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還有件特別開心的事

關燈
第42章 還有件特別開心的事

賀行山下班回來, 吃飯時,邱問水和他說了想去海邊的事。

宋斂星沒接話,眼神不動聲色焊死在賀行山身上。

賀行山甚至都沒有思考, 但聽到海邊這兩個字,額角青筋就跳了下,一口否決:“不去。”

邱問水從小被捧在手心裏長大, 很少被拒絕什麽要求, 即使被拒絕也是有原因, 現在自然詢問:“為什麽?你工作忙沒時間嗎?”

賀行山看看她,再看看一邊埋頭吃飯的宋斂星,咬肌鼓了下,眼底洶湧風波平靜下來, 緊繃起來的防備松懈。他順著說:“對。”

邱問水體諒:“那等到你有時間的時候再去?你什麽時候會有時間啊?”

賀行山沒給出確切回答, 也根本給不出確切回答:“有時間再說。”

邱問水想了想, 提出另一個可能:“那我給電瓶車充電,明天我和星星哥我倆開電瓶車去?”

賀行山:“不行。”

邱問水:“為什麽不行?”

賀行山閉眼再睜眼, 再三告訴自己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現在一切還好好的, 一切都來得及。

他告訴邱問水:“很危險。”

邱問水幾分感動:“原來你居然這麽關心我。”

又提醒賀行山,“但我現在都十八歲了,我知道怎麽保護自己。”

“而且星星哥說他還沒有去過海邊。”

賀行山看宋斂星。

宋斂星慢吞吞咀嚼, 鼓著腮幫子對賀行山點頭, 看上去非常乖巧可憐。

賀行山的聲音無力許多:“你正在感冒,被風吹到會更嚴重。”

宋斂星咽下食物,扯出甜甜的笑容:“你每天叮囑我吃飯吃藥,我現在已經好了。”

——之前也就經常生病, 沒來懷浦之前根本沒錢買藥,一盒感冒藥二十多塊, 夠他吃三天的飯。他不舍得買,盡量自己扛。後來自己賺了錢,但吃了藥也還是要工作十幾個小時,吃不好睡不好,每次生病都要半個多月才好。

小星亮晶晶說他愛人有次感冒沒好好治拖了一個月最後肺炎住院,宋斂星是信的。

但這次感冒,每天好好吃健康營養的飯菜,吃了飯就吃藥,咳嗽兩聲就有雪梨湯和烤橘子,晚上還能睡到很好。這還沒兩天,宋斂星就完全感覺不到感冒的難受了。

賀行山看著他嘴角笑意,額角青筋跳得更厲害了。

邱問水又說:“我不知道會在這裏多久,想在走之前去玩一次。”

宋斂星:“你要去哪兒?”

邱問水:“上學啊。”

宋斂星意識到自己問了個蠢問題,收回視線:“哦。”

賀行山內心嘆氣,問:“你想去嗎?”

宋斂星有些失神,沒立即回答。那邊邱問水理所當然:“星星哥想去。”

賀行山妥協:“那我們明天去。”

邱問水的表情又開始扭曲。

=

吃完飯邱問水開始收拾明天去海邊要用的東西,她翻找行李箱和衣櫃,有些失望:“要下水嗎?可我沒有泳衣。”

賀行山:“不下,在沙灘上玩。”

邱問水:“我很久沒游泳了。頂樓的泳池也鎖上了。”

她看賀行山,“你能打開鎖給我玩兩天嗎?”

賀行山面不改色:“滲水。”

邱問水懷疑:“真的嗎?”

“真的。”

邱問水只好打消這個念頭,開始收拾其他東西。其實她覺得什麽都不用帶,但找了一會兒又覺得什麽都可以帶,找出來就要走到樓梯口朝樓下的兩個人大聲說話:“我帶著防曬霜,你們明天要用的話來找我。”

“還有遮陽傘。”

邱問水有些失望,但沒有特別失望,馬上又回屋翻找,大聲:“紙巾和濕巾我也帶著啊。”

