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回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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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回歸
日上三竿。烈陽高懸在清澈的天空上, 深秋的冷風吹過在場眾人，不遠處的山已被秋日染成黃色。
距離求劍山秘境開啟，至今已過了七日。
而今天, 正是秘境關閉的日子。
各宗門的長老早已等待在此地，翹首以盼, 恨不得將頭紮進秘境看個明白。
一般來講，等秘境關閉，裏面的眾人被排斥出來的時候, 一眼掃去, 就知道誰在秘境中有所得、誰一無所獲了。
當然，一無所獲還不是最慘的。
最慘的, 就是在誰也不知道的情況下, 無緣無故地死在秘境的某個角落。
這樣橫死的修士，每屆都有不少。
“東方家的那位。”有人悄聲議論起來，“等她從秘境裏出來, 應該差不多能突破元嬰期了吧？”
邊上的人冷笑一聲：“元嬰期，哪是那麽好突破的。”
大部分修士終其一生，都被卡在這個坎兒上。
而這, 也就是沒有機遇、沒有天賦、沒有出身的普通修士最普遍的結局。
“她又不是普通修士。”
最開始提起話題的人嘟囔了一聲。
香爐上一炷香即將燃盡了。這是一種特制的香, 專門用來估算秘境開啟時間。
它已燃燒了七天七夜，現在只剩一點零星的火光。
不僅是兩人, 許多站在塔頂上等待的人都偷偷議論著, 看向那炷香。
終於, 最後一點零星的火光熄滅, 只剩一陣青煙緩緩升騰而起, 消失在風中。隨著這炷香的熄滅，秘境的入口處有了動靜。
“時間到了。”
白拂英擡起眼, 似有所感。
外界只過了七天，但她在秘境中，可是實打實地過了七年。
蓬萊妖的晶石被她吸收了大半，白拂英的實力更上一層樓，只等著出秘境之後突破。
除了修為的上漲，她鑄劍的手藝也大有進益，從最開始只能鍛造出“比較鋒利的死劍”，到現在，已經能鍛造出可以供修士使用的靈劍。
雖然她鍛造的靈劍的品質稱不上上佳，但這樣飛躍性的進步，足以讓中洲的修士們側目。
要知道，一名器修，即使有比較好的老師教導，想要鍛造出靈劍，也需要將近十年的時間。
投入大，回報慢，這也是中洲器修稀缺的原因。
不過，白拂英卻總覺得缺了點什麽，所以還沒開始著手修補原來的劍。
現在她用的，還是冥霜劍。
“搞不懂你。”魔火直搖頭，“總說缺什麽，我覺得你也不缺什麽啊？怎麽總是那麽計較。”
經過大量濁氣的滋補，它明顯也比最開始壯大了一圈，從手指大的小火苗變成了一團火焰。
但白拂英修為進步的速度只比它更快，仍然能牢牢壓制著魔火。
這讓魔火心中十分挫敗。
聽到它的話，白拂英沒有多說。
實際上，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說了什麽。
無論是技巧，還是對火焰和時機的把握，她都基本掌握，但鍛造出來的劍總是莫名不合她心意。
幸好求劍國鍛司留下來的材料很多，足夠她不斷嘗試了。
白拂英打算等出了秘境，就去搜集一些相關的書籍，好歹把劍給補上。
如果可以的話，她也可以去拜訪一些器修。有東方家的面子在，這點不算難。
“你那些劍，可以拿出去賣了。”魔火給她出主意，“這樣，你就不缺資源了。”
白拂英可有可無地點點頭。
感受著身上附著著的排斥力，她站起身，掃視了一下她生活了許多年的小樓，然後拿上所有東西，持著冥霜劍走了出去。
她對這裏沒有過多的留戀。
或者說，白拂英對所有地方都沒什麽留戀。這只不過是她修煉的地方而已。
白拂英沒有抵抗想將她排斥出去的那股力道。
好像身體被推入一個泡泡，泡沫擠壓間，擠著她向外飛去。
白拂英的身體穿過秘境的入口，下一個瞬間，不同於潮濕水汽的幹燥空氣鉆入鼻腔，深秋的金黃色映入她的眼簾。
她出來了。
“她出來了！”
有人說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的身上，似乎想把眼睛伸進她的儲物袋，看看她到底在秘境中得到了什麽好東西。
