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章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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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4章 第 24 章
此人當真是瘋的！這種話, 他竟然也能當她面說出來。明檀確信自己從未了解過李彌，眼前的他，只叫她感覺陌生。她不明白李彌愛慕她什麽, 大概也是皮囊？
抑或，這只是李彌的報覆。報覆她曾多次當眾使他難堪, 等他俘獲自己的心之後，他再狠狠地拋棄她？
李彌似乎看穿明檀的想法，幽幽道：“郡主, 你不能那樣想我。”
“我願意怎麽想就怎麽想！你少在本郡主面前胡言亂語！”明檀惡狠狠道, 說完，她又狠狠地敲了一下車壁, 對著外頭的車夫道：“本郡主瞧著外頭的車夫是不會駕車的, 竟走得這樣慢，差事不想要，給想要的人！”
車夫聽到郡主動怒了, 心下一慌，忙將馬鞭甩得啪啪響，車速一下子快了許多。
“手……”李彌皺眉看著明檀的手, “該疼了。”
明檀手還當真有些疼, 但被李彌這樣關心，她心下更覺得氣惱。
“哼！”明檀瞪了李彌一眼, 手縮進袖中, 再也不理李彌。
李彌也終於乖巧起來, 一直也沒有再說話, 直到宮門。
馬車停下, 小太監要上前來扶明檀，明檀沒好臉色, 沒讓人扶，率先下了馬車，拂袖而走。
李彌下車後，看著連背影都在生氣的明檀，忍不住勾唇笑了。他跟在明檀身後，大步追隨她而去。
明檀知他在身後，步子越跨越大，越走越快，簡直要奔跑起來，生怕李彌追上她。
“那是李世子和明檀郡主？他們這是在做什麽？”
“世子好像在追著郡主跑……”
“郡主好像很生氣，李世子又惹到郡主了吧……”
“他不惹郡主也……”
宮人們看著兩人一個跑一個追的兩人，竊竊私語。
李彌若是有心追上明檀，那是輕而易舉的事，畢竟他比明檀要高不少，腿也長。但他只是不遠不近地跟著，反而叫明檀不甘示弱，一直大步朝前走。
終於到了禦書房外，明檀已經有些氣喘籲籲，李彌很快就來到明檀身側，他氣定神閑，氣息絲毫不亂，嘴角噙著若有似無的笑。
明檀瞥了一眼李彌，這人肯定是故意的！
這會兒兩人站在禦書房門口，饒是明檀受寵愛，也不敢造次，只能安靜地等著宣召。李彌側頭看明檀，她的臉因剛才疾走而泛著紅暈，鼻尖有細細的汗珠，好似一朵最嬌艷的牡丹，沾了朝露。
“不許盯著我看！”明檀警告李彌，眼神極為冷漠。
“是。”李彌乖巧應了一聲，語氣帶著笑意，當真將視線移開了。
明檀見李彌應了之後，好像真的沒朝她看了，自己又忍不住瞥了他兩眼，想看他是不是真的那樣乖。
“郡主不讓我看，自己卻看我。”李彌忽然湊近，在明檀耳邊輕聲說道。
明檀驚得退後兩步。
“郡主小心！”
明檀身後是臺階，她被驚得退後兩步，人沒站穩，險些要摔倒，被李彌一把拉住了胳膊。
明檀站穩後，李彌立馬松開手，沈聲道：“是我不好，驚到了郡主。”說完，他退後一步，與明檀保持了距離。
“郡主，李大人，皇上宣你們進去。”
這會兒，皇上身邊的大太監趙德過來對兩人說道。
明檀先李彌一步跨進禦書房，臉上的怒氣未消，到了皇上跟前也沒有收斂半分。
李彌跟在明檀身後進了禦書房，這是他第一次進禦書房。
明檀和李彌站在禦書房外侯旨的時候，已經有人向皇上稟告了明檀郡主與護國公世子之事。皇上知道兩人在馬車上就鬧了不愉快，進宮之後竟然還一個跑一個追……現在的年輕人真是……
明檀和李彌向皇上行禮，皇上看著如此登對的兩人，滿意地點點頭，母後的眼光確實不錯，這兩個孩子站在一起實在是登對，所謂賞心悅目便是如此。皇上故意將明檀明檀氣鼓鼓的臉和哀怨的眼神全都忽視了。
“兩位愛卿平身，賜座。”
明檀給她舅舅使眼色，依舊被他故意忽視了，皇上這會兒只與他們談公事。
“還有五日，兩位愛卿就要作為特使，去接西陵皇室的皇子與公主，準備得如何了？”皇上問道。
李彌還是習慣等郡主先說，皇上問完，他便看向明檀。明檀心裏雖對皇上氣惱，但差事要緊，她還是老實道：“回皇上，微臣已經做好完全準備。”
“微臣定不辱命。”李彌跟著道。
“當真？朕怎麽聽說，兩位特使似乎面不和心也不和？”皇上故意道。
明檀幽幽地看著皇帝舅舅，眼神滿是對他的不滿與控訴。
這回李彌沒等明檀先說，他主動道：“微臣愚笨，初領差事，處處不得要領，勞郡主幾多費心，皆是微臣之錯。”
他倒是會說好話！明檀心下道。
“明大人，你費心了啊。”皇上沖明檀笑，明檀卻只想瞪他。
“微臣不敢。”明檀道。
“如此，兩位愛卿並非面不和，心也不和？”皇上見外甥女氣呼呼的，只覺得她可愛得緊，這孩子從小跟個小大人似的，這會兒倒全是孩子氣。
和不和，您心裏當真不知道？這會兒李彌若是不在，明檀說不定要朝她舅舅翻白眼。
李彌再次不等明檀先作答，只道：“是！微臣與郡主，相處融洽，絕無不和。”
“那就好，你們可不能在西陵使團面前給我大梁丟臉，讓他們覺得我們不和睦，搞內鬥。你們得……嗯，友愛一些。”皇上道。
“微臣遵旨。”李彌道。
明檀只跟著說了遵旨兩字。這會兒，明檀已經說不清楚，在皇上心裏，到底是撮合她和李彌重要，還是西陵使團之事更重要。皇上今日宣他們進宮，竟然只為勸和。
“既如此，你們便一起回去吧，把這趟差事辦好了，朕重重有賞。”皇上笑道。
“皇上，微臣有些事，想與您單獨稟告。”明檀起身道。
“這可不巧，朕接下來還要見禮部尚書。明愛卿還是先和李愛卿回鴻臚寺吧，差事要緊，趕緊去吧，去吧。”皇上揮手趕兩人離開。
“微臣告退！”李彌起身行禮。
明檀這下氣狠了，扭頭就走，連規矩都不管了。