一樓的兩個人坐在一起。宋斂星還在給堆堆織圍兜,已經織了大半個手心那麽大了。

堆堆窩在賀行山大腿上,總忍不住伸手去夠宋斂星的毛線球,賀行山索性用一只手握住堆堆兩只小貓爪。

宋斂星勾著,偶爾換種針法,詢問賀行山這個針法織出來的好看還是上一個針法織出來的好看。

賀行山仔細看,認真給出建議。

兩個人聊著天,聽從邱問水的呼喊仰頭看。

邱問水低頭看下去,一樓兩人靠得極近,側身仰頭時,宋斂星就幾乎都要倚到她哥肩膀上,柔軟的黑色發絲幾乎都貼著她哥的臉。她哥才剛仰頭,甚至都可能還沒看到她的臉,目光就跟著不斷下移,放到宋斂星發尾。宋斂星什麽都註意不到,還正常的對她說謝謝,她哥的眼神就逐漸幽深。

邱問水:“……”

好、吧。

她非常識趣,不再詢問,默不作聲的收拾了滿滿一包要帶的東西。

宋斂星的感冒已經好很多了,但前兩天早早下播早早休息給他養成了習慣,他發現減少直播時間後嗓子確實舒服很多,所以哪怕現在感冒沒那麽嚴重,也還是早早結束直播。睡前點開和小星亮晶晶的聊天頁面,隨便聊了幾句話。

小星亮晶晶沒多說什麽,但認真回應他說的每一句話。

宋斂星很快說了晚安:“早點睡吧,房東說明天帶我們去海邊玩。”

“晚安。明天玩得開心。”

宋斂星:“我不開心。”

小星亮晶晶的消息立即就彈出來了:“怎麽了?怕水嗎,那就告訴房東你不想去了。”

看得出來真的很不想讓自己去了。

宋斂星想到他的緊張因何而來,不想讓他這麽惴惴不安,飛快打字解釋:“沒,我明天不會下水。”

賀行山的心終於平靜些許:“真不下水?”

“不下水,就站在沙灘上看一看,你放心。”

賀行山根本不能完全放心,又生出新的擔憂:“你是因為不能下水不開心嗎?”

“有點,但不完全。”

賀行山盯著手機屏幕等待最後答案。

看到宋斂星的信息。

“我房東身材看上去很有料,不下水的話就看不到了,挺遺憾的。”

短短的兩行字讓賀行山看了有半分鐘,手指和思緒都突然僵住,不知道如何回覆。

宋斂星如願以償看到想要的畫面,心情很好:“晚安,早點睡吧。”

=

白天太熱,他們決定傍晚去。

出發時天氣還有點熱,但開了一會兒,遠離高層建築到了海岸線旁邊時,打開車窗吹過來的風就帶著涼意了。

越往海邊走,賀行山就越控制不住的緊繃。

宋斂星甚至覺得他現在繃得要斷開,忍不住有些後悔,覺得自己不應該跟著邱問水說要來海邊。

但現在都要到了,後面邱問水又確實非常期待,他也說不出回去的話,只偏頭和賀行山說話:“好多人,我們等會兒沿著海岸線走一走就好了。”

賀行山聲音微啞:“好。”

“還有賣椰子的,我還沒嘗過新鮮椰子。”

賀行山沒看到,只是應:“給你買。”

宋斂星抿嘴笑,看上去很乖:“那我就跟著你了。”

賀行山的心逐漸安定下去:“好,你跟著我。”

剛下車邱問水就非常識趣的跑遠了,離開前再三和賀行山保證自己不會下水會讓自己安安全全完完整整的。

留賀行山拎著她裝滿東西的包,看宋斂星:“我們去買椰子?”

宋斂星站在停車場,居高臨下看著不遠處在夕陽下波光粼粼的海面,深吸一口氣:“原來大海是這樣的。”

夕陽一點橘光灑下來,在他鼻尖落下淺金色光點,從賀行山這個角度看上去,他皮膚都是透明的,好像落下來後隱入海水最後一點亮光也要熄滅的星星。

不自覺攥緊手裏的小牛皮包帶,賀行山幾乎不敢呼吸,只眼都不眨的看著宋斂星。

但宋斂星也就是看了一眼,很快又偏過頭看他,眼裏寫滿期待:“我們去買椰子吧!”