但也有人因為她的出現而心中一沈。
沒有缺胳膊少腿，氣息沒有虛弱，甚至沒有受傷……失敗了嗎？
白拂英瞇了瞇眼，適應著外界過於明亮耀眼的陽光。
隨即，她就感受到幾縷仇視的目光看著她，那目光中飽含惡意。
嗯？
白拂英微不可察地頓了下腳步，目光遙遙地朝著目光的源頭望去。
原來是江家的人。
他們站在一邊，黑色的衣服連成一片陰影。為首的長老陰沈著臉，見她望過來，他皮笑肉不笑地動了動嘴角。
江家的人沒出來。
白拂英回以一個微笑，然後走到散修聯盟的隊伍後。
林山青見她走過來，心中慰帖，忍不住道：“東方覆，你出來了，此行可還順利？”
白拂英點頭：“還算順利。”
林山青隱晦地掃了眼江家方向，又低聲道：“那個……沒遇到什麽敵人吧？”
“沒事，都已經解決了。”
是“已經解決了”，而不是“沒遇到”。
林山青暗自心驚。江家的人最愛抱團行動，十幾個人上去，普通修士只有繞著走的份兒。
沒想到……
不過相比白拂英以前做的那些事，這件事似乎已經不算什麽了。
林山青想著，又聽白拂英問道：“兩位真君可還好？”
“還好。”林山青想了一下，“才過七天而已，出不了什麽事。對了，你不去東方家那邊嗎？”
白拂英垂下眼：“先回散修聯盟一趟。”
江妙法那邊情況緊急，碧湖雪蓮要盡快送過去。
林山青眼睛一亮。他小心地看了眼江家那邊，才小聲問：“找到了？”
“嗯。”
白拂英沒有多說，不過僅僅一個單音節，就足以讓林山青欣喜若狂。
東方家，還真是歹竹出好筍了。
見白拂英出來第一件事是想著江妙法，林山青的神色更友善了幾分。
就說話的這麽一會兒工夫，秘境裏的人已經出來了大半。
玄雲仙宗、天明劍宗……乃至東方家的人都已經快聚齊了，卻都沒見到江家修士的人影。
江家長老的臉早就掛不住了。他面色黑如鍋底，坐在他邊上的人都不敢說話，生怕觸他黴頭。
散修聯盟的人也一個個從裏面走了出來。
許是因為有獸潮的歷練，再加上獸潮後散修們手裏資源充盈，這屆散修存活率尤其高。
進入秘境的，大半都出來了。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就是江家。
一直到紫色弧形的秘境入口緩緩關閉，顏色一點點變淺，最終消失在天空中，都沒有任何一名江家修士從秘境中走出來。
有人暗暗窺探江家長老的臉色，有人則是幸災樂禍。
林山青則是不動聲色地看了白拂英一眼，心道原來“解決了”是真的解決了。
進秘境的江家人都被她殺幹凈了。
林山青倒不覺得有什麽。散修們資源稀缺，骨子裏比宗門世家修士要兇悍得多。
江家人為了針對江妙法，以前可沒少針對散修，現在他們的人全軍覆沒，他只覺得暢快。
秘境關閉，眾人就烏泱泱地下了這座專門為秘境建造的高塔。
在人群中，白拂英看到了幾道熟悉的身影，但她只是掃了一眼，就收回了視線。
剛走下高塔，離開求劍山的範圍。
在飛仙城的街道上，已經支好各種小攤，有不少修士都滯留在這裏，想換取或者購買一些資源。
剛到街道上，就有一夥人擋在了眾人面前。白拂英擡眼一看，原來是東方家的修士們。
東方匿微笑：“小姐，不和我們回東方家嗎？”
說話時，他註意到白拂英的氣息變得更為凝實，身上的靈力波動也更加強烈，看著隱隱有突破的征兆。
她要是突破了，恐怕就是中洲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元嬰期。前途無量啊。
想到這裏，東方匿的笑容愈發真切幾分。
白拂英的語調沒有任何波動：“我回散修聯盟一趟。”
東方匿看著她：“可是，家主那邊還在等您……”
“不行嗎？”
“行。”東方匿頓了一下，“只是，請不要逗留太久。”
以白拂英的天賦，若不出意外，她就是板上釘釘的下一任家主了。
畢竟東方眉其他子女都死光了，族人裏也再沒有像她這樣優秀的。至於靈根屬性……那都不是問題。
想到這點，東方匿的語氣就不可能不客氣。
白拂英道：“我會的。”
見狀，東方匿點點頭，帶著東方家一眾修士離開了。
白拂英看著他們離開的方向，眼睛動了動，沒有說什麽，只是跟著散修聯盟眾人回到了下榻的客棧。
散修聯盟的飛舟晚上啟動，留了大半天時間給修士們，讓他們去街道上換資源。
