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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劍與銀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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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劍與銀霜

“姑姑……”

東方詩反握住東方沁的手, 哭泣道:“我輸了。怎麽會……我不甘心。我好疼……我好疼。”

她似乎已經聽不見東方沁的話了,只能胡亂抓著她的衣服,斷斷續續、混混沌沌地說著。

“我輸了。我讓你丟臉了。”

這就是她的最後一句話。

奇怪的是, 並沒有什麽怨懟之語。

東方沁抱住她的屍體,喉嚨中擠出一聲類似鳥類墜落時發出的尖銳哀鳴。

在場眾人聽到她的哀叫聲, 都心有戚戚。但那一陣淒涼過後,不少人都用餘光去瞄白拂英。

東方家不會放過她的。

因為這是東方家家主東方眉,僅存於世的血脈。

就算東方家放過她, 東方沁會放過她嗎?

死的可是她視若親女的東方詩。而且東方詩死時她就在現場, 卻被那薄如蟬翼的結界擋在生死之外。

固然,東方詩的死亡不怪白拂英。

最先挑事的是東方詩, 提出禁援戰的是東方詩, 放出魔火的是東方詩,催動本源餵養魔火的,還是東方詩。

甚至最後殺了東方詩的, 也不是白拂英,而是失控的魔火。

這是一個標準的作繭自縛流程。在外人們看來,白拂英完全就是遭受了無妄之災。

但問題是, 東方家會這麽想嗎?

當然不會。

眾人視線掃過白拂英, 目光中隱有同情。

白拂英垂眼,盯著四分五裂的地面。

她沒有恐慌, 也沒有去看不遠處上演的死別戲碼, 只是微微垂著頭, 眼中閃過一抹思索。

白拂英感覺到儲物袋裏有什麽東西在響動。它有些發燙, 像是一團火焰一般, 還隱隱有被排斥出儲物袋的征兆。

難道是謝眠玉的傳訊符?不對。不是。

白拂英掃了眼抱著東方詩屍身失聲痛哭的東方沁,神識探進儲物袋中。

當看清那發出異響的東西是什麽的剎那, 她瞳孔微縮。

——那是一塊玉牌。

沈甸甸的,拴著紅繩的玉牌。

是她從林耀身上搶來的、只有東方家血脈才能激活的玉牌。

在此前的兩年中,它一直安穩地待在她的儲物袋裏,沒有一點異動。

而此時,它卻綻放出很淡很淺的光芒,在儲物袋裏瘋狂地跳動著,仿佛感應到了什麽。

怎麽回事……難道是感應到東方詩或者東方沁了?

可是之前她在街道上也遇到過東方詩,似乎沒出現這種情況。

不對……

白拂英眉頭微擰。但還未等她想明白,那玉牌竟跳動著,即將掙脫儲物袋的束縛。

不好。

要是被它跳出儲物袋,突然出現在半空,那周圍觀察她的修士一定會註意到。

白拂英眼神動了動,在它離開儲物袋之前,當先一步,借著袖子的遮掩,把玉牌取了出來。

玉牌落入她掌心。

寬大的袖子自然垂落,加上她動作比較隱蔽,沒人註意到她的異常。

玉牌甫一入手,白拂英就感覺到了它的熱量。明明光芒不是很亮,可它的溫度卻是意料之外的高,足以將人灼傷。

她垂下眼,將玉牌塞進袖子裏。玉牌滾燙,隔著袖子傳來溫暖的溫度。

“白覆。”

這時候,忽然有人輕聲叫她的名字。白拂英側過臉,只見林山青站在人群中,偷偷示意她過去。

意思很明顯——趁著東方沁沈浸在傷痛中還沒反應過來,趕緊溜啊!

然而下一刻,另一道充滿恨意與憤怒的聲音,就將林山青的細語聲全然覆蓋。

“白覆!!”