買了三個椰子,當場就讓老板打開插上吸管,第一個遞給宋斂星。

宋斂星接過椰子,含住吸管吸一口,眼睛亮亮的看賀行山。看到賀行山也在觀察自己的反應,他吐出吸管,舔了下嘴唇,咂摸著清甜的椰子水,肯定:“好喝。”

殷紅的舌尖,被舔得濕潤的嘴唇。

賀行山垂眸不敢再看,說:“喜歡就好。”

抱著椰子去沙灘上。

宋斂星的確沒有下水,就站在沙灘上看了看夕陽。夕陽西下,金色餘暉撒在海面,好像一匹摻了金絲的綢緞。他就這麽看了一會兒,偏頭想和賀行山說話。

一轉頭對上賀行山的視線。

賀行山眨了下眼,眼裏的癡迷和深藏的擔憂被盡數隱去。

而宋斂星眼裏閃過一絲愉悅,他笑瞇瞇告訴賀行山:“很美。”

賀行山應:“對,很美。”

兩個人又看了一會兒,莫名就越靠越近,最近肩膀貼在一起。宋斂星註意著自己和賀行山之間的距離,想著要怎麽不動聲色倚上去。

但想了一會兒,覺得不管怎麽樣都非常刻意。

不過也沒關系,賀行山一定不會說什麽,一定非常願意。

但他還沒有付諸行動,穿著短褲腿上都是沙子、光著腳拎著鞋的邱問水跑過來,大聲:“哥!我的椰子呢!”

賀行山偏頭看,把拿了很久的椰子遞給邱問水。

兩人間的距離一下就拉開了。

宋斂星往旁邊挪了挪,拉開一步距離。

邱問水喝著椰子,詢問:“你們不去玩嗎?”

宋斂星回答:“我們在玩。”

“就這麽站著?”

宋斂星點頭。

邱問水有點不能理解,抱著椰子跑遠了。

過了一會兒,拎過來一個紅色的小水桶、小鏟子,甚至還有一個小小的墊子:“你們實在無聊可以挖沙子玩。或者坐著看夕陽。”

宋斂星:“……”

邱問水把東西還有自己的鞋扔下:“還能幫我看著東西。”

說完,她又跑遠了,跟著幾個小朋友玩沙灘排球。

宋斂星其實沒覺得無聊,但看著邱問水扔下的鏟子,還是沒忍住蹲下身,拿起鏟子挖了鏟沙子。

遠一點的地方沙子是幹燥的,一鏟子下去都是貝殼碎片和粗一點的沙子。

宋斂星一路挖,越挖越靠近海邊。

經常被海水沖刷的沙灘上的沙子細得像粉末,閃著銀色的光,一鏟子挖下去就是個坑,坑裏還會往外滲水,清澈的一灣。宋斂星把手放進去,明明現在的天氣這麽熱,但海水還是涼的,涼爽舒適。

他一下就知道那些在海裏游泳的人的樂趣了。現在這麽炎熱的天氣,在海水裏泡著,多麽祛暑涼爽。

但看著不遠處坐在沙灘上,目光緊緊跟隨的賀行山,又很快打消這個念頭。

算了,自己要是下水泡一下,賀行山得發瘋。

宋斂星接著往前挖。海水沖上來,打濕他的鞋子。

有點涼。

其實不是不能忍,再多的涼也不是沒忍過,但他低頭看自己濕了的鞋子,再擡頭看賀行山身邊的一大堆東西,還是拎起桶和鏟子,深一腳淺一腳走過去。

賀行山看他:“怎麽了?”

“鞋濕了,先不穿了。”

他站著,翹起一只腳脫鞋再脫下襪子,把襪子塞到鞋子裏,告訴賀行山:“你不玩的話也幫我看一下。”

賀行山有些無奈:“好。”

脫掉鞋襪,從來沒見過光的腳露出來,腳背蒼白,瘦得看不到肉,蒼白到透明的皮膚下透著青紫色血管,看上去像精心雕琢出來的橡膠娃娃。

賀行山目光先是一凝,隨後有點受不了自己一樣,強制自己移開視線。

宋斂星註意到他的目光,嘴角翹了翹。他翹著一只腳彎腰,原本就不穩的重心更搖晃幾分,踉蹌間手肘戳到賀行山的肩膀。宋斂星下意識想扶住對方肩膀站直,但想到挖沙子時手上留下的細沙,又要收回手。