白拂英也下去交換了一些用不上的東西，換來了一些水屬性的靈植。
她拿出來的，以及交換到的都是好東西，不乏有人眼饞。但白拂英兇名在外，給這些人一百個單子，也不敢去搶她。
一日無風無浪，就這麽平靜地過去了。
傍晚，她和散修聯盟的人一起踏上了回程的飛舟。
其實算來，眾人從出發到回去，也才過了兩個多月而已。
但修士們在秘境裏待了七年，再看見這條久違的路，難免有些怔忪感慨。
幸而壽命很長的修士們見慣了時間的流逝，很快都調整好了心態，倒也沒人因為這個出現什麽問題。
白拂英坐在飛舟上，望著遠處起伏的山巒，心中也生出了一種恍若隔世之感。
魔火也忍不住道：“總算不用在那個潮乎乎濕漉漉的破地方待著了。”
滿是水汽的地方，對擁有水靈根的白拂英來說是個不錯的修煉地點，但對魔火來說就太難受了。
停頓了一下，又壞笑著道：“嘿嘿，白拂英，你看到江家那些人的臉色了嗎？哈哈哈哈，可笑死我了。”
雖然魔火和江家沒仇，但它就是這鬼德行，樂於看到別人倒黴。
白拂英撚起面前棋盤上的棋子。
這副圍棋是擺放在茶室裏，讓人解悶用的，可惜現在沒有能和她對弈的人。
“江家本就人才雕敝，現在又一口氣死了那麽多精英弟子，恐怕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會愈發顯露出頹勢。”
白拂英用手擺弄著面前的白子，輕聲道：“他們和魔神山有合作，合作內容應該就是換取力量。之前他們說不定對交易還有著克制，但之後……”
她把棋子放在棋盤上。棋子與棋盤相撞，發出“哢達”一聲響。
“狗急跳墻。”魔火感嘆道，“為了穩定住家族的情況，他們也不得不交易了。對了，你說他們能給魔神山什麽，魔神山又怎麽給他們力量？”
“他們也許能幫忙找祭器。至於魔神山怎麽給他們力量……許是什麽不為人知的手段吧。”
但和魔神山那群人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
從最開始，他們與魔神山交易就是錯的。
大錯特錯。
江家看著風光無限，其實就是一座內裏腐朽的堡壘，早就被蛀空了。
平日還能撐一撐體面。一旦有暴風雨來襲，這座華美的堡壘就會立刻坍塌。
而現在，在囚靈之海上，已經開始醞釀一場風暴了。
飛舟回去的速度比來的時候更快，且一路飛行平穩，再沒有遇到什麽問題，這讓林山青松了一口氣。
穿過深秋的金黃色，飛舟越過修靈山脈，緩緩降落在指定的位置。
眾人紛紛從飛舟上走下來。白拂英走下飛舟，獨自朝前走了幾步，就看到兩道熟悉的身影站在不遠處的楓樹下。
是江妙法和江靈仙。
江靈仙狀態還好，見她過來，遙遙地對她招手。江妙法則是矜持又沈穩地對她點了點頭。
比起上次見面時，江妙法又瘦了，身體周圍的氣息也愈發微弱，唯有一雙眼睛還是明亮的。
“沒受傷吧？”江靈仙快走幾步，走到她身邊，查看她的狀態。
“我沒事。”
白拂英搖搖頭，目光看向江妙法，輕聲道：“我把東西帶回來了。”
江靈仙頓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驚喜道：“真的？”
雖然白拂英之前和她說了，但她沒想到白拂英真能把碧湖雪蓮帶回來。
連江妙法也看過來。停頓一瞬，她才道：“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先回去吧。”
白拂英跟在兩人身邊，去了兩人的居所。
一回去，江靈仙問了一大堆秘境的事，又問江家的人有沒有為難她，又問她怎麽找到雪蓮的。
白拂英一一回答，並沒有隱瞞太多。
對於知道魔神山存在的二人來說，也沒必要隱瞞太多。
當說到江家人與魔神山有勾結時，兩人都微微變了臉色。
雖然知道江家不是好人，但她們遠沒有想到江家居然這麽大膽。
“說起來，關於江家。”
江妙法沈思一瞬：“是有一件挺奇怪的事。”
江靈仙立刻就知道她在想什麽了：“是不是那位老祖的事？姐姐，你是懷疑這件事和魔神山有關？”
白拂英抓住她話中的重點：“老祖？”
“沒錯。”
江妙法緩緩道：“江家有一位渡劫期的老祖，名為江韻。這位老祖是當前中洲年齡最大的渡劫期。”
也正是有著這位高端戰力，即使江家有了頹敗之勢，也沒人敢趁機生事。
