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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聽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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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聽墻角

青州到底是個又窮又偏僻的地方, 先前有尤氏等一幹世豪鄉紳,往哪兒做官還多少能撈點兒油水。如今鄉紳被打了個七七八八,百姓是好了, 官府可就窮了啊!雖然元治帝有意在青州試行新稅律算是給了當地官員一個表功的機會,但那也是一樁麻煩事,能做成自然好, 可若做不成呢?

在場的百官無不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麾下之人跟著他們,也是指望著能撈到點兒好處,這種吃力還不一定討得到好處的事情……還是需要謹慎。

百官沈默的時間越久, 趙寶珠的臉色就越差。到了最後, 趙寶珠面色黑如鍋底, 全忘了來上朝前右侍郎對他囑咐的要低頭好好聽著、不要亂說話的事情, 一雙眼眸中狀似要噴出火, 怒氣沖沖地盯著滿堂百官。

上首的元治帝見許久沒人應答,悠悠道:“怎麽, 都沒有可舉薦的人嗎?” 語氣中聽不出高興還是不高興。

聞言, 趙寶珠神情一振,當即就要出列說話,卻被右侍郎眼疾手快地抓住一把塞到身後。

就在這個空擋,前頭的太子忽然上前一步, 對元治道:

“父皇,諸位大人許是一時沒有合適的人選。此事不如交給吏部去辦。”

這句話適時地給了群臣和元治帝一個臺階下。元治帝點了點頭:“也好。這件事就交給吏部吧,定得選個能用之人。”

左、右侍郎此時齊齊站出來, 朝元治帝俯身作揖:“臣等遵旨。”

元治帝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篇章就算是掀過去了。

趙寶珠在後頭,見事情落到了吏部, 到底是暗暗松了口氣,可想到方才百官沈默不語的樣子,還是很生氣。

散朝後,眾官順著宮墻往南華門外走,相熟的官員三兩湊在一起說話。右侍郎趁機將趙寶珠提溜到了一邊,很嚴肅地批評他:

“剛剛在朝上你亂竄什麽?都說了讓你好好聽著就是!青州要選新官上去關你什麽事,嗯?你難不成還想回去當縣令不成?”

“我今天就告訴你,你是皇帝金口調到吏部的,生是吏部的人死是吏部的鬼!除非是陛下發話,你就好好給我在這兒呆著!”

趙寶珠被劈頭蓋臉一頓臭罵,有些蔫吧地低下頭:“大人,我知道錯了。我……我就是太著急了。”

右侍郎看著面前少年低垂的腦袋,氣不打一處來,這小子也不知哪來的一身牛勁頭,唰得一下就竄出去了!他都差點沒拉住!他這副老胳膊老腿,到頭來還要做這種事——

“侍郎大人。”

就在這時,有人叫住他們,右侍郎一回頭,便見是葉京華來了,立即像抓住了救星:“葉二,這人我交給你了,你可得好好說說他。”

葉京華走到趙寶珠身邊,對右侍郎笑了笑:“麻煩大人了。”

右侍郎見他來了,也懶得再管他們小兩口的事兒,擺了擺手便轉頭往外走了。

角落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趙寶珠垂頭喪氣的,不說話,也沒朝前走。葉京華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擡起手,用手掌壓了壓少年的發頂:

“生氣了?”

趙寶珠抿了抿唇,低著頭沒回話。

葉京華的手順著他的頭發滑到後頸處,捏了捏:“朝上的事情……倒也算是預料之中。”

改革稅律之事是戶部在弄,說是戶部,其實說到底就是葉京華在牽頭。要在青州率先推行,也是不想青州就此又淪落為邊緣之地,只要有中央的重視在,派過去的人便不會太差,也免得趙寶珠日夜懸心那邊兒的百姓過的不好。

趙寶珠聞言,生氣地擡起頭看向葉京華:“少爺還說呢!你看看那朝上的情形,他們、他們根本就不在意百姓的死活,我知道,他們定是嫌青州窮,事情又難辦,所以都不願意去!”

趙寶珠尤自生著氣,卻不知隔墻有耳。

他們所在的地方乃皇宮外圍,雖然還未出最後一道宮墻,離外頭卻已是很近了。然而趙寶珠和其他很多官員不知道的是,若從高處俯視,此處與內廷一處花園離得特別近。該花園引了活水圍了一汪水滴狀的琥珀,在淚滴最北端,有著幾叢砌成臺子的灌木。

此時,元治帝正站在灌木臺子上,貼著墻聽外邊的聲音。

夏內監在一旁看得心驚膽顫,壓低了嗓子道:“哎呦,我的陛下……您小心點!”

