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89章 第 89 章

關燈
第089章 第 89 章

“這只羊?”

管事斜眼睨了眼, 幹癟嘴巴上揚,露出口稀疏發黃的牙齒,笑道:“這只羊長得漂亮, 卻小得很,怕是個銀樣镴槍頭, 不中用, 倒不如煮一鍋吃去, 填飽金剛大人的肚腸。”

提刀的大漢直立而起,舉步走來, 每一步都踏得石板微顫。

他來到逢雪面前,蒲扇般的大手拍下。

熱風已至眼前, 小羊眨了下眼, 忽然矮身一閃, 躲開他的大手。

這時又一只羊躥了出來。

這只白羊體型勻稱,白得發光,眼尾似藏著鉤子——實在是漂亮得不像話。

它的動作也很不像話。

往大漢胯kx下一鉆,接著, 仰起頭, 用自己黑亮尖銳的長角往上一頂。

孫虎瞪大眼睛,情不自禁捂住自己的褲kd襠。

他知金剛大爺有了不得的道行, 身體如銅墻鐵壁, 刀槍不入, 只暗暗期盼著,大爺那兒也如銅墻鐵壁才是。

但顯然並不是。

紅雨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剛才還提刀剝皮, 威風凜凜的大漢,轉眼面色慘白, 虛汗直冒,在發出聲殺豬似的哀嚎後,蜷在地上痛得打滾。

兩只白羊趁此機會一躍而起,在人群中橫沖直撞。

羊角的威力方才大家都見識過。見血淋淋的羊角刺來,不管什麽人高馬大的護院,或是武藝高強的武夫,都連連後退,仿佛面前不再是任人宰割、溫馴無害的羊,而是兩頭洪水猛獸。

殺羊金剛仰起慘白的臉,把屠刀往這邊一丟。

逢雪側身閃過。

屠刀卻在空中轉了個圈,朝她淩空劈來。

濃重血腥味飄來。

刀尖磨得雪亮,薄薄的,似一張亮白的紙,從空氣裏鉆出,刀刃未至,刀風先行,割破她頭上一縷碎發。

雪白羊毛輕飄飄墜地。

居然是把有靈之刀。

逢雪輕巧閃開屠刀,屠刀卻又追來,刀越來越急躁兇猛,不飲血不罷休。

饒是她身法輕盈,羊皮上也被劃了一道,身子從破洞中鉆了出來。

“她不是抓來的人!”孫虎怪叫。

扶危不在身邊,逢雪便奪走護院腰上長劍,把他往旁一踹,反手擋住飛來的屠刀。

“哐當”。

長劍瞬間斷成兩半,摔落在地。

屠刀馬上便至眼前。

這時,院落忽然響起一道奇怪的嘯聲。似龍吟虎嘯,清越振耳。

一把漆黑的刀從空中飛來,仿佛條黑色的蛟龍。

刀鋒不停顫動,嗡嗡作響。

逢雪雖不用刀,卻能感覺到,鬼哭此刻與尋常不同。

蹲在鍋邊的少年嘻嘻哈哈:“好久沒見鬼哭這般生氣啦。”

兩刀在空中相遇,如兩虎相見,各不退讓,兇悍無匹地往前沖。

沒有過多的招式,只是往前沖,猛地撞在一起。

疾風驟然而生,尖銳的嘯聲劃破空氣,刺入耳中。不少人捂住了耳朵,面露痛色。

兩刀飛快又分開,繼續爭鬥,鬥得難舍難分。

那柄屠刀不知是金剛從哪兒弄來的法器,飲血無數,兇悍難馴,不僅不往後退,反而激動得刀身輕顫,越來越悍勇,劈在缸上,大缸裂成碎片,劈在樹上,巨木一刀兩斷。

葉蓬舟道:“刀裏那只妖,不知被他餵了多少人血了,這麽瘋?”

逢雪“嗯”了聲。

鬼哭和這把屠刀,皆非用正宗煉器之法煉出的法器,而是走的野路子,把妖魂封於刀中,拘妖作到刀靈,為自己所用。

食血越多,妖靈越兇狠癲狂,法器自然也越厲害。

然而終非正道。

“鬼哭裏藏著的是什麽妖怪?”