畢竟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一位渡劫期，即使是油盡燈枯的渡劫期，她的怒火也沒人敢承受。
但相應地，只要這位老祖一死，江家的戰力就徹底斷層，沒有高端戰力的家族，也就搖搖欲墜了。
“我以前在江家，也見過這位老祖。”說到此處，江妙法微微蹙眉，“其實按照推算，這位老祖早在一年多以前，壽元就應該耗盡了。”
江妙法身為江家人，還是從前江家家主最優秀的女兒，自然知道內部不少事情。
包括江韻確切的壽元耗盡的日期。
江靈仙插嘴道：“如果我們沒記錯的話，她在去年三月就應該隕落了。”
江妙法點頭表示肯定。
“我們兩人之前也討論過這件事，不過當時不知道還有魔神山這回事，還以為是江家找到了延壽丹之類的東西，增加了壽元。”
不過延壽丹珍貴，能延長渡劫期壽元的靈植靈丹，更是舉世難尋。
江家得到這些東西的可能性不是很大。
再加上這個時間點微妙，還真有可能和魔神山有關。
白拂英用指節輕輕敲了敲面前的桌案，木頭桌案發出空靈的聲響。
“魔神山的手段……”
她眉頭動了動，一邊思索著，一邊在心裏問魔火。
“你們濁界，有沒有什麽能延年益壽的靈藥？”
魔火笑了一聲：“不是吧，我們濁界那種鬼地方，怎麽可能有什麽好東西？”
濁界裏面生長的花草不出去害人就不錯了，還幫別人延年益壽？
想得美。
它們只會吸別人的壽，延自己的命。
白拂英想想也是。就濁界那環境，她估計也不會有。
“不過嘛……”這時，魔火又話鋒一轉，“但延壽的法子倒不是沒有。比如吸別人血氣什麽的，或者，吸收濁氣也能延長一陣子壽命吧？”
靠吸取濁氣延長壽命，完全就是飲鴆止渴。
鬼知道吸收了濁氣的人會變成什麽樣子。
白拂英想了想，便打消了這個猜想，轉而對江妙法和江靈仙道：“等我突破元嬰，鞏固住修為，就打算去囚靈之海走一走。”
“囚靈之海？”
江妙法和江靈仙對視一眼。
“是為了江家？”
“也不全是。”
白拂英道：“我最近有所領悟，正在嘗試將靈力與劍意結合起來，形成自己獨特的劍域。”
其實這個猜想在很早以前就有了，她也一直嘗試在戰鬥中運用這種方式。
但一直以來，她的運用都比較粗淺，沒能做到真正的運用自如。
白拂英知道，等真正掌握了劍域，也就代表她半只腳踏入了強者的行列，到時候，她也就能稍微喘上一口氣了。
當然，這也只是其中一部分原因。
江妙法一下子就明白了她所想：“原來是這樣。的確，囚靈之海那裏有大片的海洋，也有助於你修煉。”
她沒有阻止白拂英冒險。
對於修士來說，怯懦永遠無法進步。
“不過，你去那邊的時候還是要小心一些。我這邊有一些囚靈之海的情報，到時候讓靈仙拿給你看看。”
江靈仙道：“沒錯，我們以前也是在那裏待過的。”
“如果遇到什麽事，就不要逞強了。”江妙法輕嘆一聲，“得到魔神山的情報，我本該親自去探查的。”
可惜她身體被火毒侵蝕，就算現在拿到了碧湖雪蓮解了毒，也需要休息個一年半載才能恢覆了。
江靈仙道：“要不，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了。”白拂英拒絕了，“妙法真君解毒，需要人護法，散修聯盟也要盯著，還有關於魔神山的情報，也要有人搜集。”
江靈仙也跟著嘆氣。
她知道白拂英說的沒錯。
江靈仙身上的擔子並不輕松，江妙法身體不好，很多事務都壓在她身上，尤其是一些魔神山的消息，也需要她親自收集。
但想到白拂英為兩人做了許多，甚至冒著危險拿到了碧湖雪蓮，而她們卻只能留在散修聯盟提供一些情報，江靈仙不禁有些洩氣。
察覺到她的情緒，白拂英開口道：“不過，近幾日我打算在修靈山脈突破，到時候還勞煩真君為我護法。”
江靈仙立刻道：“沒問題！”
如果白拂英去囚靈之海前能突破，此行倒也多了幾分把握。
白拂英微笑一下。她的視線掠過層層樹林，掠過座座高山，仿佛望見了天地盡頭的囚靈之海。
而在遙遠的囚靈之海上，幾只巨船隨著海浪上下湧動著，風暴中醞釀的閃電照亮了巨船的船身。
在距離船只不遠處的海面上，一個漩渦攪動著海水。
