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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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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章 第 4 章

山中雲霧如潮,隨風飄拂。

易求一易存二看不見雲海裏的身影,只能聽見白霧中傳來師妹傷心的啜泣。

他們焦心如焚。

從認識到現在,師妹從來沒有這麽失態地哭泣過。

蠻不講理的遲逢雪又怎麽欺負扶柳師妹了?

他們扭動身體,試圖從捆住自己的藤蔓脫身,可那位原本打不過他們的平庸師姐,不知何時修成這麽快的身法,他們連符咒都來不及掏出,就被捆得嚴嚴實實了。

可惡的遲逢雪!

兩個人大聲說:“遲逢雪,你別欺負師妹,有本事沖著我們來!”

不知哪裏飛出兩只灰撲撲的山雀,在他們頭頂盤旋兩圈。

“啪嘰。”

不明物體準確地掉入他們張開的口中。

少年連忙“呸呸呸”,吐出鳥屎後,緊閉上嘴巴,狠狠瞪著雀兒。

好在雀兒撲棱翅膀飛了圈就走了。

可惡的鳥!

他們怒吼:“你們等著,等會我就把你們宰了,蘸上蜂蜜,做烤鳥吃。”

沒多久雀兒去而覆返,還招朋引伴,帶了一群灰撲撲的山鳥。

鳥群在他們頭頂盤旋。

頓時,白雨傾盆。

兩個少年神情呆滯而恍惚,頂著滿頭鳥屎,一句狠話都不敢再說了。

這是他們上山以來,最難忘的一天。

待到風扶柳轉身走出雲霧,來到棧道上,看見滿地鳥屎,和掛在懸崖上的兩個“屎人”,也呆住了。

“求一,存二?”

少年僵硬地望向她,清淚落下,沖走臉上兩行鳥屎。

“嗚嗚嗚哇哇哇——”

嚎啕大哭聲在山谷響起、回旋不散。

逢雪聽到山中的哭聲,扶了下額頭,兩只山雀在她身邊飛來飛去,似在邀功。

“好啦好啦,”逢雪摸出顆果子餵給它們,“別太欺負人家。”

雀兒嘁嘁喳喳叫:“喜歡阿雪喜歡阿雪。”

逢雪嘴角上揚,指腹摩挲鳥兒柔軟的頭頂。

身後的哭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淒涼委屈。

逢雪失笑,又想起了方才風扶柳忽然落淚。

美人眼圈通紅,迎風落淚,我見猶憐。

除了長孫荷月這樣的高貴帝姬,山上也有很多孤苦的孩子。他們在動蕩的世道失去雙親,流浪無依,被下山歷練的道人撿回了山。

葛春生是如此,風扶柳也是如此。

雖說“天道無情,視萬物如芻狗”,但玄門還流傳一句話——

天道無親,常與善人。

修士下山行走游歷,斬妖除魔,看見路邊快要餓死的孩子,終究無法冷眼旁觀,視之如芻狗。

近年來人間多災厄,於是青溟山的弟子便多了起來,每一個人心中,都藏著段傷心過往。

她剛才說的話,應是觸動了風扶柳的心事,讓素來鎮定心機頗深的少女,能在瞬間淚珠滾落,泣不成聲。

若非亂世,其實沒多少父母願意把孩子送到清苦的山上修道的。

逢雪在心中默念:仙道貴生,無量度人。

“遲逢雪你等著,”少年邊哭邊喊:“嗚嗚嗚你等著。”

遲早也要你嘗嘗屎到臨頭的痛苦。

逢雪揚眉一笑,轉了轉手裏的扶危劍,朝雲霧那邊大喊:“好啊,我等著!”

她心情大好,如飛鳥般張開雙臂,山風呼呼作響,山中乳白雲嵐驟然被吹散。

這是她會使的法術之一,禦風。

青溟山高聳如雲,山路險峻,但弟子們卻輕易不使用術法,習慣用雙腳爬過險峻的高峰,如猿猴在林中穿行。

這是千百年來流傳下的規矩——

一是新弟子靈府淺,妄用術法,容易受傷;

二是勉勵弟子,腳踏實地,不可妄想一步登天;

