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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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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2章 第 12 章

青溟山一如既往藏在雲霧裏。

逢雪住的小木屋前佇立著道清瘦的人影。他輕袍緩帶,白衣垂地,伸手撫過門口那株梅樹。

清冬已經過去,梅花早就謝了,梅枝遒勁向天生長,不像桃花嬌艷,卻有自己的風骨。

在樹幹上有幾道劃痕。

似乎是練劍時不小心磕碰到的。

她總是在這練劍的。

沈玉京心想。

山中雲霧如紗飄拂,他打量這間樸素的小屋,不知不覺,走到了門前。

木門緊閉。

以前沈玉京幾乎不會來這裏。

因為這裏有遲逢雪。

但他卻記得,自己來過一次,是前兩年,聽掌教的令,喊師妹去聽課。那時天空下了點新雪,雲霧與青山融於一體,遠遠就看見在白茫茫的天地裏,有一樹火紅。

是她門口的梅。

紅得耀目,紅得熱烈,仿佛不屈的火焰。

少女就在梅樹下練劍。她呵氣成白,流轉的劍光凜冽,薄薄的雪片落在她的發絲、眉眼,又飛快被熾熱的體溫融化,變成絲絲白霧。

沈玉京駐足,看入了神。他不知讓自己看入神的是梅花、是新雪、是凜冽的劍光,還是雪中舞劍時,少女明亮堅定的眼神。

她穿的是山中最樸素的青藍衣袍,卻璀璨如火焰、如臘梅,是鮮艷的、不屈的、生生不息的。

雲霧如潮,薄雪飄來飄去,如水墨畫的山巒裏,囚住了一樹鮮紅人間花。

不知為何,沈玉京看著一樹謝了的梅,忽然想到了那天。他定定在屋前站了會,轉身欲走,餘光卻瞥見抹鮮紅。

猛地回頭,撞見的卻是個紅衣少年郎。

少年一雙桃花眼彎著,面如冠玉,鮮艷如火的紅衣披在他身上不顯奇怪,越發襯得他風流俊美。

紅衣少年笑彎眼,朝他打招呼,“嘿,瞎子?”

沈玉京的目光落在他肩頭兩只灰撲撲雀兒上。

是山間不起眼的鳥雀。

沈玉京微微皺了下眉,沒來由,想起一直跟在少女身邊的兩只山雀。

他就算在養病,也聽過葉蓬舟的名字。

雲夢來的少年,來到山裏沒幾天,就把一切攪得天翻地覆——

說要與君共飲一觴,然後灌醉了掌教真人心愛的仙鶴;嫌棄山上夥食清淡,就去掏黑瞎子珍藏的蜂蜜,被熊追得亂竄;聽課時和長老頂嘴,下課後與弟子打架……

偏偏他生得俊俏,英英玉立,笑起來神采飛揚,肆意瀟灑。做壞事也不惹人恨。

“葉道友。”沈玉京上身微俯,左手抱右手,朝葉蓬舟行了個拱手禮。

玄門同輩之間,多行此禮,以表謙卑。

葉蓬舟也回了個禮,然後笑吟吟地跟在他後面,“終於見到你本尊啦。聽說你天縱奇才,功力深厚,要不過兩招?”

沈玉京加快了腳步,低念:“無量天尊,山中規矩,不得鬥狠比武。”

葉蓬舟雙手別在腦後,紅袖被風鼓起,悠閑跟在沈玉京身後,懶散道:“這裏要講規矩,那裏要講規矩,真沒意思,難怪小仙姑要下山嘍。”

沈玉京腳步一頓。

忽然,他雙手捏訣,不顧風度,催動靈氣,禦風離開。山風縈繞在身側,遞來山間清涼潮濕的雲霧,也遞來身後雲夢少年清朗的笑聲。

“哈哈哈。”葉蓬舟笑了會,直起身子望了眼霧裏青山,輕輕搖頭,“沒意思,”他的眼睛倏爾一亮,把酒葫蘆往空中一拋,“下山喝酒去!”

******

寧鎮是個青山環繞的小城,四周都是秀挺陡峭的高山。

本是交通堵塞貧瘠之地,卻以錦繡聞名天下。每年都有商隊跋山涉水而來,采購上好的布料與錦繡。

在小鎮的中間,有一老店,名【織雲坊】。

織雲坊掌櫃厚道,價格實惠,質量上乘,每日來買布料的人都絡繹不絕。

今天,織雲坊大門緊閉,門前圍了許多人。

“為何閉店了呢?”

“我預定了幾匹花布給娘子做新衣裳呢!”

“掌櫃的呢?”

“聽說掌櫃的家裏有事。”

議論聲中,忽然插進一道清脆的聲音,“鬧鬼?”

“太平盛世,哪有什麽鬼?他家三公子將遠行做官,可不得擺宴送行慶祝一番。”

布商笑著回頭望去,目光落在說話人身上時,忽然凝住,而後眼中迸出極其明亮的光彩,“姑娘請留步!”