也就是這時,手腕被扶住。

賀行山一手穩住他,另一只手目標明確摸到他的腳。手背屈起的關節不經意滑過腳弓,又摸到腳踝,很快扯下他的襪子。

濕透冰涼的襪子被脫下來,布料脫離的瞬間似乎能感覺到賀行山手上的溫度,如同一根羽毛輕柔的掃弄著腳心。

腳趾忍不住蜷起,宋斂星後腰泛軟,更站不直了。

賀行山看著蜷起來如同珍珠般的腳趾,強制自己移開視線,把襪子放到一邊,扶宋斂星站直,慢一拍收回扶著他的手。

腳心落在沙灘上,沙粒馬上黏上來,剛剛感知到的屬於賀行山的溫度一點點消散。宋斂星有種說不出的落寞,站在原地緩了兩秒,又拎起自己的水桶和鏟子,深一腳淺一腳回到會被海水沖刷的海灘。

而坐在原地的賀行山看著他離開的背景,目光又像是被吸鐵石吸著,控制不住往旁邊看。

那裏,沾了水的襪子被團成團,塞在潔白的運動鞋裏。

=

沙灘上突然傳來爭吵聲,正在玩耍的人被聲音吸引,順著聲音看過去。

宋斂星也回頭看了眼,只看到幾個人圍在一起。他沒太在意,拿著小鏟子在沙灘上劃拉。

這時候,賀行山大步跑過來,告訴他:“邱問水和人打起來了。”

宋斂星騰得站起來:“怎麽了?”

賀行山目光一凝,看到沙灘上宋斂星剛剛用鏟子劃拉出來的四個字——山山水水。

他還沒來得及再看一眼,那邊爭吵聲越發激烈,他甚至能聽到邱問水的聲音。

有點頭疼:“不知道,我去看看。”

宋斂星跟著一起去。

賀行山只說邱問水和人打起來了,宋斂星其實擔心她一個小姑娘吃虧。

結果走得越來越近,才發現是邱問水單方面和人打起來了,她把一個裸著上半身的男人按在沙灘上,整個人跪在對方身上,牢牢鎖住對方。男人的臉被按著貼在沙窩裏大聲叫罵,但海水一波波沖過來,打在他臉上順著滑到嘴裏,他罵兩句就不得不停下來吐海水。場面看上去有些滑稽。

而旁邊圍在幾個女生,其中一個穿泳衣的女生拿著手機,正不停點著什麽。

賀行山帶著宋斂星擠過去,問:“邱問水,你幹嘛?”

邱問水還沒回覆,那個穿泳衣的女生就連忙解釋:“這個男人偷拍我們,她見義勇為。”

賀行山和宋斂星都松了口氣。

被邱問水壓在沙灘上的男人聞言大聲說:“誰偷拍你們,我就是正常拍照!”

女生鼓起勇氣:“我都看到了,相冊裏都是我們的照片。”

“我是正常……”

海水湧過來,男人連忙閉了嘴不再說話。

賀行山頭疼:“水水,你先放開他。”

邱問水松開男人,輕盈的跳下來,跑到賀行山身後,對宋斂星皺著鼻子說:“他身上臭臭的。”

宋斂星:“怎麽辦?”

邱問水:“包裏我帶了濕巾。”

男人狼狽站起來,看著周圍這麽多人,整個人都紅了,他往拿手機女孩那邊走去:“把手機給我!”

“我要報警!我就是正常拍照記錄生活,你們不僅汙蔑我,還打人,我現在就報警 。”

女生左右看看,有點無助。

賀行山伸手:“手機給我。”

女生囁嚅:“照片還沒刪。”

“不要刪,拍照保留證據,報警。”

男人大聲:“報警就報警,誰怕誰啊!”

但看賀行山拿出手機作勢要報警,眼裏還是閃過一絲畏懼:“你們打人在先……”

賀行山撥通報警電話,冷冷看過去。

駭人氣勢讓男人瞬間忘了要說什麽,只僵在原地不停大喘氣,活像只大□□。

打電話報警,言簡意賅說明情況並留了被偷拍女生的聯系方式後,賀行山沒再管這些,回頭要找宋斂星和邱問水。

但一回頭,兩人都不見了,邱問水遠遠跑來,指著旁邊:“哥!咱們的包被拿走了,星星哥去追小偷,被撞了一下,倒在海水裏……”

她甚至還沒說完,就看到她哥渾身氣勢一變,跟個繃緊肌肉的獵豹,兇悍緊繃,但眼眶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就紅了:“他怎麽了?”

