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7章 自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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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7章 自爆
獸潮一波接著一波, 不斷有妖獸朝著結界湧來。
廝殺一直持續了整整一天一夜，直至第二日淩晨時分，才漸漸停歇。
而地上, 已是屍體遍布。鮮血將荒土染紅血紅色，戰場上斷劍碎刀橫飛, 地面上被打得坑坑窪窪，或是被燒成一片焦土。
鮮血招來幾只食腐的小獸，分食著地上的屍體。
江妙法嘆了口氣：“把戰死的修士帶回去吧。”
她與那只化神期焰隼戰鬥了許久, 身上早已是傷痕累累。而那只焰隼也沒能在她手底下討到好處, 剛剛飛走了。
眾人沈默地收拾了地上的屍體，朝著結界內走去。
盡管獸潮短暫地退去了, 但面對這一地的屍體, 沒人能笑得出來。
白拂英站在人潮之中。
她的身上已經沾滿了血，有自己的，也有別人的。
殷紅的血浸透了全身, 血珠順著下頜匯聚在下巴上，輕輕滴落。
她沒有用除塵訣，只是任由鮮血流淌。
實際上, 大部分修士都沒有用除塵訣清理身上的汙血。
因為大部分人的靈力都已經見了底, 甚至連一個除塵訣都用不出來。
而這，還是眾人時而去城墻上戰鬥、輪番休整的結果。
白拂英則是一次都沒回去休息過。
她一刻不停地戰鬥。從白天到黑夜, 再到黑夜過去, 天空的顏色由漆黑一片, 變成深沈的孔雀藍。
而長時間的戰鬥和殺戮, 對她實力的提升是顯著的。白拂英感覺到, 自己隱隱領悟了江妙法昨日所說的話。
她將劍收入劍鞘。
收劍的聲音引來了周圍幾人的註意，但他們只是看了一眼, 就緩緩收回了目光。
眾人已經筋疲力盡。
回到城中，城內已經騰出一片區域，準備了臨時的休息營地，營地裏配備了一些醫修和丹修。
許多受傷過重的修士被帶進營地裏治療。
“白道友。”
有醫修認出了她，見她渾身是血，還以為她也受了傷，連忙道：“道友受傷了的話，快來營地治療一下吧。”
白拂英拒絕了：“我沒事。”
說話時，她右肩上的傷還在流血。
這是一只巨獸留下的。
它用爪子刺穿了白拂英的肩膀，這處傷位置靠近脖子，若非白拂英反應快加上體質強悍，恐怕就要死在它的利爪之下了。
“額，真的沒事嗎？”
醫修看了眼她肩膀上的傷，感覺自己的肩部都跟著隱隱作痛。
白拂英伸手摸了摸傷口，卻只摸到了一手血。
借著蒙蒙亮的天色，她看了眼手上的血，神情漠然，好像受傷的不是自己。
“不用在意。”
醫修有些猶豫。
但是營地裏很缺人手，他也只能暫時離了白拂英，去給其他傷員治傷了。
白拂英看著他離開，環視營地一圈，最後找了塊平整的石頭坐下。
傷口隱隱發癢，在破損的衣物下，血肉以恐怖的速度瘋長。
這就是浣靈道體的特性。
隨著受傷變多，恢覆能力就會逐漸變強，傷口恢覆的速度，也就更快了。
真要說起來，白拂英這輩子受的傷，要遠多於上輩子。
不過她自己不覺得有什麽。
就算受傷，她也要心甘情願地受傷；就算死，她也想死在自己選擇的道路上。
白拂英坐在矮矮的石塊上，
眾多修士從她面前走過，叫嚷聲、痛呼聲糾纏在一起，眾人行色匆匆，沒人發現這裏坐了個她。
