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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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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他的音色清寒, 語調卻有意識地放輕、放緩,在寂靜的宗門內顯得格外溫柔。

連星茗低下頭看著他的衣袖,不太好意思地小聲說:“師兄能不能陪我……”含糊不清。

傅寄秋看著他頭頂的蓬松發旋, 唇邊的弧度更加明顯, “陪你去哪裏?”

“去桃花山的山頂。”這次清楚很多了。

傅寄秋卻還是彎唇問:“去哪兒?”

“你明明聽清了!”連星茗小幅度又扯了扯傅寄秋的衣袖, 臉上揚起笑容軟聲道:“霧氣不知道何時才能散去,我想要盡快拿到傳承墓中的東西, 還是挺重要的。”

頓了頓, 他補充道:“我一個人打不過毒獸,你陪我去好不好。”

他說話時尾音微微拉長, 白皙的臉龐映在陽光中,黑睫上端都泛著淺淺的金色。明明有些不好意思,卻還是暗自打氣擠出笑容,透著軟軟呼呼的可愛。傅寄秋看著他的臉許久才能舍得挪開視線, 左手拿起書冊, 語氣沒透露出什麽情緒,“山上霧氣太重,此時上山不是個好時機。”

“……師兄。”

連星茗貼到了他的肩頭。

傅寄秋喉結上下動了動,唇角不著痕跡彎起, 卻還是沒有動作。

他感覺到脖頸側面有暖洋洋的氣息染了上來, 連星茗抓著他的手臂搖了搖, 臉上的笑容更甜, “你帶我去嘛。”

傅寄秋溫和搖頭道:“不太行。”

連星茗張了張嘴吧,無計可施了, 他在心裏問:[怎麽辦?]

系統著急得不行, 指揮道:[你別晃他的手臂,你晃他肩膀, 你說你要給他以身相許。]

[……]

連星茗擡手輕輕扯了扯傅寄秋肩上的墨發,說:“師兄,你要是陪我去,我以後給你……”

傅寄秋偏眸看過來。

連星茗道:“當牛做馬行不行。”

系統:[!!!]

系統悲痛欲絕抱頭吶喊:[太陽!我的太陽!孩子一輩子都見不到你了啊啊啊啊啊!]

連星茗單方面忽視了系統絕望又暴躁的聲音,只是擡眼看著傅寄秋。傅寄秋也在看著他,眼角彎下許久後才說:“你還記不記得在平洲城時,你也說過這種話。”

連星茗回憶了兩秒鐘,仿佛突然明白他要說什麽了,心虛縮了縮腦袋道:“記得……吧。”

傅寄秋不明意味“嗯”了一聲。

“你當時說的,是要以身相許。”

連星茗:“……”

對視數秒鐘後,連星茗有些扛不住他的凝視,微微向後退了一段距離,掩飾般哈哈道:“當時不是情況緊急麽。”他直接退回,背脊貼在了椅子背上,道:“那句話當不得真。”

說完他嘆了口氣,“算了,我再去問問別人。”

起身。

連星茗都已經要放棄了,剛走出兩步,腰間被一只手臂攬住,他踉蹌幾步向後一坐,直接坐到了傅寄秋的腿上。

他驚愕偏過眸,“師兄?!”

“你想去問誰?”傅寄秋悠緩道。

連星茗看不見傅寄秋臉上的表情,卻能聽見耳畔處帶著笑的聲音,“以後這些也只管找我一人。不用以身相許,也不會讓你當牛做馬。”

“……”

“你能在我身邊好好活著,如果可以便再多笑笑,澆澆花就好。”

連星茗呼吸錯了一拍,心底堅硬到像塊石頭的那處,仿佛被一個小勾子輕輕撬動了一下——他突然又想起來白羿曾經教過他的那些,若是喜歡一個人,即便是看著他做著最無聊的事情,譬如澆澆花,也能從中感受到旁人窺不見的樂趣。

他擡手按了下心臟位置,試圖去感受自己的心跳,依舊是平緩的心跳。

他又有些為難正要開口說話,傅寄秋就先他一步開口,“畢竟我只有你這一個師弟。”

連星茗頓時長松了一口氣。

因為是師弟,所以才想要幫他?

被傅寄秋抱著前往桃花山山頂的路上,連星茗在心裏感嘆了一句,[師兄人真好。]

系統比他還高興,馬上就能夠重見天日了!它敷衍道:[對對對,人真好。]

連星茗:[他真的有在按照我說的去做。]

[什麽?]

