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55章 第 55 章

關燈
第055章 第 55 章

海客談瀛洲, 煙波微茫信難求。

眼前是這樣一片飄渺無際的大海,微風拂過,銀液般的水面泛起微瀾。

逢雪喝了蠹蟲的水後, 便憑空落在大海上,幸好下墜時, 她眼尖瞥見一片扁舟, 輕點水面, 跳到小舟上,才免去濕衣之苦。

但宋停風顯然沒有這樣好運。

他渾身濕漉漉地趴在另一條小舟上, 表情驚恐,嘴唇蒼白。看見逢雪, 他一下便來了精神, 招手大聲道:“遲道友、遲道友, 我在這兒!”

逢雪頷首,“沒事吧。”

宋停風拍拍胸口,“方才差點淹死了。”

不多時,葉蓬舟和宋停雨也出現在他們視線中。葉蓬舟瞥了眼海面飄蕩的浮舟, 幾下縱躍, 跳到逢雪同一舟上。

浮舟容納一人正好,擠上兩人, 不由晃動起來, 幾許水液流入舟中。

少年非要擠過來, 恬不知恥地說:“小仙姑,給我讓些地方唄。”

逢雪瞪他一眼。

“這兒是哪兒呀!”宋停風驚慌問道,“喝了什麽水, 不是有星君送仙丹嗎?仙丹呢?神仙呢?怎麽就我掉海裏了?”

宋停雨氣得大罵:“不都怪你這呆瓜,亂吃東西!”

“瀛洲志?”逢雪想起那本書的名字, “瀛洲在海上,莫非我們來到了瀛洲?”

“那不是神仙所在之地嗎?”

可眼下只有一片浩渺無際的海面,和幾片悠悠飄蕩的浮舟。

瀛洲又在何處呢?

少年擡起頭,四處張望,尋求瀛洲的痕跡。這座傳說中海上飄渺無定的仙山,曾有帝王派三千使者尋找它的蹤跡而無果,勾起無數人美妙的遐想。

宋風停忽然指向前方,那兒隱隱有一片暗影,如同蟄伏在海上的島嶼。

“莫非在那兒?”

“我們快過去看看!”

宋家兄妹連忙劃動水面,驅動小舟游往“瀛洲”的方向。

而逢雪未動,葉蓬舟也未動。

兩人目光相對,片刻,葉蓬舟輕輕勾起嘴角,“小仙姑,你不想去瀛洲嗎?”

逢雪目光投向那片連綿的陰影,“去了又怎樣?留在仙島上,當世外仙人?”她搖了搖頭,“我還有許多事要去做。”

葉蓬舟定定看著她,“小仙姑若是送家人至安全之所,又想去做什麽呢?”

逢雪想了會,“守著他們吧,安安穩穩過一輩子,挺好的。閑雲野鶴,富貴閑人。”她掀起眼簾,偏頭望向少年,“你呢?”

葉蓬舟笑了起來,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海上的明月格外大而亮,掛滿了夜空。

“我也不知道啊。就這樣,坐在浮舟之上,江河湖海,自在逍遙,也是一大樂事。小仙姑若來到舟上,與我痛飲,哈哈,”他笑道:“那讓我去做神仙,我也不去做了。”

“真沒有出息。”

“出息?三皇五帝歸何處,歷代公卿在何方?”葉蓬舟拿出一個酒葫蘆,遞給逢雪,“人生在世,當浮一大白!小仙姑,來喝一杯!”

酒是井泉打的醇酒,滋味醇厚,回味悠久。

浮舟悠悠在海上飄蕩,海面落在月光,染成一片爛銀色。

忽有一只巨大的怪蟲飛至,壓倒好幾條浮舟,眼看怪蟲揮動雙翅,飛向他們所在的小船,尖銳的嘴器如長槍,凜然散發寒芒。

逢雪摸向腰側,摸了個空,怔怔之際,怪蟲已至眼前。

葉蓬舟高聲喊:“鬼哭!”

轉瞬之間,海面洶湧如沸,銀色水液往外排開,被刀風劈開一條空隙。

小舟瞬間被海水掀翻,兩個人狼狽地在水中沈沈浮浮。

逢雪不擅水性,僵硬地雙臂劃動水液,她忽而動作一滯,隔著層水幕,月光朦朦朧朧,模糊如隔著層飄渺的薄霧,整片海面都似被月華照亮,璨璨發光。

她的腰被輕輕托起,身子往上浮,離月亮越來越近。嘩啦一聲,水液四濺,葉蓬舟帶她破水而出。

逢雪擡起臉。

銀色的水珠順著少年深黑眉眼往下滴落,墜在如羽長睫上,微微一顫。他垂眸看過來,身後是萬頃粼粼的月光。

兩人又爬到另一片浮舟之上。

海面重歸平靜,只有斷成兩段的巨蟲屍體。仔細看,蟲子生得倒不奇怪,只是……

“我還以為是鬼哭有劈海之勢呢。”葉蓬舟訕訕道。

逢雪掃了眼海面漂浮的蚊子,低聲說:“原來此處便是瀛洲。”

巨大的月亮逐漸下落,那口“脈望”水也失去效果。

二人重新立在地上,身在一方小院,眼前是一個空涸的酒甕,甕底下躺著幾片落葉,還有斷成兩截的蚊子屍體。

宋停風宋停雨也從海上回來,興奮地述說他們驚險的經歷。

瀛洲雖未至,但他們路上遇見了海水翻滾,看見天上飛過把遮天蔽日的漆黑神兵,又聽見遠處瀛洲響起神獸怪叫,兩點幽綠的光芒閃閃發亮,如同夜空中又多了兩輪滿月。

總之無比神奇。

逢雪撫著小黑貓,葉蓬舟轉動鬼哭刀,相視一笑,並不戳破。

宋家兄妹感慨一番,奈何肚腹空空,聊了幾句後,便與他們辭別。

“對了,遲道友。”

臨別之際,宋雨停扭過頭,說道:“我大哥說過,想要煉成驚世之劍,除非……”

她面露踟躕之色。

“除非什麽?”