皇上見明檀這般生氣，也有些心虛，覺得自己做得過了。等明檀和李彌出了禦書房，皇上喊了人，吩咐人多派一輛馬車送兩人回鴻臚寺。
明檀見皇上又派了一輛馬車來，心下怒氣消減了一分，一言不發登上馬車離開。
李彌則有些失望。
明檀和李彌一前一後回到鴻臚寺，一整日，明檀沒給秦大人與李彌好臉色。
下值回府後，明檀仍覺得心下郁結，氣悶得很。
長公主聽說明檀帶了氣回府，心裏不放心，便過來瞧她。
明檀才更換了官服，這會兒穿著家中尋常穿的衣裳，坐在榻上吃茶。見長公主來了，她下榻給母親行禮。
長公主上前握住明檀的手，拉著她坐下後問道：“聽說在外頭受了氣，誰惹我們檀兒了。”
“您的弟弟。”明檀幽幽道。
“他又做什麽！”長公主一聽是皇上，頓時也來了火氣，近來她對皇上諸多不滿。
明檀忙給長公主倒茶：“娘，您先吃茶。還是為著西陵使團來訪之事，不知道誰與舅舅說我與李彌不和，今日特地叫我和李彌進宮，勸和我們呢。”
“和不和，他難道不知道？又不是今日才不和的！”長公主沒好氣地道。“明日我進宮去找他算賬去。”
見娘親為自己動怒，明檀心裏倒是氣消了，又反過來安慰長公主道：“娘，您別生氣，等這趟差事辦完，咱們一起去找舅舅算賬。”
“我們檀兒就是太懂事了！”長公主道，“倒是你和李世子，可是又發生什麽了，怎麽突然鬧得你舅舅要給你們說和？”
說到李彌，明檀便有些不自在，比起皇上的撮合，李彌今日突然對她表明心意，以及李彌本人與護國公府的事，更叫明檀在意。
“娘，您覺得李彌是什麽樣的人，護國公府是什麽樣的人家？”明檀問道。
長公主思忖片刻後道：“娘對李彌並不了解，只知他有一等一的好皮囊，也頗有才學，不過看的都是外在，或是道聽途說，他本人到底個什麽樣的人，娘並不知道。至於護國公府，戰功赫赫，大梁立朝的六國公之首。護國公府素來清貴，與別家來往極少，尤其是女眷，都說護國公府是極規矩的人家，家規森嚴，不比旁人家隨意散漫。”
明檀頷首：“確實，賞花宴之類，幾乎從未見李家的夫人與姑娘們。”
“檀兒怎麽對護國公府之事好奇了？”長公主問道。
“這不是要和李彌一起辦差，想要多了解一點也不壞。”明檀道。
“對了，說起護國公府，有一件事，當年倒是轟動了許久。這麽一說得是十幾年前了，那會兒還你還小呢。”長公主忽然道。
“何事？”明檀忙問。
“李彌的外祖鄭家，曾發生過一場大火，一夜之間整個鄭府燒得幹幹凈凈，死了不少人。”長公主道。
明檀心下一動，想起徐旻說李彌曾經想要火燒國公府，或許這兩件事之間有些關聯。還有李彌要弒父，會不會也與這事有關呢……
“檀兒？”長公主見明檀皺著眉，似乎在想什麽事，輕輕喚了一聲。
明檀回過神：“娘，我沒事。”
“娘瞧你不像沒事，你如今大了，心裏藏著事不跟娘說了。”長公主嗔道。
“娘~~我沒有。”明檀開始與長公主撒嬌，往她懷裏鉆。
長公主見明檀這般，就知道她要耍賴，不肯說實話了。
明檀心下想的是，這樣的事，她前世居然不知道。明明差點就嫁了李彌，結果不但對他完全不了解，對護國公府更是毫無所知。
還有李彌，前世那樣明確地拒絕了自己，這輩子卻當面對她表明心跡。難道他這會兒不覺得護國公府不配擁有她了？明明這麽多年一直不吭聲，乖乖被欺負，怎麽突然就……
哦，或許不是突然，而是因為她要議親，因為徐旻和林夔鬧的那一出。但，問題是，李彌為什麽會心儀她，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
一直到臨睡前，明檀心裏想的都是關於李彌的事。以至於，她入睡後，夢見了李彌。
夢裏，太後給她與李彌賜婚，李彌欣然同意，而夢裏的她，竟然也同意了！
真是個可怕的夢，她才不會同意呢！
明檀照例去上值，最後幾日，每天都很忙，李彌表現得極為正常，沒有任何逾矩之舉，明檀便暫時不與他計較，一心撲在差事上。
終於到了出行這日，二皇子與三皇子親自到城門口為明檀他們送行。不光兩位皇子，徐家兄妹，林家兄妹，樂陽縣主都到了，福安夫人竟也帶著柏綺漱來了。
除了福安夫人與柏綺漱，其餘人都圍在明檀身側。
一群人對明檀好一番叮囑，不光叮囑，他們也都沒空手，有給明檀送藥的，有送點心的，有畫冊子給她路上解悶的，樂陽則送了平安符……
明檀一一接過，謝過眾人。出發前，徐蘅與林若瑜上了明檀的馬車，與她單獨說話。
徐蘅直接紅了眼：“你這一走，要好些日子，咱們還沒分開過那麽久呢！”
林若瑜見徐蘅哭了，也忍不住落淚：“一路可要好好的，萬事以你自己為先。”
明檀也抹淚：“早上在家哭過一遭了，你們又來惹我。也就二十來天，很快的。”
“還是說正事要緊，我二哥叫我叮囑你，一路上小心李彌，別叫他靠近你，別讓他有機可乘。”徐蘅抹了把淚道。
明檀哭笑不得：“這叫什麽正事，這麽多人跟著呢，李彌能如何？你們放心吧。”
林若瑜也道：“連我三哥都說了差不多的話，總歸檀兒你當心，他們倒不是為自己，就是擔心檀兒你。”
明檀知道他們都是為自己好，心下感動，鄭重應道：“好，我一定當心。絕不讓李彌靠近我。”
李彌此時正在與福安夫人說話。他神色始終淡淡的，時不時朝明檀的馬車瞥去一眼。
福安夫人見時辰差不多了，便給柏綺漱遞了個眼色。
柏綺漱從袖兜中掏出一個香囊來，雙手遞給李彌道：“世子，這是我在空積寺求的護身符……”
李彌蹙眉，身子退後半步道：“這不合適。”
柏綺漱緊咬下唇：“世子……”
福安夫人笑道：“一個護身符而已，世子不必在意，只是一份心意。”
李彌臉色越發冷淡幾分：“我不需要，多謝夫人送行，李彌在此別過。”
說完，李彌便撇下福安夫人與柏綺漱上了自己馬車。
柏綺漱臉色慘白，緊緊捏著護身符。
“我就說你太心急了。”福安夫人對柏綺漱道。
“可是，他與郡主此去，日夜相伴，等他回來……”柏綺漱心有不甘，看著李彌的馬車，恨不得飛撲上去，跟著李彌一起走。
福安夫人嘆道：“但是郡主並不心儀李彌。”