緊接著,火焰如流星般,劈頭蓋臉地朝著白拂英砸了過來。

屬於元嬰期的威壓盡數展現,壓得在場眾人喘不過氣來。

白拂英後退一步,長劍斬在火焰上,縹緲的火焰四散,但又很快重新凝結成一片。

從這點就能看出,東方沁對火焰的控制力比東方詩強上很多。

白拂英擡起頭,正對上東方沁仇恨的眼神。她的眼中,同時藏著水光和火光。

與此同時,身後幾名東方家的修士也圍了上來,擋住白拂英的去路。

林山青皺起眉。

他也顧不上別的,快步走到白拂英面前:“沁元真君這是要幹什麽?”

東方沁冷冷道:“林山青,不想死的話別攔我。”

林山青眉頭皺得更緊。他不動聲色地掃了眼其他東方家的修士,見這些人修為最高也就是金丹期,心中微松。

他就是元嬰期,能擋住東方沁,讓白覆先跑。

以白覆的實力,應該不會被這些金丹期的修士纏住吧?

林山青心裏思量著,臉上卻沒表現出意圖,只是沈聲道:“沁元真君也講講道理,你應該知道這件事是誰挑起的……況且,生死之事本就無常,你不要遷怒於別人。”

東方沁怒道:“你說得好聽!”

林山青也一改老好人的作風,冷冷道:“好不好聽都是事實!事實就是,是你們作繭自縛!”

聞言東方沁面色慘白,身體搖晃,似乎馬上就要昏厥過去了。

她知道,林山青說得沒錯。

真正錯的……是她。

如果不是她給了東方詩難以控制的魔火,事情絕對不會發展到這種地步。

可是……可是!

看著東方沁晃神,林山青偷偷對白拂英使了個眼色,又轉頭看向東方家眾人。

“大比本就生死自負,況且禁援戰也是東方詩提出來的。東方家難道要打破大比規則,擅自對參賽修士出手嗎?”

白拂英想著,怪不得江妙法為求穩妥,會把林山青派過來。

他處理事情的風格的確老道。話一出口,就直指問題本質。

“東方家這樣做,置大比規則於何地?又讓天下修士怎麽看待世家?”

東方家的人也有些為難。

畢竟在場修為和地位最高的東方沁都沒說話。他們既不敢擅自攻擊,也不敢讓白拂英離開。

只能這麽僵持著,不說話。

場面陷入凝滯,修士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在這個時候說話。

但他們也不想走。這可是千載難逢的看好戲的機會,而且上演這出好戲的,還是原本就矛盾重重的散修和世家。

眾人閉口不言。

夜風輕吹樹葉,寂寥的星星散發出幽光。

而在這死寂的時刻,一道洪鐘一般的聲音突然響起。那聲音激起空氣的震鳴,讓眾人一陣心悸,胸腔也跟著震動起來。

“天下人?我東方家,何時需要顧忌天下人的看法?”

是……什麽人?

白拂英看向天空。

夜色中,一道穿著紅色衣裳的身影突兀地出現,緩慢地落在破碎的擂臺正中。

那是一名男修。

他並沒有很老,那張臉顯得年輕英俊。

但隨著他一起到來的、化神期的威壓,卻揭露他年齡並非看起來的那樣年輕。

林山青悚然一驚。

而東方家的修士們早已彎下腰,連東方沁也從絕望中回過神,對他恭敬行禮。

“則元真君……”

這就是東方家三位化神期之一的東方則。

此人的具體年齡,已經少有人記得。只知道,他是中洲現存年齡最大的化神期。

像江妙法、季輕虹等人,雖然也是化神期,但修為和他仍有很大差距。

在他面前,她們只是小輩。

林山青暗道一聲“完了”。

東方則實力強,又護短。他來這裏,就算是江妙法立即閃現也打不過,更別說他了。

這下可……慘了。

他絕望地閉上眼。

東方則站在臺上,負手而立。他的目光掃過東方詩的屍體,冷嗤一聲,一掌拍向東方沁。

“廢物,居然能讓人死在眼皮子底下。你知道這是你哥哥僅剩的唯一血脈?”