白拂英緩緩運轉心法，想要趁此機會，盡量恢覆體內的靈力。
丹田內靈力緩慢聚積，在靈力的刺激下，傷口愈合的速度進一步加快。
她一邊保持心法運轉恢覆著傷口，一邊思索起這次獸潮的事。
雖然現在獸潮停了，但白拂英不認為，這次觸發了最高警戒、早在幾個月前就早有預兆的獸潮，會這樣草草地結束。
只是現在修士方已經損失慘重，若獸潮卷土重來，恐怕眾人也難以抵擋。
不知道散修聯盟那邊，有沒有更好的應對方法。
白拂英靠在石頭上，休息了一個時辰左右，體內靈力總算恢覆了一半。
一束日光穿破天際，悄然灑入城中，照亮了繁忙的營地。
北地結界外，卻依舊是黃土漫天，飛揚的黃土遮蓋了蒼穹，天邊忽地出現一輪淺紫色的太陽。
天亮了。
白晝短暫地驅散了恐慌，營地開始有條不紊地運行起來。
白拂英睜開眼。短暫的休息過後，她的頭腦恢覆了清醒。
她站起身，朝著城墻上走去。
這個時候還能站在城墻上的，都是受傷較輕的人了。
不過眾人臉色都不好看——比起失血和疼痛導致的蒼白，這臉色更近似恐懼的擔憂導致的慘白。
見白拂英上來，有些人眼中閃過異色。
在這一天一夜的戰鬥中，白拂英殺了大量的妖獸，身上所有的儲物袋和儲物戒都堆滿了。
可即使最後儲物袋裝不下了，她也依舊選擇留在戰場上。
殺過妖獸，就將妖獸遺棄在戰場上，又轉身去迎擊下一只妖獸。
她出手狠辣，一出手就是殺招，眨眼間就能奪取妖獸的性命。
一整天下來，無數妖獸喪命於她劍下，又有無數的修士在她的瘋狂殺戮下撿回了一條命。
雖然救人並不是她的本意。
白拂英的表現，眾修士都看在眼裏，也真真切切地意識到，這位最近聲名大噪的女修，並不是一個徒有虛名的空架子。
此時見她上來，眾人動作都是一停，偷偷打量著她的神色，想知道她有沒有受傷。
可惜白拂英神色永遠那麽冷淡，他們看來看去，最終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來。
有些人受過白拂英的幫助，特意過來和她道謝。
對於這些人，白拂英只是冷淡地點點頭，什麽都沒說。
若換作別人，這番表現難免顯得傲慢。
不過在受過幫助、又欽佩她實力的眾人看來，這就是她外冷內熱、不居功自傲的表現了。
白拂英走到城墻邊上。在那附近的修士紛紛後退幾步，給她讓出一條路，方便她能看到下方戰場的全貌。
看到下方情況，白拂英眉頭動了動。
之前有黑夜遮掩，雖然知道戰況慘烈，但終究知道的不確切。
此時天光拂曉，照亮了一整片戰場。
濃郁的血腥味隨著風鉆入鼻腔，戰場上的屍體都被修士們帶走了，放眼望去，只能見到一片血紅。
白拂英的視線順著戰場，朝著遠處望去。
天際線上空蕩蕩的，沒有妖獸的蹤影，應該是完全撤離了。
白拂英收回目光，冷聲問道：“盟主怎麽樣了？”
她一問完，站在她身後的修士就立刻回答道：“盟主在和化神期妖獸戰鬥時受了傷，現在正在營地內療養。”
說完話，他忽地怔了怔，心道自己怎麽就那麽自然而然地匯報了情況。
絕對是因為白道友帶給人的壓力太強了，讓人在不知不覺間就順著她的話說了下去。
白拂英聽到男修的話，輕輕頷首。
江妙法受傷了，她是知道的。
只是不知道她的身體狀況允不允許她再戰了。
“白覆？”
這時候，身後有人叫她的名字。白拂英回過身，只見江靈仙從另一側走了過來。
她也是散修聯盟的長老，且受傷比較輕，就留在城墻上警戒結界外情況了。