邱問水被賀行山這麽大的反應弄得一時卡頓。

賀行山滿腦子都是過去的畫面,水、渾身濕透失去呼吸的人、青白色的皮膚、再也不會睜開的眼睛……

他腳下一軟,但本能卻讓他快步跑起來,聲音顫抖問邱問水:“他現在在哪兒?”

邱問水指指身後。

賀行山好像一陣風刮過邱問水,急切的想要找到那個人。

不能再來一次了。自己都重新來過了,怎麽還能是那個結局呢?

難道自己又想上次一樣,什麽都做不好,甚至保護不了他……

這陣風被攔住了。

宋斂星從邱問水身後探出頭,著急驗明正身:“賀行山!”

“我在哪兒,我沒事。”

賀行山停止腳步,怔怔看著他。腦子裏紛繁思維還沒停下,看到人還站在自己面前時,甚至分不清是幻覺還是現實。

宋斂星不得不再次往前,重覆:“真沒事。”

賀行山看他捂在胸口的手臂,聲音依舊帶著顫:“胸口,怎麽了?”

宋斂星放下手臂。

——濕透的T恤劃了個大口子,從左邊肩膀一路破到小腹,一旦放開手臂,柔軟布料垂下去,大半個胸脯都露出來。這塊皮膚長久不見天日,蒼白得看不出血色,只肩膀到胸口有一道紅痕。

賀行山喉結滾動:“受傷了?”

宋斂星伸手摸了下:“沒流血。就是被包上的鏈條掛飾劃了下。”

邱問水被劃得更厲害,但結實的布料抵抗所有傷害,她一點事都沒有。奈何宋斂星現在穿的衣服時在附近村子裏買的,十五塊兩件,被一劃拉就破開,起不到任何保護的作用。再加上皮膚白,那點劃痕格外明顯。

看賀行山好像不信的樣子,他伸手去夠賀行山的手:“不信你摸。”

賀行山站在原地沒動,他很輕易就摸到賀行山的手,同時頓了下。

明明剛剛給自己脫襪子時還溫暖幹燥的手,現在涼得像塊冰,手心滿是冷汗。濕冷如同在水裏泡了幾十年用力捏一下就會碎掉的腐木。

抓著賀行山的手往自己身上摸,同時鼓著胸脯迎上去。

冰冷手指觸到溫熱皮膚,賀行山終於找回理智,下意識收手:“沒事……”

剩下“就好”兩字還沒說出來,宋斂星就拉著他的手,結結實實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胸脯上。

柔軟單薄,就薄薄一層皮肉,是熱的,手心整個貼上去,能摸到底下堅硬的肋骨,還有肋骨下跳動的心臟。不重,但一下一下規律堅定,很快就好像在自己手心也養出一顆小心臟,隨著宋斂星心臟的跳動不停跳動。

賀行山緩緩閉眼,偏過頭冷靜:“沒事就好。”

他收手,“手太涼,別冰著你。”

手下的手失去力氣,宋斂星幹脆松手,賀行山的手就離開了,只剩下胸脯還留著剛剛濕滑冰冷的觸感。

邱問水倒是擔心起來了:“哥你怎麽了,剛剛反應這麽大給我嚇一跳。”

宋斂星看著賀行山,嘴上跟著邱問水一起說:“對啊,給我嚇一跳,你看上去這麽擔心的樣子。”

賀行山睜眼,眼底還殘留著還沒完全散去的血紅。

宋斂星再也控制不住,張開手臂環住他:“別擔心,我沒事。”

“我不會有事的。”

單薄柔軟好像一棵蒲草,在自己懷裏,張開手臂抱著自己。

賀行山緩緩收緊手臂把人抱得更緊,感受到對方的溫度,這才覺得剛剛從骨髓裏透出來的涼意漸漸消失。

宋斂星輕輕拍著賀行山的肩膀,告訴他:“真沒什麽。就是水水覺得那個男人臭,想找張濕巾擦手,我回去一看,發現有人趁這邊鬧事沒人註意那邊,把我們的東西拿走了。”