柏綺漱卻不這麽想，誰知道這是不是郡主的計謀呢。別人都往李彌身上撲，只有郡主“厭惡”他，說不定反而叫他在意呢，偏生那計謀只有明檀郡主使得，別人都不行。
“好了，回去吧，慢慢來，給自己留點體面。”福安夫人道，“總歸今日來送行的，只有你，他會記住你的。他性子如此，不單對你這般，對別的女子也一樣，你不必介懷。”
柏綺漱只有點頭應下。
徐蘅與林若瑜與明檀說了會兒話，兩人依依不舍地下了馬車。
明檀掀開車簾，與她們揮手道別。
在眾人送行的目光中，明檀一行人百餘人，往瑯琊關出發。
出了城，明檀放下車簾，不自覺地嘆息一聲。
“郡主？”憐月見主子嘆氣，小心道。
明檀笑笑：“我說我想家了，憐月會不會覺得我瞎說？”
憐月憨笑：“不會，奴婢也有點想呢！”
明檀點點頭，拿出徐蘅給她準備的話本子看起來。
馬車搖晃，明檀看了一會兒便覺得眼睛累，而且這個話本子也不好看，明檀合上話本子，閉目養神。
不多時，明檀竟睡著了，等她醒來時，馬車已經停下。
“休整了？”明檀問道。
“是。”憐月道。
“下去瞧瞧。”明檀說著便動身，憐月忙上前攙扶。
馬車車門一開，明檀就看見李彌站在她馬車邊，似乎在等她。
倒也不好再退回去，明檀下了馬車。
李彌上前與明檀行禮：“郡主。”
“何事？”明檀道。
“問安。”李彌溫聲道。
明檀覺得李彌不是問安，是來找她麻煩的。
“李大人不必多禮。”明檀說著，往官道邊是林地走去。女官和太監們忙跟隨明檀身後，隨時聽候。
隨行的官員與護衛，正在林地休整，做飯，餵馬。
李彌在明檀身後不遠不近地跟著。明檀身後沒有眼睛，卻能感覺到李彌一直在看她。
明檀與女官們一邊走著，一邊說著話，過了一會兒她感覺身後的目光似乎不在了，她迅速地回頭看了一眼，李彌果然沒有再跟著了。
隨行的廚娘準備好膳食，來喚明檀，明檀與女官們，在林中尋了處景致好的地方，鋪上獸皮，就地用膳，也算有三分野趣。
明檀用過膳，隨行的人和馬也都吃好休息好，繼續上路。
明檀回到自己馬車，人未進去，便聞到一陣花香，打開車門一看，只見車壁上掛著一束新鮮的野花。
“誰上過我馬車了？”明檀問車夫。
車夫惶恐道：“小的不知，小的離開過一會兒……”
憐月小心道：“奴婢把它丟了？”
明檀看看那束花，有好幾種花，顏色形態各地，搭配得甚好，且用布細心包成一束，很是新鮮可愛。
“罷了，花兒開得好好的被采了已經很可憐了，再把它們丟棄，就更可憐了，留著吧。”明檀說著上了車。
隔壁馬車內，李彌正屏氣凝神偷聽，聽說明檀要將花留下，勾唇笑了。李彌隨行的小廝雪風看著自家主子手上因采花被花刺劃傷的傷口，欲言又止……
明檀上了馬車，將花束從車壁上取下，拿在手上把玩。
憐月小聲道：“郡主，這花，該不會是李世子送給您的吧？”
不是他還能有誰，只有他，有心又有膽。
“誰知道呢。”明檀聞著花香，漫不經心道。
“肯定是他。”憐月道。
明檀沒吱聲，是就是吧，不過一束野花。明檀把玩了一會兒花束，將它重新掛回車壁。花束隨著馬車搖晃，車廂內飄著淡淡花香。
一行人趕了很長一段路，戌時下才趕到驛站。驛站燈火通明，驛丞早就準備好了迎接貴人。他可聽說了，這次的兩位特使，可都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明檀下了馬車，感覺腳底有些許虛浮。李彌不知何時，又站在她馬車前等她，他倒仍是風輕雲淡的模樣，看不出半點疲累。
“下官見過郡主，見過李大人，見過各位大人。”驛丞帶著驛站的小吏上前來跟明檀一行人行禮。
明檀不想說話，瞥了一眼李彌。
李彌道：“張大人免禮，郡主與本官都累了，有勞帶我們去房舍便是，膳食與熱水也請送到我們房中。”
驛丞沒想到這位李大人這般客氣，忙應道：“郡主和大人裏面請。”
驛站最好的兩件上房，安排給明檀與李彌住，正好是相鄰的兩間。
進到驛站裏頭，燈火亮堂之處，驛丞看清了兩位貴人，心下不由得一怔，這世上竟當真有如此好看之人，還一下子來了兩位！
“郡主、李大人，就是這兩間上房，兩間陳設皆是一樣的。”驛丞領著二人到了房舍，在門口道。
李彌等明檀先挑，明檀挑了左邊那間，先行進了房，憐月隨手便將門關上。
李彌帶著小廝雪風進了隔壁房中。
明檀進了房，先坐在桌邊的凳子上。憐月裏裏外外查看一遍，到明檀身邊道：“郡主，奴婢瞧過了，被褥皆是新的，各處打掃得也很幹凈，沒有蛇蟲鼠蟻。奴婢叫人取行李過來。”
明檀懶懶地嗯了一聲，坐了一整天馬車，她實在有些累。
憐月吩咐守在門口的兩個小太監，一個去取行李，一個去打熱水。
吩咐好兩人，憐月來到明檀身邊，為她捏肩。
很快，取行李的小太監便回來了。憐月接過行李，從裏頭取出瓷枕與床單，憐月將床重新鋪過，換上瓷枕，這才對明檀道：“郡主，換好了，您先躺回兒吧。”
明檀合衣躺了一會兒，打熱水的小太監回來了，身後還跟著一個婢女端著茶水與點心。
憐月接下一大桶熱水，對端著茶水與點心的婢女道：“這些賞你了，再去送些泡茶的水來便可。”
“是。”婢女端著食盤又離開了。
憐月伺候明檀洗臉擦身，又更換了寬松的衣裳，明檀這才覺得人輕松些。
婢女重新送了熱水來，憐月用她們自己帶的茶具、茶葉泡了茶，明檀吃了口茶，長舒一口氣。
憐月道：“真是委屈郡主了，這差事可真辛苦，您往後可別再攬差事了。”
明檀笑道：“每日過一樣的日子，多無趣，雖說累點，也算新奇。”
隔壁李彌的房中，一片寂靜。
雪風不敢發出一點聲音，他剛才不過倒茶的時候碰著茶盞，自家主子就朝他飛了好幾個眼刀子。雪風不敢問，但他隱隱約約有點明白主子在做什麽，世子肯定是想聽隔壁的墻角……
真的沒想到世子竟是這樣的人，自從世子到鴻臚寺當差，他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雪風站在李彌身邊，時不時地用隱晦地目光偷看一眼他。