終於，一道滔天巨浪由遠及近，飛速襲來，猶如一只自地下穿出的巨手，毫不留情地拍碎了幾艘船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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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上三竿。烈陽高懸在清澈的天空上, 深秋的冷風吹過在場眾人，不遠處的山已被秋日染成黃色。
距離求劍山秘境開啟，至今已過了七日。
而今天, 正是秘境關閉的日子。
各宗門的長老早已等待在此地，翹首以盼, 恨不得將頭紮進秘境看個明白。
一般來講，等秘境關閉，裏面的眾人被排斥出來的時候, 一眼掃去, 就知道誰在秘境中有所得、誰一無所獲了。
當然，一無所獲還不是最慘的。
最慘的, 就是在誰也不知道的情況下, 無緣無故地死在秘境的某個角落。
這樣橫死的修士，每屆都有不少。
“東方家的那位。”有人悄聲議論起來，“等她從秘境裏出來, 應該差不多能突破元嬰期了吧？”
邊上的人冷笑一聲：“元嬰期，哪是那麽好突破的。”
大部分修士終其一生，都被卡在這個坎兒上。
而這, 也就是沒有機遇、沒有天賦、沒有出身的普通修士最普遍的結局。
“她又不是普通修士。”
最開始提起話題的人嘟囔了一聲。
香爐上一炷香即將燃盡了。這是一種特制的香, 專門用來估算秘境開啟時間。
它已燃燒了七天七夜，現在只剩一點零星的火光。
不僅是兩人, 許多站在塔頂上等待的人都偷偷議論著, 看向那炷香。
終於, 最後一點零星的火光熄滅, 只剩一陣青煙緩緩升騰而起, 消失在風中。隨著這炷香的熄滅，秘境的入口處有了動靜。
“時間到了。”
白拂英擡起眼, 似有所感。
外界只過了七天，但她在秘境中，可是實打實地過了七年。
蓬萊妖的晶石被她吸收了大半，白拂英的實力更上一層樓，只等著出秘境之後突破。
除了修為的上漲，她鑄劍的手藝也大有進益，從最開始只能鍛造出“比較鋒利的死劍”，到現在，已經能鍛造出可以供修士使用的靈劍。
雖然她鍛造的靈劍的品質稱不上上佳，但這樣飛躍性的進步，足以讓中洲的修士們側目。
要知道，一名器修，即使有比較好的老師教導，想要鍛造出靈劍，也需要將近十年的時間。
投入大，回報慢，這也是中洲器修稀缺的原因。
不過，白拂英卻總覺得缺了點什麽，所以還沒開始著手修補原來的劍。
現在她用的，還是冥霜劍。
“搞不懂你。”魔火直搖頭，“總說缺什麽，我覺得你也不缺什麽啊？怎麽總是那麽計較。”
經過大量濁氣的滋補，它明顯也比最開始壯大了一圈，從手指大的小火苗變成了一團火焰。
但白拂英修為進步的速度只比它更快，仍然能牢牢壓制著魔火。
這讓魔火心中十分挫敗。
聽到它的話，白拂英沒有多說。
實際上，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說了什麽。
無論是技巧，還是對火焰和時機的把握，她都基本掌握，但鍛造出來的劍總是莫名不合她心意。
幸好求劍國鍛司留下來的材料很多，足夠她不斷嘗試了。
白拂英打算等出了秘境，就去搜集一些相關的書籍，好歹把劍給補上。
如果可以的話，她也可以去拜訪一些器修。有東方家的面子在，這點不算難。
“你那些劍，可以拿出去賣了。”魔火給她出主意，“這樣，你就不缺資源了。”
白拂英可有可無地點點頭。
感受著身上附著著的排斥力，她站起身，掃視了一下她生活了許多年的小樓，然後拿上所有東西，持著冥霜劍走了出去。
她對這裏沒有過多的留戀。
或者說，白拂英對所有地方都沒什麽留戀。這只不過是她修煉的地方而已。
白拂英沒有抵抗想將她排斥出去的那股力道。
好像身體被推入一個泡泡，泡沫擠壓間，擠著她向外飛去。
白拂英的身體穿過秘境的入口，下一個瞬間，不同於潮濕水汽的幹燥空氣鉆入鼻腔，深秋的金黃色映入她的眼簾。
她出來了。
“她出來了！”
有人說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的身上，似乎想把眼睛伸進她的儲物袋，看看她到底在秘境中得到了什麽好東西。
但也有人因為她的出現而心中一沈。
沒有缺胳膊少腿，氣息沒有虛弱，甚至沒有受傷……失敗了嗎？
白拂英瞇了瞇眼，適應著外界過於明亮耀眼的陽光。
