逢雪皺緊眉,怕動靜驚擾到旁人,“找死。”

劍鋒白光更熾,便要迎風,刺向不知死活的金毛畜生。

“小仙姑,且慢。”

逢雪停下劍,回頭看他。

葉蓬舟往前一步,伸出手,大鳥尖銳的指爪懸在他的手上。

稍一用力便能讓人皮開肉綻的利爪蜷起,抓住他的手臂,停在他的手上。

逢雪也看明白了,大鳥沒有惡意,好似有什麽想告訴他們。

……

金雕振翅,飛上雲霄,如鉤的利爪上,抓著兩個人。

葉蓬舟像沒骨頭的蛇緊緊纏在逢雪身上。

逢雪:“……你能不能松開些?”

“不行啊小仙姑,你知道的,”他可憐兮兮,“我畏高。”

逢雪閉上眼睛,單手握住鷹爪,只能忍了。夜空冰涼的風刮得臉發麻,幾要凍僵,滄州的夜風凜冽刺骨,比刀子更刮人,在這樣的寒冷中,肌膚相觸的溫暖格外明顯。

比起滄州如刀子般的夜風,更讓她難以忍受的,是少年抱住她的腰,把頭埋在她的頸側,吐息時,微熱的呼吸拂過肌膚,皮肉發癢。

她稍稍把脖子往後仰。

葉蓬舟馬上追上來,湊到她的耳畔,低聲問:“小仙姑。”

“嗯?”

“你和沈仙師一起長大啊?”

逢雪氣得一滯,劍柄重重撞在他的腹部,“你不是說你不好奇嘛!”

葉蓬舟哼了聲,目光移開,瞥眼下面高空後,又飛快把臉轉了回來,視線落在少女纖長睫毛上,“我不好奇。”

“不好奇就別問了。”

葉蓬舟不情不願“奧”了聲。

逢雪攥住金雕,垂眸望向身下。金雕帶著他們飛上雲霄,地上的榆陽鎮隱沒在黑暗中,只餘都尉府的方向,有零星燈火閃爍。

又往上飛了些,沖破烏雲,地上的一切也看不見了,銀白的月光粼粼灑在雲層上。

逢雪無端想起了那缸載滿酒液的瀛洲。

金雕帶著他們飛了一陣,猛地往下俯沖,落在了一處荒地。

此處與人口眾多的繁華城鎮截然相反,一具具草草掩埋的薄棺被雨水沖刷得從土裏冒出頭,破爛的草席隨意倒在墳頭,從裏面露出潰爛的手腳。

亂葬崗的前方,有一棵柳樹。

柳樹吸取屍首的養分,長得格外高大,樹皮皺巴巴,上面長滿了酷似人面的樹瘤。稀疏的枝條垂下,在風中飄蕩。

一間破敗的屋舍,便藏在柳樹的後面。

“義莊。”逢雪按劍,面無表情地說,“進去吧。”

“嗯,進去吧。”

逢雪:“……你能不能松開我?”

葉蓬舟這才松開手,翹起嘴角,朝她拱手,笑道:“失禮失禮。”

逢雪瞪他一眼,按劍走入義莊。

風拂過,柳絲搖動,露出裏面一雙雙紅色眼睛,死死盯著他們的背影。

逢雪走入院中,沒走幾步,後面的少年追了上來。

不知有意無意,他走在逢雪前面一些,趕在她之前,率先踹開了義莊的門。

蛛網灰塵撲撲落下,逢雪鼻子一癢,打了個噴嚏。

然後便聽見旁邊傳來聲輕笑。

她轉動劍鞘,要去抽人,那人卻靈活地一躲,鉆進義莊的黑暗中。

逢雪提劍趕上去,“你等著!”

快步追上黑暗中的背影,她把手按在對方肩膀,手下冰涼僵硬的觸感讓她怔了片刻。

“小仙姑?”葉蓬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珵——”

扶危出鞘,劍刃亮起白光,照亮她前方的面孔。

那是張腐爛青紫的人面。

這具屍體生前似乎有點本事,死後也比普通僵屍矯健。逢雪一腳踹在他胸口,葉蓬舟跳到她旁邊,鬼哭甩動,把撲過來的兩只僵硬手臂劈斷。

片刻之間,地上倒了好些屍首。

“誰在裝神弄鬼?”逢雪冷聲問。

“咳咳——”黑暗中傳來古怪而沙啞的聲音,“可是……青溟山的人?”

葉蓬舟冷笑,“閣下派金雕把我們請來,就是為了在這裝腔作勢?若有誠意,至少要先通報姓名吧。”

一塊牌子從暗處擲出,落在他們腳邊。

“鎮厄司,江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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