東方沁悶哼一聲,硬受了這一掌。她嘴角溢出鮮血,但她不敢抹去。

這一掌只是小懲大誡而已。

見她受了一掌,沒有不滿和躲閃,東方則這才滿意幾分。

東方家的人也通過水鏡看到了這場比試,自然也是憤怒不已。

從前他們都嘲笑江家衰落。誰成想,不出一年時間,繼承人就死了個幹凈。

這怎能不讓人憤怒?

東方則冰冷地想著,視線又挪到白拂英身上。

“就是你,殺了我家的小輩。”

話音未落,沈重的威壓如隕石一般墜下,狠狠地砸在白拂英身上。

白拂英只覺身上背了一座高山,手上青筋暴起,身形搖晃了一下。

但也只是搖晃了一下。

她頂著那高山,緩緩地擡起頭,看著東方則。東方則“哦?”了一聲,有些意外地挑起眉。

“很倔嘛。”

又是一層威壓。

兩層威壓堆疊,兇狠地壓在白拂英的肩上。即使是附近的旁觀者,都感受到了那駭人的氣息。

有些修為稍弱些的,已經被壓得跪在了地上,盡管他們能感受到的,不過是威壓的餘波。

那麽,承受了全部威壓的白拂英,又該是何種感受?!

眾人去看白拂英——她沒有表情。

這個結果,既讓人高興,又讓人失望。

林山青咬咬牙:“則元真君,我們……”

東方則冷酷地看著他。

光這一眼,就堵住了他所有未出口的話。

林山青哀嘆,心想這次是無力回天了。而他……也把能做的都做了。

他略有些愧疚地看向白拂英。

白拂英抿著唇,沒有說話。

東方則見她還是冷硬地站在原地,心中的驚訝就變成驚奇了。

“你這小輩,倒是有點意思。”

山又多了一座。

“白覆……你叫白覆是吧?”

又多了一座。

“我聽說過你。”

又是一座。

這是白拂英第一次清晰地體驗到化神期的威壓。

和焰隼戰鬥時,第一只焰隼處於重傷狀態,根本展露不出化神期的威風。

第二只焰隼則是在耍弄她,也沒有這樣幹脆地用氣息壓迫。

而季輕虹針對她的那道攻擊,則是被江妙法攔下了。雖然危險,但白拂英沒能感受到太多壓制。

而這次……

峰巒疊嶂,封鎖了群山間的薄霧。恍然間,白拂英又聽到了魔火那縹緲的聲音。

魔火?

等等……

她耳中一陣嗡鳴,鮮血從耳中流出來。

打斷那陣嗡鳴聲的,是東方則響亮的聲音。

“你想活嗎?”

白拂英在一瞬間沖破了重重威壓,倏然擡起頭。東方沁則是高聲阻止道:“真君!”

東方則面無表情地掃過她的臉:“閉嘴。”

說話時,那股威壓漸漸散去了。眾人恢覆了行動的能力,只是骨節酸痛難忍。

修士們暗自活動著,目光卻緊緊盯著臺上。

東方則要放過白拂英?

不是。

任誰都能聽出他語氣中的惡意。

他不會放過白拂英。白拂英只會死得更慘。

果然,下一秒,他就輕輕開口了:“接我三掌不死,就饒你一命如何?”

他語氣中帶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東方沁則是松了一口氣。

三掌。

聽著好像很簡單。可那是化神期的三掌。

修為越高,每一階之間的差距就越大。

築基期也許能通過技巧殺死金丹期,但化神期對於化神以下,完全能做到碾壓。

所以,白拂英計殺化神妖獸的事情一出,才會在中洲鬧得那麽大。

不過,白拂英殺死化神期妖獸,靠的不完全是自己的力量,這是肯定的。

如果只有她自己,她幾乎不可能擋住全盛化神期的三掌。

別說三掌。就算能擋下一掌,都算是傳奇人物了。

顯然,東方則提出這個建議,並不是想放白拂英一條生路。

可是,她有拒絕的餘地嗎?