隨即，她就感受到幾縷仇視的目光看著她，那目光中飽含惡意。
嗯？
白拂英微不可察地頓了下腳步，目光遙遙地朝著目光的源頭望去。
原來是江家的人。
他們站在一邊，黑色的衣服連成一片陰影。為首的長老陰沈著臉，見她望過來，他皮笑肉不笑地動了動嘴角。
江家的人沒出來。
白拂英回以一個微笑，然後走到散修聯盟的隊伍後。
林山青見她走過來，心中慰帖，忍不住道：“東方覆，你出來了，此行可還順利？”
白拂英點頭：“還算順利。”
林山青隱晦地掃了眼江家方向，又低聲道：“那個……沒遇到什麽敵人吧？”
“沒事，都已經解決了。”
是“已經解決了”，而不是“沒遇到”。
林山青暗自心驚。江家的人最愛抱團行動，十幾個人上去，普通修士只有繞著走的份兒。
沒想到……
不過相比白拂英以前做的那些事，這件事似乎已經不算什麽了。
林山青想著，又聽白拂英問道：“兩位真君可還好？”
“還好。”林山青想了一下，“才過七天而已，出不了什麽事。對了，你不去東方家那邊嗎？”
白拂英垂下眼：“先回散修聯盟一趟。”
江妙法那邊情況緊急，碧湖雪蓮要盡快送過去。
林山青眼睛一亮。他小心地看了眼江家那邊，才小聲問：“找到了？”
“嗯。”
白拂英沒有多說，不過僅僅一個單音節，就足以讓林山青欣喜若狂。
東方家，還真是歹竹出好筍了。
見白拂英出來第一件事是想著江妙法，林山青的神色更友善了幾分。
就說話的這麽一會兒工夫，秘境裏的人已經出來了大半。
玄雲仙宗、天明劍宗……乃至東方家的人都已經快聚齊了，卻都沒見到江家修士的人影。
江家長老的臉早就掛不住了。他面色黑如鍋底，坐在他邊上的人都不敢說話，生怕觸他黴頭。
散修聯盟的人也一個個從裏面走了出來。
許是因為有獸潮的歷練，再加上獸潮後散修們手裏資源充盈，這屆散修存活率尤其高。
進入秘境的，大半都出來了。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就是江家。
一直到紫色弧形的秘境入口緩緩關閉，顏色一點點變淺，最終消失在天空中，都沒有任何一名江家修士從秘境中走出來。
有人暗暗窺探江家長老的臉色，有人則是幸災樂禍。
林山青則是不動聲色地看了白拂英一眼，心道原來“解決了”是真的解決了。
進秘境的江家人都被她殺幹凈了。
林山青倒不覺得有什麽。散修們資源稀缺，骨子裏比宗門世家修士要兇悍得多。
江家人為了針對江妙法，以前可沒少針對散修，現在他們的人全軍覆沒，他只覺得暢快。
秘境關閉，眾人就烏泱泱地下了這座專門為秘境建造的高塔。
在人群中，白拂英看到了幾道熟悉的身影，但她只是掃了一眼，就收回了視線。
剛走下高塔，離開求劍山的範圍。
在飛仙城的街道上，已經支好各種小攤，有不少修士都滯留在這裏，想換取或者購買一些資源。
剛到街道上，就有一夥人擋在了眾人面前。白拂英擡眼一看，原來是東方家的修士們。
東方匿微笑：“小姐，不和我們回東方家嗎？”
說話時，他註意到白拂英的氣息變得更為凝實，身上的靈力波動也更加強烈，看著隱隱有突破的征兆。
她要是突破了，恐怕就是中洲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元嬰期。前途無量啊。
想到這裏，東方匿的笑容愈發真切幾分。
白拂英的語調沒有任何波動：“我回散修聯盟一趟。”
東方匿看著她：“可是，家主那邊還在等您……”
“不行嗎？”
“行。”東方匿頓了一下，“只是，請不要逗留太久。”
以白拂英的天賦，若不出意外，她就是板上釘釘的下一任家主了。
畢竟東方眉其他子女都死光了，族人裏也再沒有像她這樣優秀的。至於靈根屬性……那都不是問題。
想到這點，東方匿的語氣就不可能不客氣。
白拂英道：“我會的。”
見狀，東方匿點點頭，帶著東方家一眾修士離開了。
白拂英看著他們離開的方向，眼睛動了動，沒有說什麽，只是跟著散修聯盟眾人回到了下榻的客棧。
散修聯盟的飛舟晚上啟動，留了大半天時間給修士們，讓他們去街道上換資源。
白拂英也下去交換了一些用不上的東西，換來了一些水屬性的靈植。
她拿出來的，以及交換到的都是好東西，不乏有人眼饞。但白拂英兇名在外，給這些人一百個單子，也不敢去搶她。