[他在試著放下我。]

[……]

系統一時沈默。

連星茗情魄有損,最直觀的感受就是他無法感知到別人對自己的情意,更不會動心。可系統卻看得很清晰,傅寄秋就像是埋設了一個無比溫柔的大網,將自己打設成連星茗最偏愛的那一款人,以身為餌,緩慢將連星茗鉤進大網中。

系統有點兒糾結要不要提醒連星茗。

想了想還是算了。

壞人姻緣天打雷劈的啊!

而且連星茗上輩子很苦,這輩子若是能有個人撩他寵他愛他,好好護著他。

已經是天大的好事了。

系統看破不說破,有一搭沒一搭地同連星茗聊著未來幾日的天氣,雙雙期待許願出大太陽。另一邊,傅寄秋身邊縈繞有黑漆漆的魔氣,幾日前他曾被心魔反噬,這幾日倒是歇了歇,不過現在心魔又一次卷土重來——

“阿檀,你這樣不行的。”心魔的聲音帶著淡淡的蠱惑笑意,順著徐徐而來的霧風,輕松直擊傅寄秋心底最弱防處,“魔修都控制不住自己心底的欲念,你如今尚能夠保持清醒,只不過是因為沒有遇到刺激罷了。若宿南燭認出了師弟,若師弟發現自己真正所愛之人是宿南燭。”

“屆時你能夠控制住自己嗎?”

“到時候,你會心甘情願放過師弟嗎?”

冷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傅寄秋面不改色,垂眸掩了掩連星茗身上的披風,不動聲色將其深深藏進自己的懷中。

“到時候師弟就會發現,你早已經不是正道修士,並不像他以為的那般溫柔,那般的正義、毫無邪念。你覺得他會怎麽看待你?”

“這叫做什麽?你在埋隱雷啊。”

心魔彎起唇角,聲音帶著秋日的徹骨冰涼,“終有一日,這隱雷會牽一發而動全身。再爆發之時,你就算想要解釋,也於事無補了。”

***

穿過白茫茫的霧氣,他們進入了山頂的傳承墓。墓地下沈入山體,要向下走出好一陣子,才能感受到地勢開闊了許多。

這裏面一片漆黑,連星茗從儲物袋中拿出一顆夜明珠,借著微弱的光亮打量四周。

四壁皆硬石,沒有活人來過的跡象。

既然是墓室,裏面自然有許多用來防止修士盜墓的陣法,不過這些陣法在傅寄秋面前猶如四散逃亡的潰兵,並沒有阻攔他們多久。連星茗也算是跟著大佬躺贏了一回。

再往深處走,就能感覺到刻骨的冷意,臺階上浮著薄薄一層冰水,石洞壁上則是掛著不知道形成了多久冰柱,有水滴懸而未落,凝固成一長線細冰。接近主墓室時,連星茗冷到都打了個寒顫,連忙運轉靈力。

他悄悄轉頭觀察傅寄秋的神色。

不知道為什麽,自從傅寄秋進入這間傳承墓之後,情緒便有些低落,唇角也向下抿。

不是很明顯,但連星茗還是發覺了。

一路無話穿梭過漫長的甬道,隔著十幾米距離,就能隱隱約約看見前面的冰雪之象。厚冰凝固三尺有餘,地面濕滑。

從長大百階的階梯最下方往上看,上面擺放著一個墜在冰霧中的水晶棺。

[快點上來!]系統著急催促:[你的遺物全部都被分到之前那間傳承墓裏去了,這裏面什麽都沒有,只有你上輩子的仙身和我。]

[還有熒惑。]

連星茗擡步向上走出十個臺階,後知後覺發現後面沒有腳步聲跟上來。

他疑惑回頭一看:“師兄?”

傅寄秋的面色隱隱發白,許久都未踏步,像不敢上去面對。

連星茗困惑沖他笑了笑,“走啊。”

傅寄秋看著他臉上的笑容,心底最酸澀處仿佛被塗上一層蜂蜜,極大程度緩解了澀痛感。

他長長呼出一口白氣,微笑頷首跟了上去。

百米臺階之上的水晶棺被頂到了墓室最高處,像是浮現在水霧化成的雲端之間。這滿室冰霜,皆因為這頂水晶棺。

水晶棺之內靜悄悄躺著一道和衣而眠的青年身影,墨發未冠,松松散散地搭在身下與肩頭——正是連星茗上輩子的仙身,此時漂亮的桃花眼緊緊閉著,長睫低垂,整個身形都被封在水晶棺內的厚冰當中,這冰極其透徹,若不細看幾乎看不見。