少女打扮利落,外披紅袍,身後背著兩把劍,腰間掛一大一小兩個葫蘆。

一副活脫脫江湖游俠的打扮。

可她身上那件紅袍不知是用什麽布料織成,絢麗華貴,行動間有燦爛金色透出,似將無數金線織入其中,可又異常柔軟輕薄,像一片紗、一抹雲。

好似是裁了天上一塊晚霞做成的紅衣,襯得少女越發明麗,容色攝人。

“姑娘的衣服,”布商神情激動,“布料是何處得來?是哪位繡娘所織?”

逢雪:“織布的人已經仙去,這件衣是孤品了。”

布商斬釘截鐵地說:“我欲以百金酬之!”

周圍一片嘩然。

逢雪卻搖了搖頭,問到掌櫃家宅方向後,轉身離去,陽光之下,她的紅衣風中飄拂,泛著粼粼的金光。

布商快步追上去,大聲喊:“我願以千金酬之!”

逢雪縱身一躍,跳到屋頂上,幾個縱躍,身影消失在了眾人視線裏。

只留下布商癡癡望著她離去方向,喃喃:“真天衣也,若是獻上去……”

聽到他的話,書生打扮的青年搖了搖折扇,忽然森然一笑,狹長如柳葉的眼睛彎起,透出一抹春水般的盈盈碧色。

“哇啊啊——”

還沒趕到張家,就聽見哭喪的聲音。

逢雪暗道不好,加快速度,幾個縱躍,跳到張府前。

張家宅子在青山綠水邊,白墻青瓦,頗有韻味。

大門半敞,推門而入,院中整齊放著三口棺材。

幾個婦人縞素,正掩面哭泣。

正在辦喪事,四周都是白的,逢雪一身紅衣,非常顯目。

她有些詫異,按照信上描述,這本不是什麽太兇的事,況且鬧的東西是張家的先人。

先人就算不保佑子孫,也不可能平白無故奪人性命,一下子還是三條人命。

一個皂衣的青年立在棺前。他神色悲痛,尚能自持,禮貌同逢雪行禮。

“仙姑來得遲了。”青年嘆了口氣,眼圈發紅,“我大哥、二哥、小妹,都已經被太爺爺帶走了。”

他苦笑一聲,“只是不知為何,沒有帶走我。”

逢雪問:“你可是那位馬上要去做官的三公子?”

青年神色不太自然,“汗顏……我是排行老三。

逢雪頷首,“也許就是因為如此吧。鬼天生弱於人,人弱於官,人們常說,當官的是天上文曲武曲星降世,既是星君,一般的鬼魅精怪怎麽敢接近?”

青年臉色微赧,好半晌,才不好意思地說:“仙長,我這個官……是買來的。”

如今世道,賣官鬻爵,也不是什麽稀奇事。

逢雪又看了他幾眼。

青年五官平常,溫和清瘦

有句俗話,腹有詩書氣自華,學問高品性好、多行善事的人,身上有股清靈之氣,有道行的修行之人遠遠就能看見清氣,逢雪看不見,但能感受到撲面而來的清風。

如沐春風。

張荇之嘆氣,“早知買官便能保命,就讓大哥他們全買個小吏了。”

逢雪:“估計他們不行。你身上有股清正之氣,他們未必有。”她怕再說下去,自己半吊子的相面之術露了馬腳,便輕咳一聲,“先說說吧,怎麽你太爺爺要來取命?他生前你們不孝?”

張荇之搖頭,“我們雖是商戶,卻家風清正,眾人皆知。”

逢雪又問:“那是你們祭祖掃墓時沒有你好?”

張荇之面色慘淡,“就算有失禮儀,何必……奪去三條人命呢?”

“這倒是。”逢雪到棺材口掃了眼,裏面硬邦邦躺著的人新死不久,面上一層青紫,雙目緊閉,嘴角反而含笑。

按照張荇之的話,持續數個月,他們一直夢見老太爺蹲在門口哭泣。老太爺身上穿的衣衫破爛,瘦骨嶙峋,比孤魂野鬼還要可憐。

他在夢中也沒說什麽,只是在哭。

張家人連忙給老太爺燒了許多紙錢供奉過去。

然而第二夜,還是做了同樣的夢。燒的錦衣老太爺也沒穿上,依舊是骨瘦嶙峋,衣不蔽體的可憐模樣。

他們便以為,是給老太爺的供養被其他孤魂野鬼搶了,便找當地會做法的先生看看。

但先生也看不出什麽。

之後就是到處找人辦法事的漫長過程,可惜都沒什麽用。到後來,張家人甚至有些麻木了。

墳前紙錢紙人衣服財帛不知道燒過多少,法事也辦了很多場,一直無濟於事。

老太爺在夢中啪嗒啪嗒掉眼淚,好在家中一直安寧,甚至於生意紅紅火火,更上層樓,老三也偶得機緣,買了個官。

官職不大,可在老百姓眼裏,只要是官,總是高人一等的。

於是張家操辦宴席,大張旗鼓做完酒,到了晚上,又舉辦為老三送行的家宴。

家宴進行到一半,門忽然被推開。

幾月來一直都盤桓在門口的老太爺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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