江靈仙走過來：“你受了傷？怎麽沒去治療？”
白拂英道：“輕傷而已，不需要。”
況且，在治療的過程中，浣靈道體很容易暴露，白拂英不想冒這個險。
反正也不危及性命，暫且傷著也不是什麽大事。
“這也叫輕傷？”
江靈仙看著她的肩膀，想勸她去治療，卻又想起了什麽，就如同洩了氣的皮球一般垂下肩膀。
“真搞不懂你們這些受了傷喜歡硬挺著的人。”
其餘人見她和白拂英有話要說，很有眼色地四散了。
人少了，周圍頓時安靜了不少。只有北風呼嘯，吹得城墻上散修聯盟的旗幟獵獵作響。
兩人站在城墻邊緣，沈默地看著下面那片血海。
半晌，江靈仙才突然道：“我姐姐受傷了。”
白拂英點點頭。想了一下，才又問道：“嚴重嗎？”
“嚴重。”
江靈仙坐在城墻邊緣，幽幽地嘆了口氣。
“非常嚴重。不過她性子要強，不願意讓別人小看，長老們還不知道。”
她托著臉，低聲道：“但她肯定是瞞不過我的。你說她究竟在逞強什麽呢？”
白拂英沒說話。
換成是她，她也不會和別人說的。
從這方面來講，江靈仙還真沒說錯。她和江妙法，倒真是很像的一類人。
見她不語，江靈仙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肯定在想‘如果是我我也不說’。我可太懂你們這種人了。”
好吧，她確實很懂。
白拂英道：“她不願意說，也是有自己的考量。就算說了又如何？除了徒增恐慌，又有什麽意義。”
江妙法是散修聯盟的盟主。
況且，這個盟主之位是對她如師如母的前任盟主托付給她的。
不僅如此，她還是散修聯盟坐鎮的唯一一個化神期。
就算受了重傷，她也不可能跑的。
而且她跑了，江靈仙怎麽辦？
就算兩人都跑了，那臨陣脫逃這個罪名定下來，又沒了散修聯盟這座大山，江家想對她們動手可是輕而易舉。
江家內部可是有兩名化神期修士以及一名渡劫期老祖的。
驕傲和責任不允許她跑。現實也不允許。
江靈仙嘆道：“如果她沒離開江家，也就不會……”
她後半句話沒說完，白拂英就道：“哪有那麽多如果。”
“況且，”停頓一瞬，她平靜道，“我覺得她也從沒想過這個‘如果’。”
“但我會想。”
江靈仙苦笑一聲。
白拂英沒說話。
兩人一坐一站，無聲面對著北地凜冽的風。
夏天明明已經到了。太陽那麽燥熱，幾乎能將人曬化成一灘血水，可風依舊是冷硬的。
被風一吹，人就從皮膚冷到骨髓。
半晌，江靈仙整理好情緒，繼續道：“你應該知道吧，她中了火毒。”
白拂英“嗯”了一聲。
“是江家那群人動的手。這幾百年來，火毒一直在侵蝕著她的身體，她實力掉得厲害。”
江靈仙聲音越來越低。
“能解這種火毒的，只有求劍山秘境內的碧湖雪蓮。這些年，我們找了無數人進入秘境，結果都……”
白拂英凝望著遠方，靜靜聽著。
“我曾和她提議，讓她收你為弟子，之前幾次找你，也是想說這件事。”
聞言，白拂英微微側身，略有些驚訝地看向她。
她倒是沒想到，江靈仙之前幾次刻意搭訕是這麽個原因。
“不過她拒絕了，還把我臭罵了一頓。”江靈仙道，“倒不是你不好……只是我們兩個的弟子，肯定會受到江家針對，搞不好連命都保不住。”
在中洲，得罪一個萬年世家，那可是最嚇人的鬼故事了。
有多少天賦、悟性俱佳的修士，在得罪過這些世家後，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不過……白拂英倒是不在意這些世家。
她掰著手指頭算了算。