白拂英道:“好。”

這聲淡淡的“好”,隨著水鏡飄到了中洲各地,甫一落地,就在世界各地掀起了軒然大波。

“呵呵,倒是讓東方家的老東西搶先一步。”

這是江家家主江議。

“我現在過去。別攔我,靈仙。”

“……我和你一起過去。”

這是急切的江妙法和江靈仙。

“可惜,可惜。可惜一個學劍的好苗子,也要夭折在這裏了。”

“不。”

這是惋惜的天明長老和宗主李秀劍。

“看來,我提前恭喜你們玄雲的謝眠玉成為大比第一了。”

“梅宗主哪裏的話。就算正常比試,謝眠玉也未必會輸給那白覆。”

這是正在對弈的賀松子和梅蘭竹。

但不同於外界。在大比現場,沒有熱烈的討論,沒有惋惜的悲嘆,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林山青“嘶”了一聲。

他想勸白拂英三思而後行,但是話到嘴邊,又停住了。

當面前只有一條路且不能後退的時候,“三思”似乎是最沒必要的事了。

最後,他也只能倉促地道了聲“小心”。

白拂英點點頭。

一輪明月,從薄薄的雲中悄然探出了頭。

銀霰溫柔地掛在白拂英的身上。那不是霜花,是含著淡淡殺意的耿耿月光。

而在這緊張的時刻,白拂英的思緒卻飄到了很遠的地方。往前往後許多年的人生,似乎都裹在這糖霜一般的月光中,緩緩地流逝了。

她只出神了一瞬。

東方則出手了!

眾人都看得出,他留了力氣,應該是沒想立刻讓白拂英死亡。

他的掌心蓄著淺紅色的靈力,那顏色很淡,就像天際的晚霞。

只有靠近他的人才知道,這一掌有多強!!

東方則臉上浮現出一抹冷笑。他身體猛然向前,靈力湧動,凝成一個掌印般的淺色印記,朝著白拂英的胸膛狠狠拍去!

轉瞬間,這一掌就來到了白拂英的面前。在看見它之前,白拂英先聽到了夜風的聲音。

呼。仿若在夜色中行走的幽魂。

白拂英極快地抽出了劍!

長劍鋒芒畢露,劍光與那緋紅色的殺意交織,狠狠地碰撞在了一起!劍意與劍氣凝聚在一處,發出嘶啞的鳴叫,夜風不堪重負般吹起來!

冷風吹動圍觀眾人的衣角,形成一場小型的風暴。眾修士紛紛躲避,朝著身後退去,心中不斷驚嘆。

這白覆……居然……

有些人已經後悔前幾天給謝眠玉下註了。

可轉念一想,白拂英定然活不過今晚了。

那贏的肯定是謝眠玉了,押寶倒也沒押錯。

這麽一想,倒也釋然了。

但即使白拂英的強大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她的抵擋也僅僅持續了一瞬間而已。

下一瞬,藍色的靈光從中爆開,被另一個靈力吞噬。緊接著席卷了這片天地的,就是緋紅色的靈光。

灼熱!灼熱的氣息,染紅了求劍山。

而這股氣息,正沖著白拂英的方向襲去!

砰!!

轟然一聲巨響!

白拂英的身影倒飛出去,狠狠撞在一座山上,一陣地動山搖。

山石被她撞塌,灰塵彌漫在空氣中,那緋紅色的靈光還未消散,仍舊盤旋在天邊,阻擋了眾人的視線。

怎麽了?

怎麽樣了?

死了沒有?

眾人對視著,踮著腳看向遠處。有人想要查看情況,卻礙於東方則,不敢過去。

不止不敢過去,他們連話都不敢說,生怕多說一句,就被東方則給記恨上了。

修士們只能通過眼神來交流。

你覺得怎麽樣?

應該是死了。

我也覺得。

受了這一擊,怎麽可能活?

要是我,早死了。

眾人想著,今天的好戲應該到頭了。

——但沒有。

灰塵落下,月光照亮了平坦的廣場,在每個人臉上均勻地灑落冷光。

東方則收回手,正欲離開,卻忽地回過頭,看向遠方。

一道身影,正站在那冷酷的銀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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