三則是前輩們認為,世間靈氣、陽光雨露,皆屬於萬物生靈。

修行之人雖可取用靈氣施展術法,但人若用一分靈氣,草木鳥獸便少一分。修士參悟天道,不該與生靈爭利。

故而,弟子們為了山間的花花草草、鳥獸蟲魚,還是多身體力行,走動走動吧。

當然也有很多弟子們不願受身體勞累之苦,寧可偷用術法趕路,然後被師長發現用竹藤重重打屁股。

此刻逢雪卻不想管這麽多了。

山風托起她輕盈的身體,林中的雀兒環繞她而飛,白蒙蒙的霧氣淹沒山巒,青翠的松林、險峻的懸崖、時隱時現的道宮飛快晃過,如一副寫意風流的潑墨丹青。

禦氣絕雲,逍遙天地。她與鳥群一起飛過山脈,沖破茫茫雲霧,只覺藍天澄澈,海闊天高。

心中積壓的郁氣,似也在此刻煙消雲散,只剩快意瀟灑。

前生她一葉障目,不見青天。

今生只想沖開雲霧,看見廣闊的天地。

逢雪乘風而飛,掠過山野,看道宮沒入雲海裏,開始為今生做打算。

青溟山是人間難得的清凈地,只可惜她不能久留了。

在魔窟裏,她已經沾染魔氣,日後會慢慢變成妖魔。

唉……

逢雪對青溟山感情很覆雜。在山上再不懂事的少年,下山後也記得“除魔衛道”,看見有人受難,寧死也要相救。

但在青溟山的傳統教育裏,妖魔不算人。

就算是人形、能交談、通情達理的妖魔也不行。

在山中習道有所得後,很多弟子會選擇下山游歷。游歷過程中,他們與惡鬼妖魔相鬥,用血與性命總結出一些套驗之談,編纂成冊,名叫《雲游記冊》。

書中詳盡描寫如何殺妖剝皮煉丹,又或是把惡鬼打得魂飛魄散,主打就是一個冷酷無情,異常兇殘。

前生她變成妖魔後,混得相當淒慘,是人是狗都要來踹一腳,踹得最狠的,就是除魔衛道的諸位仙長。

逢雪冷不丁打了個寒顫,半吊子的禦風訣適時失效,環繞四周的山風隨之消失。

“啐——”

她吐出嘴裏的雜草,拍拍身上泥巴,慶幸地想,好在現在有魔氣加持,皮糙肉厚,耐摔。

正好摔到一座碧綠山坡上,青草如茵,草中扭動幾點雪白。

幾只大屁股羊在緩慢吃草。

在翠綠山坡下有一座小城,名叫井泉。

井泉城有口香甜泉水,用泉水釀的酒,入口綿香,回味清甜,頗有名氣。

逢雪深吸一口春風,吹來的風中,似也帶著柔和的酒香。

來酒泉買酒的商隊、遠道而來的酒客、白衣的書生,在城門口排成長龍,次第進入這座酒城。

前生逢雪在山上時,每日辛苦練劍,心無旁騖,壓根沒有註意山腳有座酒城,只知道有一段山路險峻,經常有師兄師姐下山買酒,喝得醉醺醺回來,在那段路上啪地一下摔斷腿。

那段路便叫做斷腿崖。

後來她在人間行走,不知為何,也開始好喝這壺中之物。那時酒泉的美酒也逐漸有名,只可惜她已經人人喊打,天下之大,唯獨不敢靠近這座巍峨仙山之下的小酒城,就著美酒,吃一口新蒸的酒釀糕。

她砸下來的動靜太大,哐當一聲響,也許是驚嚇到羊群,牧羊的老丈默不作聲地揮趕羊群,把羊往旁邊的樹林趕。

逢雪瞇了瞇眼睛,笑道:“老丈,不好意思,你讓羊就在這吃草吧,我要去喝酒啦!”

老丈草帽下拉遮住半張臉,點點頭。

逢雪走了過去,問:“老丈,你是本地人嗎?可曾知道井泉哪家的美酒最正宗?”

老丈聲音低沈,低著頭說:“我是外來人,並不知道……”

逢雪笑容真誠,“老丈,我剛剛驚嚇到你的羊,我請你去城裏吃口酒,好不好?”

老丈擺擺手,推辭自己不喝酒,趕著羊便想離開。

一只手按在他的肩頭。

對面少女聲音清脆,容顏俏麗,好似不經意問道:“老丈,你的羊,眼睛為什麽是圓瞳呀?”