因此棺中青年也纖毫畢現。

連星茗第一次從旁側看見自己的臉,這和照鏡子有很大的區別,觀感完全不同。

他蹲到了冰棺旁邊,湊近去打量,心裏除了好奇並沒有什麽特殊的感受。

仙身皮膚白皙透亮,外貌好看、矜貴極了,身上並未有死者的暮氣沈沈,閉眸時倒像是在淺眠,眼瞼上落下淺淺一道夜明珠的柔和光暈,削弱了他眉宇之間的乖覺感與傲氣。

連星茗不由在心裏“唉”了一聲。

系統好笑調侃:[怎麽?我的眼光不錯吧,我當初看上你,就是因為你長得就挺適合黑化的,是一個瘋批大美人。]

[不是,我在看我脖子上的血線。]

連星茗註視著仙身脖頸上那一條血線。

並不深,但在白皙的膚色上尤其明顯,像是在脖頸上纏繞著一絲紅線。

這縷紅線只刻在喉結的右側,位置還斜挑偏上,讓人看著就有種被人掐著脖子的窒息感。

這是前世連星茗自刎時,留下的傷痕。

哐當——

身後傳來一聲輕響。

連星茗轉回頭去看,就看見傅寄秋的絳河被自動激了出來,劍身嗡鳴聲不斷。又被後者緊緊攥在手中,用力到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

過了幾秒鐘,傅寄秋強行將絳河收回,臉色微白偏眸看向臺階下。

並不看這邊。

[他怎麽了?]連星茗在心裏問。

系統也不知道。

系統催:[別看仙身了,你去看看棺材尾部。]

連星茗擡步走過去,水晶棺的尾部有一個橫出來的、類似於托盤的東西。上面擺放著連星茗再熟悉不過的法琴——熒惑。

曾伴他三年,是他的本命法琴。

也是曾經修真界避之唯恐不及的一把法琴。

如今多年未啟用,熒惑本通體血紅,只有兩側才刻有絲絲縷縷的白玉。

而今卻整個琴身都蒙在灰蒙蒙的臟冰之中,他擡手輕撫過琴弦,指尖上頓時沾上了點兒灰水。

“小熒惑。”連星茗笑著輕敲了敲托盤,心道:“這些年來委屈你了。”

系統不滿:[我最委屈!]

連星茗失笑:[好好好,你最委屈。]他擡眼去看水晶棺上的凹槽,裏面確實鑲嵌有一塊陌生的玉佩,至少他看著沒什麽印象。

想要將玉佩暴力取出,又不牽連到水晶棺與熒惑,連星茗做不到。

他只能求助傅寄秋。

傅寄秋直到此時才上前幾步,眼神偏過不去看水晶棺內的仙身,開口時聲音泛著啞:“你說想取回重要的東西,是指什麽?”

“玉佩。”連星茗指了下玉佩,不放心叮囑道:“師兄請仔細些,靈力爆沖到水晶棺與熒惑倒無事,千萬不可弄碎了玉佩。”

系統在他心裏飆淚點頭:[對對對!]

連星茗安慰系統幾聲,又補充:“若是失誤了,實在萬不得已只來得及去護一個,師兄定要先護玉佩。”

“……”

水晶棺內裝有仙身,稍有不慎就會損毀仙身。熒惑則是連星茗的本命法琴,按理來說最重要——可他想護住的卻是這枚玉佩?

傅寄秋心中不解,不過看到連星茗眼底的緊張,頷首道:“退開些。”

連星茗乖乖退開數米。

傅寄秋掌心凝聚出一團湧動著的靈力,這股巨大的力量壓制在他的手心中,即便只是洩出來的沖力,都足以沖散水晶棺附近的渺茫水霧。靈力順著指尖流淌而出,小心謹慎劃過水晶棺,在上面留下一道不太明顯的痕跡。

慢慢地將玉佩撬出。

嘩嘩——

空中的水霧若暴雨般墜下,耳邊盡是暴雨的轟隆隆聲,系統幹巴巴問:[我死了嗎?]

[應該沒有。]連星茗看玉佩已經被傅寄秋攥緊手裏,心中暗暗松下一口氣。

他走近去心疼觀察熒惑,想看看方才熒惑是否有損。

另一邊。

傅寄秋低頭看著玉佩,黑瞳定定。

系統:[……]統統不敢出聲。

傅寄秋眉頭突然間輕皺起,拇指指腹在玉佩的背面輕輕掠了一下。本瑩潤的玉身宛若洗盡鉛華,緩緩浮現出一個青色的纂體大字。

宿。

僵硬靜默幾秒鐘,傅寄秋眼尾浮現出一抹紅,瞳孔顏色更深,呼吸也猛地凝住。

他認識這枚玉佩。

後方的水霧化作大雨飛揚爆/沖而下,水珠濺到地面,猝然化開凝聚千年的厚冰。

淅淅瀝瀝,只聞水聲。

——這是宿南燭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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