雪風聽到隔壁主仆已經開始用膳，郡主真是好主子，叫婢女與她一起用膳呢。而他們這呢，飯菜送來了，世子也不吃，仍枯坐著，一動不動！世子難道就這麽一直坐著不吃不喝，光靠聽郡主的墻角活？世子能活，他可活不成。
“世子……”雪風一開口，便換來世子一記眼刀。
雪風不說話，只用手指指門外，示意自己要出去。
李彌頷首。
雪風輕手輕腳地出門，離開世子身邊後，長長地松了口氣，他在世子身邊，連喘氣都小心著……
時辰已晚，明檀用過膳便歇下了，明日還要早起趕路。
隔壁房中不再有任何聲音傳出時，李彌才開始用已經涼掉的飯菜。
雪風打了熱水，伺候李彌洗漱，李彌臨睡前終於對雪風說了一句話：“晚上不許打呼嚕。打呼嚕我就把你扔出去。”
雪風簡直要哭了：“世子，要不我去旁的房間睡，今晚就不伺候您了。”
“也好。”李彌道。
雪風當真去和一個關系要好的小太監睡了。
李彌拿起瓷枕，換了方向，放在床尾，這樣離隔壁近些，萬一出事，他能及時聽到。但願他不是杞人憂天。
夜越來越深，李彌半夢半醒。忽地，他睜開眼，翻身下了床。
剛才那細小的動靜已經消散在黑夜裏，隱約能聽到不知道哪間房中傳來的呼嚕聲，驛站內守夜的侍衛在打著呵欠。
李彌手持一把短劍，站在門後，一動不動聽著外面的動靜，外面似乎一切正常。他足足站了有一炷香的功夫，忽然聽到外面咚得一聲，有人倒地了！接著便傳來撥門栓的聲音，聲音就在隔壁！
李彌的門一直沒上栓，這會兒他猛地拉開門，沖出門去，眨眼間劍到人到，李彌的短劍橫在黑衣人的頸上。
黑衣人欲引劍自刎，被李彌一掌拍暈。
李彌剛準備拖著黑衣人離開，明檀的房門打開了，憐月出現在門口。
李彌對憐月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只用氣聲問道：“郡主沒事吧？”
憐月看著李彌，又看看黑衣人，道：“郡主還睡著。”
李彌頷首：“你回去守著她，我帶刺客下去。”
憐月頓了一下，道：“多謝李世子。”
李彌沒回話，拖著黑衣人離開，這會兒已經有守夜的護衛聽到動靜趕了過來。
沒等護衛靠近，李彌便做了噤聲手勢，叫他們先別問，等離了上房一些距離，李彌才將黑衣人交給護衛。
驛丞連滾帶爬地趕過來，人抖若篩糠：“怎……怎麽回事，怎麽，怎麽會有刺客……”
此行的護衛統領程將軍也趕了過來，臉色鐵青對李彌抱拳道：“這次多虧李大人！還請李大人說明剛才情形。”
李彌道：“我睡得淺，聽到外頭有動靜，出門撞見他，順手便拿下了。接下來該怎麽處置，就看程將軍的了。”
程將軍臉已經黑成鍋底，才出京就遇刺，刺客還不是被自己人拿下，本來板上釘釘大功一件的差事，如今鬧不好要掉腦袋。誰能想到，在離京城這麽近的地方，會有刺客！
“末將現在就審，審過之後派人送回京。”程將軍道。“大人回去歇著吧，末將以項上人頭擔保，絕不會再出事。”
李彌頷首：“辛苦程將軍，若是審出來什麽，請知會我一聲。”
“好。”程將軍應下，揮手叫人將刺客擡走。
李彌回房去，走了幾步後，他又折返頭去，與程將軍耳語幾句，程將軍臉色微變，再次對李彌抱拳：“世子大恩！”
李彌緩緩踱步回房，走到房門口時，見到雪風守在門口。
“世子！”雪風見李彌回來了，忙迎上前，愧疚地喊了一聲。
“嗯，連你也吵醒了。”李彌道。
“小的錯怪世子了。”雪風囁嚅。
李彌沒接話，推門進了房，雪風也跟著進了房。
“小的還以為世子，是要偷聽郡主的墻角……”雪風越想越覺得自己混蛋，他把光風霽月的世子想成什麽人了！世子明明是察覺到危險，要保護郡主！
李彌淺笑一聲：“倒也不算錯怪，我確實也想聽來著。”
雪風：“……”
明檀一覺睡到日上三竿，睜眼見天光大亮，她忙坐起身：“什麽時辰了！”
憐月來到床邊，回道：“辰時了。”
“都這個時辰了，怎麽不早些叫我，別為我一個人耽誤行程。”明檀忙道。
“還沒走呢……”憐月道。
明檀這才發現憐月神色有點不對，她停下穿衣的動作，問道：“發生什麽事了？”
憐月小心道：“郡主，昨夜，有刺客……”
明檀心一驚：“刺客？”前世去迎使團的特使可沒遇到刺客，怎麽突然會有刺客？
憐月頷首：“是，而且，似乎是沖著您來的。”
“我？可是我一點動靜都沒聽到啊。”明檀越發驚訝。
憐月想起作業李世子的表現，到底還是沒做隱瞞，全都與明檀說了。
明檀聽憐月說完，沈默了許久才道：“這麽說，若不是李彌發現了刺客，把他打暈，我很可能就遇刺了？”
“還有奴婢在呢！奴婢不會讓刺客傷到郡主的！”憐月忙道。
明檀默默地點頭，過了一會兒又問：“他當真那樣做，那樣說了？”
憐月重重點了一下頭：“真的……”
明檀又陷入了長長的沈默中，前世她沒當特使，他們沒有遇上刺客，這輩子她當特使，遇上刺客了。刺客是沖她來的，是想要破壞這次的西陵使團來訪，還是單純指針對她呢？
“刺客這會兒在哪？”明檀問道。
“程將軍審過之後，連夜送回京了。”憐月道。
“先更衣吧，等下叫程將軍來見我，我倒要看看，是誰要刺殺大梁特使，本郡主我！”明檀冷聲道。
憐月才為明檀穿好衣，洗漱裝扮好，敲門聲便響起了。
憐月開了門，只見李世子站在門口。他側著身子，並不朝房中看，說話時也沒有將頭轉過來。憐月覺得李世子還是很守禮的。
“郡主可起身了？”李彌問道。
房中的明檀聽到李彌的聲音，略有些尷尬，但救命之恩，一聲謝還是要道的，於是明檀應了聲：“起了，李大人稍等。”
李彌難得聽明檀這般細聲細語與他說話，一時臉有些發燙。
明檀來到門外，盈盈對李彌行了個平輩禮：“昨夜之事，多謝李大人。”
李彌見明檀與他行禮，對他道謝，說話如此輕柔，覺得神魂要遠離軀體，人往後退了兩步，佯裝鎮定道：“郡主不必多禮。”
明檀擡眼看李彌，見他面色雖尋常，但目光到底閃躲，而且耳朵又紅了。