四大世家，她已經得罪了兩個，還專門挑別人悉心培養的天才殺，甚至連東方家家主的兒子都殺了兩個了。
至於其他兩個……狀態不是“未得罪”，而是“待得罪”。
反正她人只有一個，這些人想殺她的話，就先打一架，搶一搶殺她的名額吧。
不僅是世家，她還殺過天明劍宗的弟子。
還有玄雲仙宗，她的存在就是對玄雲的最大挑釁。
嗯……還有魔神山。
其餘大大小小勢力更不用說。要麽是她得罪過別人，要麽是別人得罪過她。
算了，不數了。數不完，根本數不完。
她思緒漸漸飄遠，又被江靈仙的聲音拉了過來。
“不過現在，就算你願意，我們恐怕也不行了。”
白拂英回過神：“怎麽？”
江靈仙故作灑脫地聳聳肩：“還能怎麽，我們兩個要死了。這時候你當我們徒弟，豈不是要虧死了？別看我們兩個修為高，實際上窮得很，我們死了，你只能得到一屁股債呀。”
白拂英皺眉：“你們要死了？”
她掃了江靈仙一眼。
雖然由於等級的差異，她看不透江靈仙的修為，但看江靈仙這狀態，怎麽也不像將死之人。
“快了。”
江靈仙嘆口氣，也看著遠方。
“你也知道吧，獸潮只是暫時停了。實際上，這也只是暴風雨之前的平靜而已。要不了多久……”
她喃喃道：“也許是今天，也許是明天。等下一波獸潮來臨，散修聯盟這邊損兵折將無力抵擋，屆時，修靈城就淪陷了。”
白拂英道：“不是說有支援？”
她和蕭瑩分別時，就從對方口中聽說靈衍接到了求援。
算算時間，應該早到了才是。
“世家那邊。”江靈仙冷笑了一聲，“都只是派個把人敷衍，來了還要給人臉色看，倒不如不來。”
白拂英皺眉：“那宗門呢？”
“一些中小宗門倒是真派人來了。反倒是三大宗。”
說到這裏，江靈仙語氣更冷。
“天明的人不知為何，昨日才動身。玄雲和靈衍那邊則是遲遲沒有消息。現在在城內的三宗弟子，都是自發前來幫忙的。”
白拂英垂眸深思。
這又是怎麽回事？故意不來支援？
她覺得不太可能。
倒不是相信三大宗門高層的人品，只是他們應該也不想顏面丟盡。
得到散修聯盟的求援卻不派人來，夠他們丟臉了。
這中間，應該還出現了什麽岔子。
江靈仙也不太想提這些。譴責不作為的三大宗，那是獸潮之後才該考慮的事了。
她深吸一口氣，拋出了一個重大消息。
“如果下波獸潮來臨，這邊擋不住的話。”江靈仙頓了頓，“我姐姐想自爆。”
自爆？！
此二字一出，白拂英頓時擰起眉頭。
對修士而言，“自爆”並不是輕飄飄的兩個字。
自爆時要承受的痛苦，是常人難以忍受的，甚至難以想象的。
在修真界，甚至經常能聽到“因為太疼痛忍不了所以強行中止自爆”的事例，可見其痛苦程度。
再有就是，自爆意味著失去所有生路。
對手段眾多的修士來說，就算被人殺了，只要操作得當，也有覆活的可能。
可一旦自爆，神魂、靈力、軀體，就會全部被炸成碎片，根本沒有轉生或者覆活的機會。
極少有人會選擇這條路，也極少有人能成功自爆。
不過話又說回來，如果江妙法自爆，以她化神期的實力，確實能在一瞬間，將獸潮給清幹凈。
白拂英不懷疑江妙法的決心和意志。只要她這麽想，就一定會承受自爆帶來的痛苦。
但，之後呢？
白拂英緩緩道：“這個辦法只是治標不治本。她只能自爆一次，如果她清空獸潮後，又有其他妖獸補上，修靈城還是保不住。”
這次有江妙法自爆，那下次呢？下下次呢？
只要獸潮不停止，只要北地結界還是這麽脆弱，修靈城就遲早有被攻破的一天。