一日無風無浪，就這麽平靜地過去了。
傍晚，她和散修聯盟的人一起踏上了回程的飛舟。
其實算來，眾人從出發到回去，也才過了兩個多月而已。
但修士們在秘境裏待了七年，再看見這條久違的路，難免有些怔忪感慨。
幸而壽命很長的修士們見慣了時間的流逝，很快都調整好了心態，倒也沒人因為這個出現什麽問題。
白拂英坐在飛舟上，望著遠處起伏的山巒，心中也生出了一種恍若隔世之感。
魔火也忍不住道：“總算不用在那個潮乎乎濕漉漉的破地方待著了。”
滿是水汽的地方，對擁有水靈根的白拂英來說是個不錯的修煉地點，但對魔火來說就太難受了。
停頓了一下，又壞笑著道：“嘿嘿，白拂英，你看到江家那些人的臉色了嗎？哈哈哈哈，可笑死我了。”
雖然魔火和江家沒仇，但它就是這鬼德行，樂於看到別人倒黴。
白拂英撚起面前棋盤上的棋子。
這副圍棋是擺放在茶室裏，讓人解悶用的，可惜現在沒有能和她對弈的人。
“江家本就人才雕敝，現在又一口氣死了那麽多精英弟子，恐怕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會愈發顯露出頹勢。”
白拂英用手擺弄著面前的白子，輕聲道：“他們和魔神山有合作，合作內容應該就是換取力量。之前他們說不定對交易還有著克制，但之後……”
她把棋子放在棋盤上。棋子與棋盤相撞，發出“哢達”一聲響。
“狗急跳墻。”魔火感嘆道，“為了穩定住家族的情況，他們也不得不交易了。對了，你說他們能給魔神山什麽，魔神山又怎麽給他們力量？”
“他們也許能幫忙找祭器。至於魔神山怎麽給他們力量……許是什麽不為人知的手段吧。”
但和魔神山那群人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
從最開始，他們與魔神山交易就是錯的。
大錯特錯。
江家看著風光無限，其實就是一座內裏腐朽的堡壘，早就被蛀空了。
平日還能撐一撐體面。一旦有暴風雨來襲，這座華美的堡壘就會立刻坍塌。
而現在，在囚靈之海上，已經開始醞釀一場風暴了。
飛舟回去的速度比來的時候更快，且一路飛行平穩，再沒有遇到什麽問題，這讓林山青松了一口氣。
穿過深秋的金黃色，飛舟越過修靈山脈，緩緩降落在指定的位置。
眾人紛紛從飛舟上走下來。白拂英走下飛舟，獨自朝前走了幾步，就看到兩道熟悉的身影站在不遠處的楓樹下。
是江妙法和江靈仙。
江靈仙狀態還好，見她過來，遙遙地對她招手。江妙法則是矜持又沈穩地對她點了點頭。
比起上次見面時，江妙法又瘦了，身體周圍的氣息也愈發微弱，唯有一雙眼睛還是明亮的。
“沒受傷吧？”江靈仙快走幾步，走到她身邊，查看她的狀態。
“我沒事。”
白拂英搖搖頭，目光看向江妙法，輕聲道：“我把東西帶回來了。”
江靈仙頓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驚喜道：“真的？”
雖然白拂英之前和她說了，但她沒想到白拂英真能把碧湖雪蓮帶回來。
連江妙法也看過來。停頓一瞬，她才道：“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先回去吧。”
白拂英跟在兩人身邊，去了兩人的居所。
一回去，江靈仙問了一大堆秘境的事，又問江家的人有沒有為難她，又問她怎麽找到雪蓮的。
白拂英一一回答，並沒有隱瞞太多。
對於知道魔神山存在的二人來說，也沒必要隱瞞太多。
當說到江家人與魔神山有勾結時，兩人都微微變了臉色。
雖然知道江家不是好人，但她們遠沒有想到江家居然這麽大膽。
“說起來，關於江家。”
江妙法沈思一瞬：“是有一件挺奇怪的事。”
江靈仙立刻就知道她在想什麽了：“是不是那位老祖的事？姐姐，你是懷疑這件事和魔神山有關？”
白拂英抓住她話中的重點：“老祖？”
“沒錯。”
江妙法緩緩道：“江家有一位渡劫期的老祖，名為江韻。這位老祖是當前中洲年齡最大的渡劫期。”
也正是有著這位高端戰力，即使江家有了頹敗之勢，也沒人敢趁機生事。
畢竟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一位渡劫期，即使是油盡燈枯的渡劫期，她的怒火也沒人敢承受。