明檀覺得自己對李彌還是有一點了解的，比如，他若是害羞了，耳朵會紅。她已經見過好幾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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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當真是瘋的！這種話, 他竟然也能當她面說出來。明檀確信自己從未了解過李彌，眼前的他，只叫她感覺陌生。她不明白李彌愛慕她什麽, 大概也是皮囊？
抑或，這只是李彌的報覆。報覆她曾多次當眾使他難堪, 等他俘獲自己的心之後，他再狠狠地拋棄她？
李彌似乎看穿明檀的想法，幽幽道：“郡主, 你不能那樣想我。”
“我願意怎麽想就怎麽想！你少在本郡主面前胡言亂語！”明檀惡狠狠道, 說完，她又狠狠地敲了一下車壁, 對著外頭的車夫道：“本郡主瞧著外頭的車夫是不會駕車的, 竟走得這樣慢，差事不想要，給想要的人！”
車夫聽到郡主動怒了, 心下一慌，忙將馬鞭甩得啪啪響，車速一下子快了許多。
“手……”李彌皺眉看著明檀的手, “該疼了。”
明檀手還當真有些疼, 但被李彌這樣關心，她心下更覺得氣惱。
“哼！”明檀瞪了李彌一眼, 手縮進袖中, 再也不理李彌。
李彌也終於乖巧起來, 一直也沒有再說話, 直到宮門。
馬車停下, 小太監要上前來扶明檀，明檀沒好臉色, 沒讓人扶，率先下了馬車，拂袖而走。
李彌下車後，看著連背影都在生氣的明檀，忍不住勾唇笑了。他跟在明檀身後，大步追隨她而去。
明檀知他在身後，步子越跨越大，越走越快，簡直要奔跑起來，生怕李彌追上她。
“那是李世子和明檀郡主？他們這是在做什麽？”
“世子好像在追著郡主跑……”
“郡主好像很生氣，李世子又惹到郡主了吧……”
“他不惹郡主也……”
宮人們看著兩人一個跑一個追的兩人，竊竊私語。
李彌若是有心追上明檀，那是輕而易舉的事，畢竟他比明檀要高不少，腿也長。但他只是不遠不近地跟著，反而叫明檀不甘示弱，一直大步朝前走。
終於到了禦書房外，明檀已經有些氣喘籲籲，李彌很快就來到明檀身側，他氣定神閑，氣息絲毫不亂，嘴角噙著若有似無的笑。
明檀瞥了一眼李彌，這人肯定是故意的！
這會兒兩人站在禦書房門口，饒是明檀受寵愛，也不敢造次，只能安靜地等著宣召。李彌側頭看明檀，她的臉因剛才疾走而泛著紅暈，鼻尖有細細的汗珠，好似一朵最嬌艷的牡丹，沾了朝露。
“不許盯著我看！”明檀警告李彌，眼神極為冷漠。
“是。”李彌乖巧應了一聲，語氣帶著笑意，當真將視線移開了。
明檀見李彌應了之後，好像真的沒朝她看了，自己又忍不住瞥了他兩眼，想看他是不是真的那樣乖。
“郡主不讓我看，自己卻看我。”李彌忽然湊近，在明檀耳邊輕聲說道。
明檀驚得退後兩步。
“郡主小心！”
明檀身後是臺階，她被驚得退後兩步，人沒站穩，險些要摔倒，被李彌一把拉住了胳膊。
明檀站穩後，李彌立馬松開手，沈聲道：“是我不好，驚到了郡主。”說完，他退後一步，與明檀保持了距離。
“郡主，李大人，皇上宣你們進去。”
這會兒，皇上身邊的大太監趙德過來對兩人說道。
明檀先李彌一步跨進禦書房，臉上的怒氣未消，到了皇上跟前也沒有收斂半分。
李彌跟在明檀身後進了禦書房，這是他第一次進禦書房。
明檀和李彌站在禦書房外侯旨的時候，已經有人向皇上稟告了明檀郡主與護國公世子之事。皇上知道兩人在馬車上就鬧了不愉快，進宮之後竟然還一個跑一個追……現在的年輕人真是……
明檀和李彌向皇上行禮，皇上看著如此登對的兩人，滿意地點點頭，母後的眼光確實不錯，這兩個孩子站在一起實在是登對，所謂賞心悅目便是如此。皇上故意將明檀明檀氣鼓鼓的臉和哀怨的眼神全都忽視了。
“兩位愛卿平身，賜座。”
明檀給她舅舅使眼色，依舊被他故意忽視了，皇上這會兒只與他們談公事。
“還有五日，兩位愛卿就要作為特使，去接西陵皇室的皇子與公主，準備得如何了？”皇上問道。
李彌還是習慣等郡主先說，皇上問完，他便看向明檀。明檀心裏雖對皇上氣惱，但差事要緊，她還是老實道：“回皇上，微臣已經做好完全準備。”
“微臣定不辱命。”李彌跟著道。
“當真？朕怎麽聽說，兩位特使似乎面不和心也不和？”皇上故意道。
明檀幽幽地看著皇帝舅舅，眼神滿是對他的不滿與控訴。
這回李彌沒等明檀先說，他主動道：“微臣愚笨，初領差事，處處不得要領，勞郡主幾多費心，皆是微臣之錯。”
他倒是會說好話！明檀心下道。
“明大人，你費心了啊。”皇上沖明檀笑，明檀卻只想瞪他。
“微臣不敢。”明檀道。
“如此，兩位愛卿並非面不和，心也不和？”皇上見外甥女氣呼呼的，只覺得她可愛得緊，這孩子從小跟個小大人似的，這會兒倒全是孩子氣。
和不和，您心裏當真不知道？這會兒李彌若是不在，明檀說不定要朝她舅舅翻白眼。
李彌再次不等明檀先作答，只道：“是！微臣與郡主，相處融洽，絕無不和。”
“那就好，你們可不能在西陵使團面前給我大梁丟臉，讓他們覺得我們不和睦，搞內鬥。你們得……嗯，友愛一些。”皇上道。
“微臣遵旨。”李彌道。
明檀只跟著說了遵旨兩字。這會兒，明檀已經說不清楚，在皇上心裏，到底是撮合她和李彌重要，還是西陵使團之事更重要。皇上今日宣他們進宮，竟然只為勸和。
“既如此，你們便一起回去吧，把這趟差事辦好了，朕重重有賞。”皇上笑道。
“皇上，微臣有些事，想與您單獨稟告。”明檀起身道。
“這可不巧，朕接下來還要見禮部尚書。明愛卿還是先和李愛卿回鴻臚寺吧，差事要緊，趕緊去吧，去吧。”皇上揮手趕兩人離開。
“微臣告退！”李彌起身行禮。
明檀這下氣狠了，扭頭就走，連規矩都不管了。
皇上見明檀這般生氣，也有些心虛，覺得自己做得過了。等明檀和李彌出了禦書房，皇上喊了人，吩咐人多派一輛馬車送兩人回鴻臚寺。
明檀見皇上又派了一輛馬車來，心下怒氣消減了一分，一言不發登上馬車離開。
李彌則有些失望。