“這個你不用擔心。”江靈仙道，“我們已經準備好重建北地結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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獸潮一波接著一波, 不斷有妖獸朝著結界湧來。
廝殺一直持續了整整一天一夜，直至第二日淩晨時分，才漸漸停歇。
而地上, 已是屍體遍布。鮮血將荒土染紅血紅色，戰場上斷劍碎刀橫飛, 地面上被打得坑坑窪窪，或是被燒成一片焦土。
鮮血招來幾只食腐的小獸，分食著地上的屍體。
江妙法嘆了口氣：“把戰死的修士帶回去吧。”
她與那只化神期焰隼戰鬥了許久, 身上早已是傷痕累累。而那只焰隼也沒能在她手底下討到好處, 剛剛飛走了。
眾人沈默地收拾了地上的屍體，朝著結界內走去。
盡管獸潮短暫地退去了, 但面對這一地的屍體, 沒人能笑得出來。
白拂英站在人潮之中。
她的身上已經沾滿了血，有自己的，也有別人的。
殷紅的血浸透了全身, 血珠順著下頜匯聚在下巴上，輕輕滴落。
她沒有用除塵訣，只是任由鮮血流淌。
實際上, 大部分修士都沒有用除塵訣清理身上的汙血。
因為大部分人的靈力都已經見了底, 甚至連一個除塵訣都用不出來。
而這，還是眾人時而去城墻上戰鬥、輪番休整的結果。
白拂英則是一次都沒回去休息過。
她一刻不停地戰鬥。從白天到黑夜, 再到黑夜過去, 天空的顏色由漆黑一片, 變成深沈的孔雀藍。
而長時間的戰鬥和殺戮, 對她實力的提升是顯著的。白拂英感覺到, 自己隱隱領悟了江妙法昨日所說的話。
她將劍收入劍鞘。
收劍的聲音引來了周圍幾人的註意，但他們只是看了一眼, 就緩緩收回了目光。
眾人已經筋疲力盡。
回到城中，城內已經騰出一片區域，準備了臨時的休息營地，營地裏配備了一些醫修和丹修。
許多受傷過重的修士被帶進營地裏治療。
“白道友。”
有醫修認出了她，見她渾身是血，還以為她也受了傷，連忙道：“道友受傷了的話，快來營地治療一下吧。”
白拂英拒絕了：“我沒事。”
說話時，她右肩上的傷還在流血。
這是一只巨獸留下的。
它用爪子刺穿了白拂英的肩膀，這處傷位置靠近脖子，若非白拂英反應快加上體質強悍，恐怕就要死在它的利爪之下了。
“額，真的沒事嗎？”
醫修看了眼她肩膀上的傷，感覺自己的肩部都跟著隱隱作痛。
白拂英伸手摸了摸傷口，卻只摸到了一手血。
借著蒙蒙亮的天色，她看了眼手上的血，神情漠然，好像受傷的不是自己。
“不用在意。”
醫修有些猶豫。
但是營地裏很缺人手，他也只能暫時離了白拂英，去給其他傷員治傷了。
白拂英看著他離開，環視營地一圈，最後找了塊平整的石頭坐下。
傷口隱隱發癢，在破損的衣物下，血肉以恐怖的速度瘋長。
這就是浣靈道體的特性。
隨著受傷變多，恢覆能力就會逐漸變強，傷口恢覆的速度，也就更快了。
真要說起來，白拂英這輩子受的傷，要遠多於上輩子。
不過她自己不覺得有什麽。
就算受傷，她也要心甘情願地受傷；就算死，她也想死在自己選擇的道路上。
白拂英坐在矮矮的石塊上，
眾多修士從她面前走過，叫嚷聲、痛呼聲糾纏在一起，眾人行色匆匆，沒人發現這裏坐了個她。
白拂英緩緩運轉心法，想要趁此機會，盡量恢覆體內的靈力。
丹田內靈力緩慢聚積，在靈力的刺激下，傷口愈合的速度進一步加快。
她一邊保持心法運轉恢覆著傷口，一邊思索起這次獸潮的事。