一出口,她便覺得有些唐突——這個問題,關乎對方致命弱點。

葉蓬舟卻滿不在乎,笑著湊到她耳畔,壓低聲音,說:“是雲夢的河神。”

逢雪瞪大眼睛,“河神?”

不是妖怪嗎?

葉蓬舟從地上撿了個石頭,像扔水漂般擲去,石頭在空中劃出條弧線,越過院墻,砸出一聲脆響。

“哎喲!”

逢雪立即躍過墻,把想偷摸溜走的孫虎扔了進來,秀目一瞪,道斥:“不許走,都對著墻,蹲下來,聽我們問話。”

除卻金剛和他手裏的妖刀,其他人似只是些力氣大的健奴,或是略通拳腳的武師。

他們被白羊那一頂嚇破膽子,實在怕斷子絕孫,立馬捂住襠蹲了下來。

逢雪蹙眉掃他們一眼,把孫虎丟在地上。

葉蓬舟看向與妖刀打得難舍難分的鬼哭,“你如今這樣不濟事啦?連一把普通的刀都打不過?”

鬼哭嗡嗡震動,仿佛在不滿地反駁:若是叫它日日飲血,夜夜殺人,莫說是把妖刀,就算有神兵利器在此,它也能一刀斬斷!

葉蓬舟側耳聽了下,笑道:“吃了太久素是吧?好嘛,那這一次,讓你敞開肚子吃個飽!”

鬼哭嗡鳴更甚,攜雷霆之勢,一刀斬落。

一聲巨響。

妖刀斷成數截,汩汩鮮血從斷刃處流出。血液流不盡似的,把地面染成深紅。

刀已經解決,該解決人了。

逢雪垂眸,看向倒地的孫虎。

孫虎頭上腫起個大包,雙目緊閉,昏迷不醒。

逢雪冷笑:“我看他那東西也礙眼得很,剛才那一頂頂得挺好,不如抓只羊過來,再……”

話還沒說完,孫虎蹭地一下便爬了起來,伸手捂住自己的命根子。

葉蓬舟笑眼望向她,眼睛彎成桃花形狀,“小仙姑,你學壞啦。”

逢雪:“不過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哈哈哈!”

孫虎跪在地上求饒,“哎喲哎喲,求求二位大俠,放過我的命根子吧,我上有老下有……呸,下無小,家中兩老只盼著能含飴弄孫……”

葉蓬舟抱著雙臂,似笑非笑地望著他,眼睛冷冰冰的,笑道:“那你可得老實交代,你們把人變成羊,是要做什麽?”

“這……”孫虎臉色蒼白,囁嚅半天,想要推辭,卻見少女俯身撿拾地上斷刀,磨得亮白的薄薄刀刃淅瀝往下滴血。

“滴答。”

血花在眼前漸開。

孫虎嚇得一個激靈,冷不丁想起金剛慘狀。說出實話,或許還有一線生機,落在這兩個兇神手裏,只怕當場便要見閻王。他搓著手掌,面色猶疑不定。

“你可要小心,”長得尤為俊美的少年彎起桃花眼,用溫柔語氣說道:“若是說謊,哈哈,”他低笑一聲,忽然問道:“你吃過李莊白肉嗎?”

“那是用肥瘦參半的二刀肉,冷水下鍋,煮熟後,再切成薄片,加上佐料拌制即可。這道菜最考驗刀工,切的肉片要薄如紙,能透光,不巧,小仙姑會,我也會。”

孫虎聽得冷汗涔涔,像是從水裏撈出來的,癱軟在地上,沒有一絲力氣,“我都說,我都說,二位大俠饒了我吧,千萬別把我做成白肉,我的肉老,不好切。”