明檀和李彌一前一後回到鴻臚寺，一整日，明檀沒給秦大人與李彌好臉色。
下值回府後，明檀仍覺得心下郁結，氣悶得很。
長公主聽說明檀帶了氣回府，心裏不放心，便過來瞧她。
明檀才更換了官服，這會兒穿著家中尋常穿的衣裳，坐在榻上吃茶。見長公主來了，她下榻給母親行禮。
長公主上前握住明檀的手，拉著她坐下後問道：“聽說在外頭受了氣，誰惹我們檀兒了。”
“您的弟弟。”明檀幽幽道。
“他又做什麽！”長公主一聽是皇上，頓時也來了火氣，近來她對皇上諸多不滿。
明檀忙給長公主倒茶：“娘，您先吃茶。還是為著西陵使團來訪之事，不知道誰與舅舅說我與李彌不和，今日特地叫我和李彌進宮，勸和我們呢。”
“和不和，他難道不知道？又不是今日才不和的！”長公主沒好氣地道。“明日我進宮去找他算賬去。”
見娘親為自己動怒，明檀心裏倒是氣消了，又反過來安慰長公主道：“娘，您別生氣，等這趟差事辦完，咱們一起去找舅舅算賬。”
“我們檀兒就是太懂事了！”長公主道，“倒是你和李世子，可是又發生什麽了，怎麽突然鬧得你舅舅要給你們說和？”
說到李彌，明檀便有些不自在，比起皇上的撮合，李彌今日突然對她表明心意，以及李彌本人與護國公府的事，更叫明檀在意。
“娘，您覺得李彌是什麽樣的人，護國公府是什麽樣的人家？”明檀問道。
長公主思忖片刻後道：“娘對李彌並不了解，只知他有一等一的好皮囊，也頗有才學，不過看的都是外在，或是道聽途說，他本人到底個什麽樣的人，娘並不知道。至於護國公府，戰功赫赫，大梁立朝的六國公之首。護國公府素來清貴，與別家來往極少，尤其是女眷，都說護國公府是極規矩的人家，家規森嚴，不比旁人家隨意散漫。”
明檀頷首：“確實，賞花宴之類，幾乎從未見李家的夫人與姑娘們。”
“檀兒怎麽對護國公府之事好奇了？”長公主問道。
“這不是要和李彌一起辦差，想要多了解一點也不壞。”明檀道。
“對了，說起護國公府，有一件事，當年倒是轟動了許久。這麽一說得是十幾年前了，那會兒還你還小呢。”長公主忽然道。
“何事？”明檀忙問。
“李彌的外祖鄭家，曾發生過一場大火，一夜之間整個鄭府燒得幹幹凈凈，死了不少人。”長公主道。
明檀心下一動，想起徐旻說李彌曾經想要火燒國公府，或許這兩件事之間有些關聯。還有李彌要弒父，會不會也與這事有關呢……
“檀兒？”長公主見明檀皺著眉，似乎在想什麽事，輕輕喚了一聲。
明檀回過神：“娘，我沒事。”
“娘瞧你不像沒事，你如今大了，心裏藏著事不跟娘說了。”長公主嗔道。
“娘~~我沒有。”明檀開始與長公主撒嬌，往她懷裏鉆。
長公主見明檀這般，就知道她要耍賴，不肯說實話了。
明檀心下想的是，這樣的事，她前世居然不知道。明明差點就嫁了李彌，結果不但對他完全不了解，對護國公府更是毫無所知。
還有李彌，前世那樣明確地拒絕了自己，這輩子卻當面對她表明心跡。難道他這會兒不覺得護國公府不配擁有她了？明明這麽多年一直不吭聲，乖乖被欺負，怎麽突然就……
哦，或許不是突然，而是因為她要議親，因為徐旻和林夔鬧的那一出。但，問題是，李彌為什麽會心儀她，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
一直到臨睡前，明檀心裏想的都是關於李彌的事。以至於，她入睡後，夢見了李彌。
夢裏，太後給她與李彌賜婚，李彌欣然同意，而夢裏的她，竟然也同意了！
真是個可怕的夢，她才不會同意呢！
明檀照例去上值，最後幾日，每天都很忙，李彌表現得極為正常，沒有任何逾矩之舉，明檀便暫時不與他計較，一心撲在差事上。
終於到了出行這日，二皇子與三皇子親自到城門口為明檀他們送行。不光兩位皇子，徐家兄妹，林家兄妹，樂陽縣主都到了，福安夫人竟也帶著柏綺漱來了。
除了福安夫人與柏綺漱，其餘人都圍在明檀身側。
一群人對明檀好一番叮囑，不光叮囑，他們也都沒空手，有給明檀送藥的，有送點心的，有畫冊子給她路上解悶的，樂陽則送了平安符……
明檀一一接過，謝過眾人。出發前，徐蘅與林若瑜上了明檀的馬車，與她單獨說話。
徐蘅直接紅了眼：“你這一走，要好些日子，咱們還沒分開過那麽久呢！”
林若瑜見徐蘅哭了，也忍不住落淚：“一路可要好好的，萬事以你自己為先。”
明檀也抹淚：“早上在家哭過一遭了，你們又來惹我。也就二十來天，很快的。”
“還是說正事要緊，我二哥叫我叮囑你，一路上小心李彌，別叫他靠近你，別讓他有機可乘。”徐蘅抹了把淚道。
明檀哭笑不得：“這叫什麽正事，這麽多人跟著呢，李彌能如何？你們放心吧。”
林若瑜也道：“連我三哥都說了差不多的話，總歸檀兒你當心，他們倒不是為自己，就是擔心檀兒你。”
明檀知道他們都是為自己好，心下感動，鄭重應道：“好，我一定當心。絕不讓李彌靠近我。”
李彌此時正在與福安夫人說話。他神色始終淡淡的，時不時朝明檀的馬車瞥去一眼。
福安夫人見時辰差不多了，便給柏綺漱遞了個眼色。
柏綺漱從袖兜中掏出一個香囊來，雙手遞給李彌道：“世子，這是我在空積寺求的護身符……”
李彌蹙眉，身子退後半步道：“這不合適。”
柏綺漱緊咬下唇：“世子……”
福安夫人笑道：“一個護身符而已，世子不必在意，只是一份心意。”
李彌臉色越發冷淡幾分：“我不需要，多謝夫人送行，李彌在此別過。”
說完，李彌便撇下福安夫人與柏綺漱上了自己馬車。
柏綺漱臉色慘白，緊緊捏著護身符。
“我就說你太心急了。”福安夫人對柏綺漱道。
“可是，他與郡主此去，日夜相伴，等他回來……”柏綺漱心有不甘，看著李彌的馬車，恨不得飛撲上去，跟著李彌一起走。
福安夫人嘆道：“但是郡主並不心儀李彌。”
柏綺漱卻不這麽想，誰知道這是不是郡主的計謀呢。別人都往李彌身上撲，只有郡主“厭惡”他，說不定反而叫他在意呢，偏生那計謀只有明檀郡主使得，別人都不行。