雖然現在獸潮停了，但白拂英不認為，這次觸發了最高警戒、早在幾個月前就早有預兆的獸潮，會這樣草草地結束。
只是現在修士方已經損失慘重，若獸潮卷土重來，恐怕眾人也難以抵擋。
不知道散修聯盟那邊，有沒有更好的應對方法。
白拂英靠在石頭上，休息了一個時辰左右，體內靈力總算恢覆了一半。
一束日光穿破天際，悄然灑入城中，照亮了繁忙的營地。
北地結界外，卻依舊是黃土漫天，飛揚的黃土遮蓋了蒼穹，天邊忽地出現一輪淺紫色的太陽。
天亮了。
白晝短暫地驅散了恐慌，營地開始有條不紊地運行起來。
白拂英睜開眼。短暫的休息過後，她的頭腦恢覆了清醒。
她站起身，朝著城墻上走去。
這個時候還能站在城墻上的，都是受傷較輕的人了。
不過眾人臉色都不好看——比起失血和疼痛導致的蒼白，這臉色更近似恐懼的擔憂導致的慘白。
見白拂英上來，有些人眼中閃過異色。
在這一天一夜的戰鬥中，白拂英殺了大量的妖獸，身上所有的儲物袋和儲物戒都堆滿了。
可即使最後儲物袋裝不下了，她也依舊選擇留在戰場上。
殺過妖獸，就將妖獸遺棄在戰場上，又轉身去迎擊下一只妖獸。
她出手狠辣，一出手就是殺招，眨眼間就能奪取妖獸的性命。
一整天下來，無數妖獸喪命於她劍下，又有無數的修士在她的瘋狂殺戮下撿回了一條命。
雖然救人並不是她的本意。
白拂英的表現，眾修士都看在眼裏，也真真切切地意識到，這位最近聲名大噪的女修，並不是一個徒有虛名的空架子。
此時見她上來，眾人動作都是一停，偷偷打量著她的神色，想知道她有沒有受傷。
可惜白拂英神色永遠那麽冷淡，他們看來看去，最終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來。
有些人受過白拂英的幫助，特意過來和她道謝。
對於這些人，白拂英只是冷淡地點點頭，什麽都沒說。
若換作別人，這番表現難免顯得傲慢。
不過在受過幫助、又欽佩她實力的眾人看來，這就是她外冷內熱、不居功自傲的表現了。
白拂英走到城墻邊上。在那附近的修士紛紛後退幾步，給她讓出一條路，方便她能看到下方戰場的全貌。
看到下方情況，白拂英眉頭動了動。
之前有黑夜遮掩，雖然知道戰況慘烈，但終究知道的不確切。
此時天光拂曉，照亮了一整片戰場。
濃郁的血腥味隨著風鉆入鼻腔，戰場上的屍體都被修士們帶走了，放眼望去，只能見到一片血紅。
白拂英的視線順著戰場，朝著遠處望去。
天際線上空蕩蕩的，沒有妖獸的蹤影，應該是完全撤離了。
白拂英收回目光，冷聲問道：“盟主怎麽樣了？”
她一問完，站在她身後的修士就立刻回答道：“盟主在和化神期妖獸戰鬥時受了傷，現在正在營地內療養。”
說完話，他忽地怔了怔，心道自己怎麽就那麽自然而然地匯報了情況。
絕對是因為白道友帶給人的壓力太強了，讓人在不知不覺間就順著她的話說了下去。
白拂英聽到男修的話，輕輕頷首。
江妙法受傷了，她是知道的。
只是不知道她的身體狀況允不允許她再戰了。
“白覆？”
這時候，身後有人叫她的名字。白拂英回過身，只見江靈仙從另一側走了過來。
她也是散修聯盟的長老，且受傷比較輕，就留在城墻上警戒結界外情況了。
江靈仙走過來：“你受了傷？怎麽沒去治療？”
白拂英道：“輕傷而已，不需要。”
況且，在治療的過程中，浣靈道體很容易暴露，白拂英不想冒這個險。
反正也不危及性命，暫且傷著也不是什麽大事。
“這也叫輕傷？”