元治帝朝他使了個不耐煩的眼神,示意他也一塊兒來聽。夏內監無法,只好戰戰兢兢也地也爬上去,站在元治帝後頭,然而還沒等他將耳朵附上去,外頭的聲音就已經傳了過來:

那聲音裏怒氣沖沖,中氣十足,一聽就是少年人的聲音:

“若朝廷官員都是如此貪圖享樂,那真正的要事誰來做?一個兩個都想坐享其成,只往油水足的地方鉆,誰知道他們在那些地方搞了些什麽手段!到時候老天爺看不下去了,再降邪火,又燒出一河的銀子、金子——”

他說著說著,倒是把自己說急了,狠狠道:“真是、真是欺人太甚!”

光聽聲音,就能想象地出墻那邊兒少年氣得跳腳的樣子。

夏內監自然聽得出那是趙寶珠的聲音,暗暗憋住了一聲笑。這孩子,真是個直脾氣的。

誰知下一刻,旁邊傳來了另一個低些的男聲:“我知道,你先消消氣。”

夏內監聽到這個聲音,眉尾一動,看向元治帝。

元治帝回他了個興致勃勃的眼神。另一個人正是葉京華。

他這是在偷聽小兩口說話呢!

夏內監一時非常無奈。堂堂一國之君在這兒聽墻角,這說出去誰能信啊!可他又不得不陪著元治帝繼續聽趙寶珠和葉京華說話。

葉京華的安慰似乎並沒有起到什麽作用,下一瞬,少年的聲音便又傳來:

“我怎麽消氣!這太過分了!!”

元治帝挑了挑眉,’呦’了一聲,朝夏內監擠了擠眼睛,小聲道:

“快看看,我看慧卿該怎麽辦。”

夏內監哭笑不得,敢情是這位爺在朝堂上就知道今日這事兒要把趙寶珠惹生氣,忙不疊跑到這兒來看臣子的熱鬧呢!

不過也能理解,葉京華這個皇帝的妻弟從小時候開始就沒個小孩兒樣,一直是冷冰冰不食人家煙火,元治帝想擺弄他做個什麽事,此次都要狠下一番功夫,且基本從來沒見過葉京華吃癟的樣子。如今有了機會,還不把這樂子看個夠?

墻對面,葉京華似是被噎了一下,半晌沒說話。

元治帝臉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過了一會兒,葉京華才再開口。他顯然是群臣之中為數不多知道皇帝喜歡聽臣子墻角的人,知道在這兒說話不安全,壓低了聲音道:

“低聲些,小心有人——”

然而趙寶珠顯然沒理解他的意思,怒道:“有人怕什麽?我就是說給他們聽得!就是他們站在我跟前、我也沒有好話!”

夏內監這下再也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聲,又怕發出聲音,忙捂住嘴,憋得一張臉通紅。元治帝張大了嘴,無聲地朝墻外指了指,接著朝夏內監豎起了大拇指。

葉京華這次沈默的時間更長,好半天後,外頭傳來衣物摩擦的窸窣聲,似是兩人在拉拉扯扯:

“別在這兒鬧,先回府,回府去再說。”

此話一出,元治帝便心中一跳,心道這種話也敢拿出來說?

果不其然,下一瞬兩人就聽到趙寶珠拔高的聲音:

“誰鬧了?”

趙寶珠似是更生氣了,聽聲音像是推了推葉京華:

“少爺還說呢!都怪少爺非要我回京,現在好了,青州怎麽辦?無涯縣的百姓怎麽辦?開春了,也不知種子都下好了沒,南山坡那麽多新開的田,若是雨水不好,可是要額外引水的——”

趙寶珠越說越傷感,他早將青州當自己的半個故鄉,今日見朝堂上沒人應答,是真傷了他的心了。趙寶珠心裏難受,惱羞成怒地把氣往葉京華身上撒:

“都怪你!你還叫我不要鬧——”

葉京華引火上身,被翻了舊賬,登時一句話也沒了,默默聽訓。

夏內監憋笑憋得都快內傷了,元治帝也是笑得直不起腰,趕緊擡手朝遠處候著的人道:“快出去,把慧卿給朕叫進來,說朕有事找他相商。”

好歹是妻弟,還是得救一救。

外頭的人應聲去了,元治帝還在扶著墻悶笑,邊笑邊搖頭:“哎呦——慧卿那小子……也有這麽一天!”