“好了，回去吧，慢慢來，給自己留點體面。”福安夫人道，“總歸今日來送行的，只有你，他會記住你的。他性子如此，不單對你這般，對別的女子也一樣，你不必介懷。”
柏綺漱只有點頭應下。
徐蘅與林若瑜與明檀說了會兒話，兩人依依不舍地下了馬車。
明檀掀開車簾，與她們揮手道別。
在眾人送行的目光中，明檀一行人百餘人，往瑯琊關出發。
出了城，明檀放下車簾，不自覺地嘆息一聲。
“郡主？”憐月見主子嘆氣，小心道。
明檀笑笑：“我說我想家了，憐月會不會覺得我瞎說？”
憐月憨笑：“不會，奴婢也有點想呢！”
明檀點點頭，拿出徐蘅給她準備的話本子看起來。
馬車搖晃，明檀看了一會兒便覺得眼睛累，而且這個話本子也不好看，明檀合上話本子，閉目養神。
不多時，明檀竟睡著了，等她醒來時，馬車已經停下。
“休整了？”明檀問道。
“是。”憐月道。
“下去瞧瞧。”明檀說著便動身，憐月忙上前攙扶。
馬車車門一開，明檀就看見李彌站在她馬車邊，似乎在等她。
倒也不好再退回去，明檀下了馬車。
李彌上前與明檀行禮：“郡主。”
“何事？”明檀道。
“問安。”李彌溫聲道。
明檀覺得李彌不是問安，是來找她麻煩的。
“李大人不必多禮。”明檀說著，往官道邊是林地走去。女官和太監們忙跟隨明檀身後，隨時聽候。
隨行的官員與護衛，正在林地休整，做飯，餵馬。
李彌在明檀身後不遠不近地跟著。明檀身後沒有眼睛，卻能感覺到李彌一直在看她。
明檀與女官們一邊走著，一邊說著話，過了一會兒她感覺身後的目光似乎不在了，她迅速地回頭看了一眼，李彌果然沒有再跟著了。
隨行的廚娘準備好膳食，來喚明檀，明檀與女官們，在林中尋了處景致好的地方，鋪上獸皮，就地用膳，也算有三分野趣。
明檀用過膳，隨行的人和馬也都吃好休息好，繼續上路。
明檀回到自己馬車，人未進去，便聞到一陣花香，打開車門一看，只見車壁上掛著一束新鮮的野花。
“誰上過我馬車了？”明檀問車夫。
車夫惶恐道：“小的不知，小的離開過一會兒……”
憐月小心道：“奴婢把它丟了？”
明檀看看那束花，有好幾種花，顏色形態各地，搭配得甚好，且用布細心包成一束，很是新鮮可愛。
“罷了，花兒開得好好的被采了已經很可憐了，再把它們丟棄，就更可憐了，留著吧。”明檀說著上了車。
隔壁馬車內，李彌正屏氣凝神偷聽，聽說明檀要將花留下，勾唇笑了。李彌隨行的小廝雪風看著自家主子手上因采花被花刺劃傷的傷口，欲言又止……
明檀上了馬車，將花束從車壁上取下，拿在手上把玩。
憐月小聲道：“郡主，這花，該不會是李世子送給您的吧？”
不是他還能有誰，只有他，有心又有膽。
“誰知道呢。”明檀聞著花香，漫不經心道。
“肯定是他。”憐月道。
明檀沒吱聲，是就是吧，不過一束野花。明檀把玩了一會兒花束，將它重新掛回車壁。花束隨著馬車搖晃，車廂內飄著淡淡花香。
一行人趕了很長一段路，戌時下才趕到驛站。驛站燈火通明，驛丞早就準備好了迎接貴人。他可聽說了，這次的兩位特使，可都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明檀下了馬車，感覺腳底有些許虛浮。李彌不知何時，又站在她馬車前等她，他倒仍是風輕雲淡的模樣，看不出半點疲累。
“下官見過郡主，見過李大人，見過各位大人。”驛丞帶著驛站的小吏上前來跟明檀一行人行禮。
明檀不想說話，瞥了一眼李彌。
李彌道：“張大人免禮，郡主與本官都累了，有勞帶我們去房舍便是，膳食與熱水也請送到我們房中。”
驛丞沒想到這位李大人這般客氣，忙應道：“郡主和大人裏面請。”
驛站最好的兩件上房，安排給明檀與李彌住，正好是相鄰的兩間。
進到驛站裏頭，燈火亮堂之處，驛丞看清了兩位貴人，心下不由得一怔，這世上竟當真有如此好看之人，還一下子來了兩位！
“郡主、李大人，就是這兩間上房，兩間陳設皆是一樣的。”驛丞領著二人到了房舍，在門口道。
李彌等明檀先挑，明檀挑了左邊那間，先行進了房，憐月隨手便將門關上。
李彌帶著小廝雪風進了隔壁房中。
明檀進了房，先坐在桌邊的凳子上。憐月裏裏外外查看一遍，到明檀身邊道：“郡主，奴婢瞧過了，被褥皆是新的，各處打掃得也很幹凈，沒有蛇蟲鼠蟻。奴婢叫人取行李過來。”
明檀懶懶地嗯了一聲，坐了一整天馬車，她實在有些累。
憐月吩咐守在門口的兩個小太監，一個去取行李，一個去打熱水。
吩咐好兩人，憐月來到明檀身邊，為她捏肩。
很快，取行李的小太監便回來了。憐月接過行李，從裏頭取出瓷枕與床單，憐月將床重新鋪過，換上瓷枕，這才對明檀道：“郡主，換好了，您先躺回兒吧。”
明檀合衣躺了一會兒，打熱水的小太監回來了，身後還跟著一個婢女端著茶水與點心。
憐月接下一大桶熱水，對端著茶水與點心的婢女道：“這些賞你了，再去送些泡茶的水來便可。”
“是。”婢女端著食盤又離開了。
憐月伺候明檀洗臉擦身，又更換了寬松的衣裳，明檀這才覺得人輕松些。
婢女重新送了熱水來，憐月用她們自己帶的茶具、茶葉泡了茶，明檀吃了口茶，長舒一口氣。
憐月道：“真是委屈郡主了，這差事可真辛苦，您往後可別再攬差事了。”
明檀笑道：“每日過一樣的日子，多無趣，雖說累點，也算新奇。”
隔壁李彌的房中，一片寂靜。
雪風不敢發出一點聲音，他剛才不過倒茶的時候碰著茶盞，自家主子就朝他飛了好幾個眼刀子。雪風不敢問，但他隱隱約約有點明白主子在做什麽，世子肯定是想聽隔壁的墻角……
真的沒想到世子竟是這樣的人，自從世子到鴻臚寺當差，他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雪風站在李彌身邊，時不時地用隱晦地目光偷看一眼他。
雪風聽到隔壁主仆已經開始用膳，郡主真是好主子，叫婢女與她一起用膳呢。而他們這呢，飯菜送來了，世子也不吃，仍枯坐著，一動不動！世子難道就這麽一直坐著不吃不喝，光靠聽郡主的墻角活？世子能活，他可活不成。