江靈仙看著她的肩膀，想勸她去治療，卻又想起了什麽，就如同洩了氣的皮球一般垂下肩膀。
“真搞不懂你們這些受了傷喜歡硬挺著的人。”
其餘人見她和白拂英有話要說，很有眼色地四散了。
人少了，周圍頓時安靜了不少。只有北風呼嘯，吹得城墻上散修聯盟的旗幟獵獵作響。
兩人站在城墻邊緣，沈默地看著下面那片血海。
半晌，江靈仙才突然道：“我姐姐受傷了。”
白拂英點點頭。想了一下，才又問道：“嚴重嗎？”
“嚴重。”
江靈仙坐在城墻邊緣，幽幽地嘆了口氣。
“非常嚴重。不過她性子要強，不願意讓別人小看，長老們還不知道。”
她托著臉，低聲道：“但她肯定是瞞不過我的。你說她究竟在逞強什麽呢？”
白拂英沒說話。
換成是她，她也不會和別人說的。
從這方面來講，江靈仙還真沒說錯。她和江妙法，倒真是很像的一類人。
見她不語，江靈仙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肯定在想‘如果是我我也不說’。我可太懂你們這種人了。”
好吧，她確實很懂。
白拂英道：“她不願意說，也是有自己的考量。就算說了又如何？除了徒增恐慌，又有什麽意義。”
江妙法是散修聯盟的盟主。
況且，這個盟主之位是對她如師如母的前任盟主托付給她的。
不僅如此，她還是散修聯盟坐鎮的唯一一個化神期。
就算受了重傷，她也不可能跑的。
而且她跑了，江靈仙怎麽辦？
就算兩人都跑了，那臨陣脫逃這個罪名定下來，又沒了散修聯盟這座大山，江家想對她們動手可是輕而易舉。
江家內部可是有兩名化神期修士以及一名渡劫期老祖的。
驕傲和責任不允許她跑。現實也不允許。
江靈仙嘆道：“如果她沒離開江家，也就不會……”
她後半句話沒說完，白拂英就道：“哪有那麽多如果。”
“況且，”停頓一瞬，她平靜道，“我覺得她也從沒想過這個‘如果’。”
“但我會想。”
江靈仙苦笑一聲。
白拂英沒說話。
兩人一坐一站，無聲面對著北地凜冽的風。
夏天明明已經到了。太陽那麽燥熱，幾乎能將人曬化成一灘血水，可風依舊是冷硬的。
被風一吹，人就從皮膚冷到骨髓。
半晌，江靈仙整理好情緒，繼續道：“你應該知道吧，她中了火毒。”
白拂英“嗯”了一聲。
“是江家那群人動的手。這幾百年來，火毒一直在侵蝕著她的身體，她實力掉得厲害。”
江靈仙聲音越來越低。
“能解這種火毒的，只有求劍山秘境內的碧湖雪蓮。這些年，我們找了無數人進入秘境，結果都……”
白拂英凝望著遠方，靜靜聽著。
“我曾和她提議，讓她收你為弟子，之前幾次找你，也是想說這件事。”
聞言，白拂英微微側身，略有些驚訝地看向她。
她倒是沒想到，江靈仙之前幾次刻意搭訕是這麽個原因。
“不過她拒絕了，還把我臭罵了一頓。”江靈仙道，“倒不是你不好……只是我們兩個的弟子，肯定會受到江家針對，搞不好連命都保不住。”
在中洲，得罪一個萬年世家，那可是最嚇人的鬼故事了。
有多少天賦、悟性俱佳的修士，在得罪過這些世家後，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不過……白拂英倒是不在意這些世家。
她掰著手指頭算了算。
四大世家，她已經得罪了兩個，還專門挑別人悉心培養的天才殺，甚至連東方家家主的兒子都殺了兩個了。
至於其他兩個……狀態不是“未得罪”，而是“待得罪”。
反正她人只有一個，這些人想殺她的話，就先打一架，搶一搶殺她的名額吧。