邱問水嘰嘰喳喳念叨,這時候和賀行山完全一模一樣:“拿走就拿走,也不是多貴重的東西,一點都沒有你重要,下次就不要追了。”

但沒人聽她說話。

宋斂星不好意思告訴賀行山:“我也沒追上,還是水水追過去把人按住,我去搶包,但是包上有個掛飾劃了一下,把包搶回來後又被人撞了一下,倒在地上衣服被打濕了。”

“沒倒在海水裏,就是沙灘上,海水湧上來沖了一下,把T恤打濕了,其他的都沒事。”

十五塊錢兩件的劣質面料,看上去是正正經經的白T,實際上被水一沖就透得像層白塑料,什麽都一覽無餘。再加上胸口這麽大條口子,著實不雅觀,宋斂星就躲躲藏藏跟在邱問水身後。

其實他比邱問水高出來半個頭,迎面走過來個人肯定能看到邱問水身後的他。但賀行山關心則亂,聽到他倒在海水裏,就什麽都看不見也聽不見了。

“過來就是看你把偷拍的事解決完了沒,說解決完了我們就回家,還需要很長時間的話我需要去買件新衣服……”

“解決了。”

賀行山摸著宋斂星後背濕漉漉的衣服,“冷不冷?”

“不冷。”

但他很快發現賀行山並沒有聽他回答的意思,下一秒就放開他,把自己身上T恤脫下來。

帶著溫度的T恤兜頭蒙過來,宋斂星還沒反應過來,就穿上賀行山的T恤,而賀行山拉開領口用力一扯,他身上那件破了大口子的濕衣服就徹底成了塊破布,被賀行山從領口拉出來。

=

回家後簡單洗澡吃飯,宋斂星有心想和賀行山呆一會兒給他脫敏,但賀行山看了看時間,提醒:“你是不是該直播了?”

宋斂星去直播。

直播結束後賀行山也不在客廳了,倒是廚房裏還有留給他的夜宵。在廚房的小餐桌上吃飯時仰頭一看,發現外面暗沈一片,往常都會亮著的星星今天都暗淡下去。

他拿出手機一看。

天氣預報顯示明天下午有雨。

點開和小星亮晶晶的聊天頁面,他問:“明天會下雨。”

“嗯。”

“腿疼嗎?”

疼嗎?

下午的後怕不死不休的纏著他,讓他根本平靜不下來,一旦不刻意控制,腦海裏都是上輩子他去找宋斂星,開了一夜的車卻看到的最慘烈的那個畫面。

現在渾身都疼,心臟最疼,疼得他甚至分不清腿到底有沒有在疼。

“不知道。”

“為什麽會不知道呢。”

宋斂星很快就想到答案,“還有其他地方疼嗎?”

“嗯。”

“那怎麽樣會好一點呢?”

宋斂星按住語音筒,“我們說說話會不會好一點?”

賀行山點開語音,聽著被黑夜裏顯得格外柔軟好聽的聲音,緩緩打字:“會。”

宋斂星:“能開視頻嗎?”

“你不用露臉,我在吃飯,就當給你開個吃播。”

小星亮晶晶:“好。”

宋斂星的視頻邀請就打過來了。

賀行山點擊接通,翻轉鏡頭再用枕頭蓋住,目光癡癡盯死屏幕上的宋斂星。他這邊就只能拍到一片黑暗,而手機屏幕上,面對直播間那麽多觀眾的請求也從不露臉的宋斂星,坐在燈光明亮的廚房,把手機架起來,臉龐一覽無餘露在鏡頭裏。

宋斂星確定手機能拍到自己,對手機揮了揮手:“亮晶晶。”

賀行山打字回覆:“我在。”

宋斂星就把夜宵端過來,埋頭吃飯,一邊吃一邊對著鏡頭說話。

“我們今天去海邊玩了。”

“我知道,你昨天告訴我了。”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海,很廣闊一眼看不到邊。原來書上寫海天一色是真的。”

邊吃邊說話,吃飯慢吞吞的,說話也慢吞吞的,他要嚼很長時間把東西咽下去,才說下一句話,“我老家在泉塘,內陸城市根本沒有海,就連河也沒多少,好像是有一條大河,但已經枯竭很多年了。之前還在家的時候聽說縣裏在郊區挖了河種上荷花建了個公園,但我根本沒有時間去看。後來還是打工的時候,那家奶茶店開業,需要穿上玩偶服發傳單,一天工資是一百二。那個公園人流量大,就把我們分到那了。”