夏內監見他心情好,也在一旁湊趣道:“真沒想到,葉大人那樣聰慧,在趙大人面前倒是好說話。”

葉京華平日那個冷冰冰,說一不二的樣子,夏內監也是見慣了的。在五皇子跟前都沒見他這麽讓著,可見葉京華待趙寶珠之心。

“哎——” 元治帝從花壇上跳下來,拍了拍衣襟,頗有些心得地說:“兩口子的事,怎能和其他一樣。古話有雲,家和萬事興,讓著也就讓著了。”

夏內監聞言,不禁想起有時元治帝在宸貴妃跟前賠小心的模樣,深以為然。在這點上這兩對姐夫妻弟倒是投緣。

·

墻外,趙寶珠還不知道他朝葉京華發脾氣的樣子都被皇帝隔墻聽了去,見葉京華忽然被一群宮人傳了進去,他心中怒氣一滯,有些擔憂起來。這才上了朝,陛下找少爺有什麽事呢?

前來傳旨的宮人很有眼色,見他面有憂色,主動道:“陛下傳葉大人去說些家常話,這眼看著要下雨了,趙大人快先回府去吧。”

趙寶珠聞言,放下了心來,看了看葉京華遠處的身影,點了點頭,遂轉過身往宮外走。

此時百官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宮墻邊兒一個人影也沒有。趙寶珠往南華門走,果然見一朵烏雲從西邊兒飄過來,看來方才那宮人說得不錯,這看著是要下雨了。

趙寶珠略微加快了些腳步,想趁著下雨前趕快回府,然而就在經過一出窄門時,忽然不知從何處竄出來了幾個人,攔在了他面前:

“趙大人請留步。”

趙寶珠頓住腳步,驚訝地看著攔在面前的四個人——兩個太監兩個宮女,穿著佩戴與夏內監有些許不同,看著不像是在皇帝跟前伺候的。

幾人突然出現,將趙寶珠嚇了一跳,但幾人的態度還是很恭敬的,領頭的太監在離開幾步的位置朝趙寶珠深深彎下腰:

“叨擾大人了,奴才們是在東宮伺候的。在這兒恭候大人,是太子殿下想請大人到宮中一敘。”

竟然是東宮的人!

趙寶珠一楞,接著下意識地一喜,他許久未見太子,到底心裏還是牽掛著這個曾經對自己那樣好的大哥哥。

但他很快又想起葉京華再三囑咐過要離太子遠一些,面上的神情微微一滯。

“這,我……” 趙寶珠有些猶豫,太子怎麽會突然想起來要見他呢?他想著葉京華的話,想拒絕,但又不知道該找什麽借口,看向領頭的太監道:“太子殿下找我,是有什麽事嗎?”

領頭的太監彎著腰,上身幾乎與下身呈九十度,低聲道:“太子殿下找趙大人有要事相商。”

要事?

趙寶珠心下一突,若真是有要事,他不去豈不是耽擱了?趙寶珠猶豫了片刻,終究是咬了咬牙,道:

“好,我現在就去。”

·

趙寶珠跟著四名宮人一路回到了內廷。

東宮正如其名,屹立於皇宮的東邊。趙寶珠跟著宮人一路穿過層層宮門,當最後見到眼前的這座宮殿時,不禁為它的恢弘而咋舌。東宮原本就是除皇帝居住的’榮華殿’外,整座皇宮中最大的宮殿。此次太子回鑾,元治帝怕舊地方住著不吉利,又從內庫中拿出銀子將宮殿上上下下翻修了一遍,整個東宮的占地因此又擴大了整整一倍還多。

只從東宮外最後一道宮門到殿前便有足足三、四裏遠,地上鋪的是上好的青磚石。上頭數十個宮女太監行色匆匆,若一列列整齊的飛鳥踏著小碎步靜悄悄的行過,顯得繁忙又整肅。

趙寶珠打眼看去,便覺他們臉上都有股子說不出的嚴肅神情,讓他也不自覺被這股莊嚴的氣氛感染,暗暗提起了心。

領頭的太監倒是向他賠笑道:“這幾日宮裏還未歸置齊整,人雜了些,讓趙大人見笑了。”

趙寶珠忙道:“哪裏,哪裏。” 說罷擡頭看了眼漢白玉石階上屹立的宮殿,就他這麽擡頭一看,那屋檐都仿若要將天空遮住了似得。

——這樣的宮殿收拾起來,確實需要人手。

趙寶珠暗暗想到。

他為東宮的派頭所震懾,轉念又想到,這樣金尊玉貴的太早,真是難為他在他們村那個窮鄉僻壤呆了那麽久,這麽一想,實在是耽誤他了。

趙寶珠感到了些許愧疚,同時,心裏也將’鐵牛哥’和太子分得更清了。

他擡起頭,逆著光看向高出鑲金碧璽牌匾上寫的’東宮’二字,在心中默念。

如今生活在這裏頭的,是儲君,是太子,是大文朝未來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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