不僅是世家，她還殺過天明劍宗的弟子。
還有玄雲仙宗，她的存在就是對玄雲的最大挑釁。
嗯……還有魔神山。
其餘大大小小勢力更不用說。要麽是她得罪過別人，要麽是別人得罪過她。
算了，不數了。數不完，根本數不完。
她思緒漸漸飄遠，又被江靈仙的聲音拉了過來。
“不過現在，就算你願意，我們恐怕也不行了。”
白拂英回過神：“怎麽？”
江靈仙故作灑脫地聳聳肩：“還能怎麽，我們兩個要死了。這時候你當我們徒弟，豈不是要虧死了？別看我們兩個修為高，實際上窮得很，我們死了，你只能得到一屁股債呀。”
白拂英皺眉：“你們要死了？”
她掃了江靈仙一眼。
雖然由於等級的差異，她看不透江靈仙的修為，但看江靈仙這狀態，怎麽也不像將死之人。
“快了。”
江靈仙嘆口氣，也看著遠方。
“你也知道吧，獸潮只是暫時停了。實際上，這也只是暴風雨之前的平靜而已。要不了多久……”
她喃喃道：“也許是今天，也許是明天。等下一波獸潮來臨，散修聯盟這邊損兵折將無力抵擋，屆時，修靈城就淪陷了。”
白拂英道：“不是說有支援？”
她和蕭瑩分別時，就從對方口中聽說靈衍接到了求援。
算算時間，應該早到了才是。
“世家那邊。”江靈仙冷笑了一聲，“都只是派個把人敷衍，來了還要給人臉色看，倒不如不來。”
白拂英皺眉：“那宗門呢？”
“一些中小宗門倒是真派人來了。反倒是三大宗。”
說到這裏，江靈仙語氣更冷。
“天明的人不知為何，昨日才動身。玄雲和靈衍那邊則是遲遲沒有消息。現在在城內的三宗弟子，都是自發前來幫忙的。”
白拂英垂眸深思。
這又是怎麽回事？故意不來支援？
她覺得不太可能。
倒不是相信三大宗門高層的人品，只是他們應該也不想顏面丟盡。
得到散修聯盟的求援卻不派人來，夠他們丟臉了。
這中間，應該還出現了什麽岔子。
江靈仙也不太想提這些。譴責不作為的三大宗，那是獸潮之後才該考慮的事了。
她深吸一口氣，拋出了一個重大消息。
“如果下波獸潮來臨，這邊擋不住的話。”江靈仙頓了頓，“我姐姐想自爆。”
自爆？！
此二字一出，白拂英頓時擰起眉頭。
對修士而言，“自爆”並不是輕飄飄的兩個字。
自爆時要承受的痛苦，是常人難以忍受的，甚至難以想象的。
在修真界，甚至經常能聽到“因為太疼痛忍不了所以強行中止自爆”的事例，可見其痛苦程度。
再有就是，自爆意味著失去所有生路。
對手段眾多的修士來說，就算被人殺了，只要操作得當，也有覆活的可能。
可一旦自爆，神魂、靈力、軀體，就會全部被炸成碎片，根本沒有轉生或者覆活的機會。
極少有人會選擇這條路，也極少有人能成功自爆。
不過話又說回來，如果江妙法自爆，以她化神期的實力，確實能在一瞬間，將獸潮給清幹凈。
白拂英不懷疑江妙法的決心和意志。只要她這麽想，就一定會承受自爆帶來的痛苦。
但，之後呢？
白拂英緩緩道：“這個辦法只是治標不治本。她只能自爆一次，如果她清空獸潮後，又有其他妖獸補上，修靈城還是保不住。”
這次有江妙法自爆，那下次呢？下下次呢？
只要獸潮不停止，只要北地結界還是這麽脆弱，修靈城就遲早有被攻破的一天。
“這個你不用擔心。”江靈仙道，“我們已經準備好重建北地結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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