……

話要從幾個月前說起。

都尉外出游獵時,射殺了一只狐貍,夜晚做夢,夢見一位老人抱住少女的屍體,哀身慟哭。

他上前為其緣由。

老者自述女兒千嬌百媚,養在深閨,聽說有大人至,按捺不住好奇心,跑出來想見一見大人。

誰知卻被一箭射穿,芳魂遠去,實在淒涼。

他懇請都尉,看在閨女如此可憐的份上,能答應為她操持葬禮,祈福守靈。

都尉見那臥倒在地的少女容色驚人,不免起了憐香之心,又暗暗後悔,再見老者神情哀戚,語氣懇求,便在夢中同意了他的請求。

一陣陰冷的風吹過。

老者陰惻惻地勾起嘴角,眼角淌下血淚,地上白燭燭光變成幽綠,幢幢的影子晃動。

都尉從夢中驚醒。

他夢中答應得爽快,越琢磨這個夢,越覺不對勁,便到處找高人詢問。

得出的結果卻不盡人意。

都尉有官符在身,妖鬼難以靠近,然而,既然已經答應人家,一諾千金,自然要應諾。就算帝王,也要如此,曾經有龍鬼跟毀諾的帝王尋仇,何況他一小小都尉。

都尉無可奈何,只好按照夢中所言,尋到白狐屍體,為其收斂屍體,安棺入葬。

在戰利品中四處尋找,卻找不到那只狐貍的屍體。都尉正焦急之際,聽旁邊人提醒,忽然想起,那只狐貍通體雪白,異常美麗,一箭又正好射穿它的眼睛,沒有損傷到皮毛,於是他便隨意用鞭子指了指,吩咐人把皮剝下來,給自己做一條毛領子。

若他夢醒以後,馬上按照夢中諾言行動,應是來得及的,但都尉找高人蔔算,平白花費一個白日,等去找到白狐,飯已成粥,狐已成一條雪白的毛領。

當夜,都尉又做一個夢。

這次是噩夢。

夢中那老者立在靈堂中,兩側素布晃動,中間一口漆黑的棺材。桌上燭火騰起綠焰,慘綠的臉慢慢轉過來,眼下血淚漣漣,張口便質問:“公既許諾?為何食言?”

都尉嚇破了膽,轉身便跑,但無論如何,也逃不出這間靈堂。

老者只冰冷看著他。

此後連續數日,都尉都被噩夢所纏,變得精神萎靡,魂不守舍。

他自然知曉自己是被妖鬼纏上,到處求仙問神,尋找所謂高人。

纏上他的,是山上修行幾百年的狐妖,他又把妖怪一箭殺死又剝皮,造孽又毀諾。狐妖覆仇,合乎情理,都尉連找幾位高人,人或是遁於深山,或是稱病不出,或是外出游歷。

但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也有許多人各自施展本事,有郎中開安神湯藥,有游俠執劍護衛左右,也有一些奇人異士,畫符繪陣,各顯神通,結果不是慘死,便是嚇瘋,誰也救不了都尉。

夢中靈堂中的棺材一日覆一日在變化,每天棺材就會多打開一線。都尉已經能看清,在棺材之中,一具屍骨鮮血淋漓,美人無皮,利爪猙獰。

等棺材蓋開,無皮的美人從棺中爬出……

都尉大難臨頭,等鎮厄司的人也來不及了,正絕望時,突然出現了一位年輕人。

他自稱行四。

“行四?”逢雪挑了下眉。

孫虎的妹妹是都尉心儀的美人,自己也混成了都尉心腹,對此事知之甚詳,聞言連連點頭,“沒錯,行法師告訴都尉,狐妖屍體仍在,被煉制成了屍妖,等到夢中棺材打開,就是屍妖上門,取他性命時。”

……

事情已然明了。

行四冒充法師高人,替都尉解決狐妖尋仇之患,成功成為都尉的心腹,借著都尉之權,幹這些掠殺商旅的行當。

但他既然如此猖狂,都尉必然同樣知情。

“剛才你們說,把剝皮的人羊丟到棺材裏去,”葉蓬舟踩著他的腦袋,笑瞇瞇地問:“為什麽呢?這麽多羊肉,浪費多可惜啊,何不直接把他們丟到鍋裏……咦,你們難不成想做荷葉羊?”

孫虎被踩得臉貼著地面,粗糲的小石子磨得他的面皮出血,火辣辣疼,靴上力度不停加大,他毫不懷疑,自己的腦袋會像個西瓜般,被逐漸踩得稀巴爛,紅的白的流一地。

於是也不敢欺瞞,扭曲著五官,擠出實話:“是、是都尉大人,想要煉一支自己的護衛咧。”

“什麽樣的護衛要這麽弄?”

“屍兵,是屍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