他面目猙獰擡頭,眼中是霜白如雪的銀白劍光。

這世上有青溟山這種立志斬妖除魔的正道,便也有很多用陰邪術法的邪魔外道。

逢雪下山後,見識到很多五花八門的害人邪術,其中有一陰邪法術,叫作造畜。

巫士把獸皮披在人身上,便可以把人變成畜生。

她解決完老頭,手提著滴血的扶危劍,輕聲念:“風師妹啊風師妹,沒想到我會有謝你的一天。”

用造畜之法的能是什麽好人?她先下手為強,多虧扶危劍足夠鋒利,瞬間斬下邪修的腦袋,免了一場惡鬥——她還不一定能鬥得過人家。

逢雪收劍回鞘,走到那頭羊前,默念法訣,羊皮悄然落下,滾出來一個神情呆滯的女孩。

逢雪又把其他幾頭羊都變成了人,帶他們來到井泉城。

這些孩子不知被餵了什麽藥,呆滯又聽話,跟在她身後,像群乖巧的羊兒。她把人送到縣衙,讓衙役餵小孩們喝些清水,休息半日,若是他們再不清醒,就去青溟山求一道符去。

“求符?可姑娘您不是青溟山的仙人嗎?”

“仙人?”逢雪苦笑著擺手,“哎,我一個耍劍的,哪會什麽畫符啊?”

走丟孩童的父母很快就趕來了縣衙,看見呆呆站在堂中的兒女後,淚如雨下,沖過去抱住他們。

“兒啊,你怎麽啦?”

“囡囡,快醒醒,婆婆帶了你最愛吃的麻酥糖。”

“嗚嗚嗚我的妞妞啊……”

好在過了片刻,小孩幽幽醒轉,回過神來。

家長們喜極而泣,這才想起要感謝恩人。

衙役一指門邊。

“恩人不是在那嘛?咦,姑娘什麽時候走的?”

“她剛才還站這呢,她呀,穿的是青溟山的袍子,卻說自己不會畫符,是個耍劍的。應該是仰慕青溟山的江湖劍客吧。”

“你們想感謝,下次見到的時候,給人家點錢唄。小姑娘看著窮得咧,衣服上好幾個補丁。”

……

逢雪還不知道自己被嫌棄窮酸了。

她腰間戴一布包,手裏提個空葫蘆,新奇地到處張望,正準備選個物美價廉的酒家,打一壺美酒。

井泉城裏人來人往,熱鬧繁華。

喝醉酒客醉醺醺地躺在石階上,大喊再來一壺;書生憑欄而立,詩興大發,臨風念詩……連貓兒似乎也醉了,軟踏踏躺在陽光下,攤開柔軟雪白的肚皮。

世道漸亂,這座小城卻殘有幾分盛世的光景。

前方街角似有什麽表演,圍了許多人。

逢雪湊熱鬧,也擠了進去。

被圍在中心的,是位白皙清秀的少年,和他牽的一條“狗”。

說是狗,卻長了張圓滾滾的人面。

少年高聲說:“諸位再看,我這條壞狗,不僅能聽懂人話,跳舞算數,還能寫字呢。”

有個書生大聲反駁:“我不信!一條狗怎麽會寫字,它又沒有手。”

少年咧嘴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嘿,我都說過啦,這是條成了氣候的狗妖,它鬼精鬼精的,會寫的字可多著咧。”

書生把隨身帶的筆墨紙硯丟過去,“那就寫,要是寫不出,罰你喝一壺酒。”

少年嘻嘻笑道:“要是寫得出,打發我一點錢唄。”

黃犬爬到毛筆前,用嘴叼起筆,拿筆蘸了點墨。

眾人瞪大眼睛,直呼神奇。

它咬著筆桿,一只犬爪按住白紙,顫顫巍巍寫出一個“求”字。

字還沒寫完,少年便焦急把它口裏的筆奪走,說:“今天不玩了,散了吧!”

黃犬擡起臉,眼睛眨了眨,竟擠出一行眼淚,隨後它張開了嘴巴。

嘴巴裏沒有舌頭。

“餵,你這狗賣不賣?”

“不賣!”

“可是我出得起價。”

少年循聲望去,說話的是個提著葫蘆的俏麗少女。

她說著話,自顧自解開腰間的布包,朝少年擲去“你看,這個夠不夠?”

投擲之間,黑布散開,一個面目可怖的慘白人頭飛了過來。

少年面色大變,抱著黃狗轉身便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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