“世子……”雪風一開口，便換來世子一記眼刀。
雪風不說話，只用手指指門外，示意自己要出去。
李彌頷首。
雪風輕手輕腳地出門，離開世子身邊後，長長地松了口氣，他在世子身邊，連喘氣都小心著……
時辰已晚，明檀用過膳便歇下了，明日還要早起趕路。
隔壁房中不再有任何聲音傳出時，李彌才開始用已經涼掉的飯菜。
雪風打了熱水，伺候李彌洗漱，李彌臨睡前終於對雪風說了一句話：“晚上不許打呼嚕。打呼嚕我就把你扔出去。”
雪風簡直要哭了：“世子，要不我去旁的房間睡，今晚就不伺候您了。”
“也好。”李彌道。
雪風當真去和一個關系要好的小太監睡了。
李彌拿起瓷枕，換了方向，放在床尾，這樣離隔壁近些，萬一出事，他能及時聽到。但願他不是杞人憂天。
夜越來越深，李彌半夢半醒。忽地，他睜開眼，翻身下了床。
剛才那細小的動靜已經消散在黑夜裏，隱約能聽到不知道哪間房中傳來的呼嚕聲，驛站內守夜的侍衛在打著呵欠。
李彌手持一把短劍，站在門後，一動不動聽著外面的動靜，外面似乎一切正常。他足足站了有一炷香的功夫，忽然聽到外面咚得一聲，有人倒地了！接著便傳來撥門栓的聲音，聲音就在隔壁！
李彌的門一直沒上栓，這會兒他猛地拉開門，沖出門去，眨眼間劍到人到，李彌的短劍橫在黑衣人的頸上。
黑衣人欲引劍自刎，被李彌一掌拍暈。
李彌剛準備拖著黑衣人離開，明檀的房門打開了，憐月出現在門口。
李彌對憐月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只用氣聲問道：“郡主沒事吧？”
憐月看著李彌，又看看黑衣人，道：“郡主還睡著。”
李彌頷首：“你回去守著她，我帶刺客下去。”
憐月頓了一下，道：“多謝李世子。”
李彌沒回話，拖著黑衣人離開，這會兒已經有守夜的護衛聽到動靜趕了過來。
沒等護衛靠近，李彌便做了噤聲手勢，叫他們先別問，等離了上房一些距離，李彌才將黑衣人交給護衛。
驛丞連滾帶爬地趕過來，人抖若篩糠：“怎……怎麽回事，怎麽，怎麽會有刺客……”
此行的護衛統領程將軍也趕了過來，臉色鐵青對李彌抱拳道：“這次多虧李大人！還請李大人說明剛才情形。”
李彌道：“我睡得淺，聽到外頭有動靜，出門撞見他，順手便拿下了。接下來該怎麽處置，就看程將軍的了。”
程將軍臉已經黑成鍋底，才出京就遇刺，刺客還不是被自己人拿下，本來板上釘釘大功一件的差事，如今鬧不好要掉腦袋。誰能想到，在離京城這麽近的地方，會有刺客！
“末將現在就審，審過之後派人送回京。”程將軍道。“大人回去歇著吧，末將以項上人頭擔保，絕不會再出事。”
李彌頷首：“辛苦程將軍，若是審出來什麽，請知會我一聲。”
“好。”程將軍應下，揮手叫人將刺客擡走。
李彌回房去，走了幾步後，他又折返頭去，與程將軍耳語幾句，程將軍臉色微變，再次對李彌抱拳：“世子大恩！”
李彌緩緩踱步回房，走到房門口時，見到雪風守在門口。
“世子！”雪風見李彌回來了，忙迎上前，愧疚地喊了一聲。
“嗯，連你也吵醒了。”李彌道。
“小的錯怪世子了。”雪風囁嚅。
李彌沒接話，推門進了房，雪風也跟著進了房。
“小的還以為世子，是要偷聽郡主的墻角……”雪風越想越覺得自己混蛋，他把光風霽月的世子想成什麽人了！世子明明是察覺到危險，要保護郡主！
李彌淺笑一聲：“倒也不算錯怪，我確實也想聽來著。”
雪風：“……”
明檀一覺睡到日上三竿，睜眼見天光大亮，她忙坐起身：“什麽時辰了！”
憐月來到床邊，回道：“辰時了。”
“都這個時辰了，怎麽不早些叫我，別為我一個人耽誤行程。”明檀忙道。
“還沒走呢……”憐月道。
明檀這才發現憐月神色有點不對，她停下穿衣的動作，問道：“發生什麽事了？”
憐月小心道：“郡主，昨夜，有刺客……”
明檀心一驚：“刺客？”前世去迎使團的特使可沒遇到刺客，怎麽突然會有刺客？
憐月頷首：“是，而且，似乎是沖著您來的。”
“我？可是我一點動靜都沒聽到啊。”明檀越發驚訝。
憐月想起作業李世子的表現，到底還是沒做隱瞞，全都與明檀說了。
明檀聽憐月說完，沈默了許久才道：“這麽說，若不是李彌發現了刺客，把他打暈，我很可能就遇刺了？”
“還有奴婢在呢！奴婢不會讓刺客傷到郡主的！”憐月忙道。
明檀默默地點頭，過了一會兒又問：“他當真那樣做，那樣說了？”
憐月重重點了一下頭：“真的……”
明檀又陷入了長長的沈默中，前世她沒當特使，他們沒有遇上刺客，這輩子她當特使，遇上刺客了。刺客是沖她來的，是想要破壞這次的西陵使團來訪，還是單純指針對她呢？
“刺客這會兒在哪？”明檀問道。
“程將軍審過之後，連夜送回京了。”憐月道。
“先更衣吧，等下叫程將軍來見我，我倒要看看，是誰要刺殺大梁特使，本郡主我！”明檀冷聲道。
憐月才為明檀穿好衣，洗漱裝扮好，敲門聲便響起了。
憐月開了門，只見李世子站在門口。他側著身子，並不朝房中看，說話時也沒有將頭轉過來。憐月覺得李世子還是很守禮的。
“郡主可起身了？”李彌問道。
房中的明檀聽到李彌的聲音，略有些尷尬，但救命之恩，一聲謝還是要道的，於是明檀應了聲：“起了，李大人稍等。”
李彌難得聽明檀這般細聲細語與他說話，一時臉有些發燙。
明檀來到門外，盈盈對李彌行了個平輩禮：“昨夜之事，多謝李大人。”
李彌見明檀與他行禮，對他道謝，說話如此輕柔，覺得神魂要遠離軀體，人往後退了兩步，佯裝鎮定道：“郡主不必多禮。”
明檀擡眼看李彌，見他面色雖尋常，但目光到底閃躲，而且耳朵又紅了。
明檀覺得自己對李彌還是有一點了解的，比如，他若是害羞了，耳朵會紅。她已經見過好幾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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