但相應地，只要這位老祖一死，江家的戰力就徹底斷層，沒有高端戰力的家族，也就搖搖欲墜了。
“我以前在江家，也見過這位老祖。”說到此處，江妙法微微蹙眉，“其實按照推算，這位老祖早在一年多以前，壽元就應該耗盡了。”
江妙法身為江家人，還是從前江家家主最優秀的女兒，自然知道內部不少事情。
包括江韻確切的壽元耗盡的日期。
江靈仙插嘴道：“如果我們沒記錯的話，她在去年三月就應該隕落了。”
江妙法點頭表示肯定。
“我們兩人之前也討論過這件事，不過當時不知道還有魔神山這回事，還以為是江家找到了延壽丹之類的東西，增加了壽元。”
不過延壽丹珍貴，能延長渡劫期壽元的靈植靈丹，更是舉世難尋。
江家得到這些東西的可能性不是很大。
再加上這個時間點微妙，還真有可能和魔神山有關。
白拂英用指節輕輕敲了敲面前的桌案，木頭桌案發出空靈的聲響。
“魔神山的手段……”
她眉頭動了動，一邊思索著，一邊在心裏問魔火。
“你們濁界，有沒有什麽能延年益壽的靈藥？”
魔火笑了一聲：“不是吧，我們濁界那種鬼地方，怎麽可能有什麽好東西？”
濁界裏面生長的花草不出去害人就不錯了，還幫別人延年益壽？
想得美。
它們只會吸別人的壽，延自己的命。
白拂英想想也是。就濁界那環境，她估計也不會有。
“不過嘛……”這時，魔火又話鋒一轉，“但延壽的法子倒不是沒有。比如吸別人血氣什麽的，或者，吸收濁氣也能延長一陣子壽命吧？”
靠吸取濁氣延長壽命，完全就是飲鴆止渴。
鬼知道吸收了濁氣的人會變成什麽樣子。
白拂英想了想，便打消了這個猜想，轉而對江妙法和江靈仙道：“等我突破元嬰，鞏固住修為，就打算去囚靈之海走一走。”
“囚靈之海？”
江妙法和江靈仙對視一眼。
“是為了江家？”
“也不全是。”
白拂英道：“我最近有所領悟，正在嘗試將靈力與劍意結合起來，形成自己獨特的劍域。”
其實這個猜想在很早以前就有了，她也一直嘗試在戰鬥中運用這種方式。
但一直以來，她的運用都比較粗淺，沒能做到真正的運用自如。
白拂英知道，等真正掌握了劍域，也就代表她半只腳踏入了強者的行列，到時候，她也就能稍微喘上一口氣了。
當然，這也只是其中一部分原因。
江妙法一下子就明白了她所想：“原來是這樣。的確，囚靈之海那裏有大片的海洋，也有助於你修煉。”
她沒有阻止白拂英冒險。
對於修士來說，怯懦永遠無法進步。
“不過，你去那邊的時候還是要小心一些。我這邊有一些囚靈之海的情報，到時候讓靈仙拿給你看看。”
江靈仙道：“沒錯，我們以前也是在那裏待過的。”
“如果遇到什麽事，就不要逞強了。”江妙法輕嘆一聲，“得到魔神山的情報，我本該親自去探查的。”
可惜她身體被火毒侵蝕，就算現在拿到了碧湖雪蓮解了毒，也需要休息個一年半載才能恢覆了。
江靈仙道：“要不，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了。”白拂英拒絕了，“妙法真君解毒，需要人護法，散修聯盟也要盯著，還有關於魔神山的情報，也要有人搜集。”
江靈仙也跟著嘆氣。
她知道白拂英說的沒錯。
江靈仙身上的擔子並不輕松，江妙法身體不好，很多事務都壓在她身上，尤其是一些魔神山的消息，也需要她親自收集。
但想到白拂英為兩人做了許多，甚至冒著危險拿到了碧湖雪蓮，而她們卻只能留在散修聯盟提供一些情報，江靈仙不禁有些洩氣。
察覺到她的情緒，白拂英開口道：“不過，近幾日我打算在修靈山脈突破，到時候還勞煩真君為我護法。”
江靈仙立刻道：“沒問題！”
如果白拂英去囚靈之海前能突破，此行倒也多了幾分把握。
白拂英微笑一下。她的視線掠過層層樹林，掠過座座高山，仿佛望見了天地盡頭的囚靈之海。
而在遙遠的囚靈之海上，幾只巨船隨著海浪上下湧動著，風暴中醞釀的閃電照亮了巨船的船身。
在距離船只不遠處的海面上，一個漩渦攪動著海水。
終於，一道滔天巨浪由遠及近，飛速襲來，猶如一只自地下穿出的巨手，毫不留情地拍碎了幾艘船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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