“那是夏天,荷花開了。我以為那一天我能看看荷花呢,但店長就讓我們在公園外面發。一直都沒機會到裏面去看看。工作結束後我也想去看,但店長不等人,如果我不馬上跟著他們離開,就需要自己走兩個多小時回學校。我就回去了。後來一直都沒看到。”

“剛到懷浦的時候心如死灰什麽都提不起勁,也沒興致看海。今天去看了,原來是這樣的。”

“喜歡嗎?”

“算不上喜歡吧,之前沒看過所以新奇,現在看過就算滿足了。你不想我去,房東也不想,那我也可以不去。”

“我沒不想你去,我想你開心。”

小星亮晶晶這麽說,又補充,“我想你房東一定也是這麽想的。”

宋斂星不是很餓,夜宵吃了兩口就放下。他掏出顆糖果塞到嘴裏,含含糊糊說:“但我也想讓你們開心,沒必要非做你們不想我做的事才能開心。”

邱問水說想去海邊時他沒有阻止,多少存了點想要試探賀行山到底有多怕自己接近水的心思。但試探過了,發現賀行山比自己想象的還要更在意,就一點都不想再試了。

“今天玩得開心嗎?”

“開心,但可能也不是因為海。”

宋斂星解釋,“和房東,還有妹妹一起出去玩,嘗試了之前沒喝過的椰子水,還看妹妹見義勇為做好人好事,是很新奇的體驗。和他們在一起做這些事情,就算不是去海邊,我也會開心。”

小星亮晶晶:“開心就好。”

宋斂星看對方這麽不鹹不淡好像除了欣慰絕無其它的回覆,有點頭疼。

他挑弄著舌尖上糖果圓滾滾的星星角,眸光一轉告訴小星亮晶晶:“還有件特別開心的事。”

小星亮晶晶:“什麽?”

“房東把他的衣服給我穿。”

宋斂星挑眉,眼神懷念,“身材就是特別有料。”

賀行山:“……”

宋斂星等不到小星亮晶晶的回覆,也就不說了,眼神直勾勾的看著鏡頭。

這麽僵持了大概兩分鐘,又或者只是賀行山終於想好怎麽回答。

小星亮晶晶的消息彈出來:“你的衣服呢?”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房東他怎麽……”

宋斂星眼珠子咕嚕嚕轉,盯著鏡頭問,“明明都是吃差不多的東西,也沒見他健身運動,怎麽該有的一樣都不少?看上去線條那麽好看?”

賀行山:“……”

宋斂星幽幽嘆氣:“我倆還抱了一下,就是是在他把衣服給我之前抱的。抱得太早了,簡直沒法想如果是他把衣服脫下來之後,手感該多好。”

小星亮晶晶:“都一樣。”

宋斂星挑眉,反問:“是嗎?不過我沒有,也沒摸過,不知道是什麽樣。”

賀行山不疼了,眉心跳得讓他眼花。

他根本不知道怎麽回覆,打字:“等下次。”

“下次,你說下次房東還會給我摸嗎?”

賀行山:“……”

他艱難維持自己小星亮晶晶的人設,“我不知道。”

宋斂星有些失落的樣子:“行吧。”

“時候不早了早點睡吧。”

“睡什麽,你腿不疼了?”

“好多了。”

“行吧。”

這麽說著,但宋斂星沒掛視頻,小星亮晶晶也沒有。

手機屏幕上還是一片黑暗,宋斂星突然湊近,蹙著眉說:“完蛋。”

“怎麽了?”

“糖吃到最後,星星的角太鋒利,”

宋斂星微微仰頭,吐出舌頭給小星亮晶晶看,“舌頭破了。”

蒼白乖巧的一張臉,吐出殷紅的舌尖,上面懸著一顆鮮紅的血滴,在舌尖上蜿蜒成一片。

賀行山喉結上下滾了滾,嗓子止不住的幹渴,甚至出現幻覺。

譬如此刻他應該就在自己面前,而自己俯下身含住那節舌尖,舐去所有血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