“除非,流血漂櫓,飲血千萬,蒼生為祭。”

逢雪看出她眼中的關切,“我不會那樣。”

“是……遲道友如此心腸,自然不會成為那樣的魔。”宋停雨拱手一揖,“有緣再見。”

“來呂山找我們玩啊!”

******

脈望成仙只是空談,但這一夜的經歷也頗為有趣。

逢雪心想,若是以後能回山上見到師尊,或許問他脈望之事。聽聞師尊也曾在山河之間游歷,千山萬水,一一踏遍,斬過無數妖魔,經歷過無數奇詭之事。

他可曾到過海上,去過瀛洲?

葉蓬舟卻對那本破破爛爛的《瀛洲志》很感興趣。斷腿的日子,他比平時消停一點,最開始還能與巷子裏的貓兒吵架鬥嘴,到街坊家裏嘮一嘮。

然而到後面,一條長街的貍奴都吵不過他,看見他就罵罵咧咧罵臟話跑開。

他便只好窩在小院的長椅上,看天、看樹、看逢雪練劍,看那本發黃的《瀛洲志》。

太守之死掀起轟然大波,市民們議論紛紛,但沒過幾日,塵囂平息,大家還是平平淡淡過自己的日子,只是多了一樁談資而已。

嬌杏與哥哥憨樹也來拿著許多東西,來謝過他們,辭別過去的仇恨痛苦,他們也要開始自己的生活。

逢雪一臂被黃條子抓傷,肩頭被咬了口,後背也有幾處傷,但她依舊堅持自己山上的習慣,每日晨起開始練劍,或者去街頭接幾個靈石城居民的委托,在和與妖怪對戰中變強。

可惜靈石城原來有個“地頭鼠”稱王稱霸,便沒什麽其他厲害的妖怪。她為一個所謂“吃人妖魔”的流言跑到城外,奔波幾日,結果發現那只是個小兔子精,看見人嚇得扭頭就跑,和吃人扯不上什麽幹系,逃跑本領卻是一流。

但傷畢竟是好得差不多了。

她背著劍回家,走過青陽坊,想給某個斷腿的人帶一點羊腿回去。

剛走入店裏,就聽見一陣咿咿呀呀的歌聲。

她差點當場把長劍拔出來。

但仔細看,只是老板請了個歌女,在那唱著曲兒給食客聽而已。

“唱得可真不錯。”她聽人談論。

“只是不如當年,”另一位商賈模樣的男人夾著酒花生,感嘆道:“以前我行商時,路過青州城時,有幸聽過一位花魁的歌聲。那歌聲,真是繞梁三日,那長相,真是如花似玉。”

“哦?竟有這樣的人間尤物?”

“我還為她在青州滯留個把月呢。那花魁自視甚高,看不起我們這些商賈,只喜歡那些捏酸詩的書生,資助那些窮書生上京趕考,就盼著有個中舉後,能回來娶她,讓她做狀元夫人呢。”

“哈哈哈,莫不是把話本故事當真了?若真當上狀元,怎麽還會看得上她?”

“正是嘛,唉,心比天高,命比紙薄,這樣的出身……真是可惜了。”

……

逢雪拎著碎羊肉,推開院門,回到家中,見細碎陽光滿地,沒骨頭般癱在竹椅的少年放下手中書卷,朝她懶散一笑,“回來了呀。”

逢雪腳步一頓,“嗯”了聲。

“回來啦。”小貓跑到她的腳邊,仰頭看著她,“小仙姑回來啦。”

逢雪把它抱起來,“你學他做什麽?不許喊我小仙姑。”

小貓歪歪腦袋,眼睛瞪得很圓。

也許是這兒有小魚幹和魚湯吃,小貓似乎把這當成是家了。貓婆婆倒不介意,還打趣道,興許它把他們當成了爹娘。

“喊我……”逢雪抿了抿嘴角,輕嘆口氣,“罷了,隨你吧。”

小貓“喵”了聲,跳下去,被一只蝴蝶吸引,去撲草中的蝴蝶。

逢雪把劍放在桌上,坐到椅子上,看向葉蓬舟。

葉蓬舟站起來,笑著說:“累不累?想吃什麽不?我剛做好一鍋……”

逢雪打斷他,“我的傷好得差不多了。”

葉蓬舟一怔。

逢雪:“我準備和城隍說一聲,讓他帶我回滄州了。”

葉蓬舟挑了下眉,笑道:“好呀!滄州的酒和面餅子,我可想嘗嘗了。”

逢雪微微擰起眉,不知道該如何開口,過了會,她望向了少年,單刀直入,徑直問道:“可是你為何要和我回去呢?”

少年楞了片刻,笑著說:“滄州有世上最好的葡萄酒,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早就聽說葡萄美酒之美味了!此生若不就著夜光杯喝上一杯,豈不可惜?”

逢雪問:“真的嗎?”

“小仙姑不信?”

逢雪默了片刻,沒有說話。

葉蓬舟彎下腰,微微歪著頭,湊到逢雪的面前。

迎面一雙姣好桃花眼彎起,細碎陽光將長睫染成淡金,在春光無限好裏,逢雪聽見他帶笑的聲音:“小仙姑既然不信,不妨猜一猜,我為何非要去滄州?”

少年姿容如玉,立在暖融融的淡金陽光中,滿懷期待地望著她。

逢雪咬了下唇,別開了臉。

“唉……”他低聲嘆了口氣,“你怎麽就不明白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