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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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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58章

重霧夕借著力道站穩身體, 仰頭望著站在自己面前的仙人。

殷九離的輪廓一半被暖紅色的光芒照著,另一半沒在半暗的夜色裏。重霧夕擡手想要觸摸,卻被握住手腕, 輕輕拂去指尖融雪。

他仰起頭, 在仙人眼中看到了自己。



“嚇死我了,我還以為師尊不記得我了!”重霧夕心有餘悸地拍拍胸口。

雪雲練懶洋洋甩著尾巴:“仙尊的記性哪有那麽差。”

“你不明白, 師尊忘記了許多事, 當初的師尊可沒有如今溫柔。”

雪雲練抖了抖耳朵:“溫柔?”

重霧夕扭過頭, 沈默地盯著他。

小毛團子縮了縮脖子, 嘟嘟囔囔地開口道:“哪裏溫柔了,比這山中厚雪還要冷呢。”

他的話音剛落, 整只靈獸就被從天而降的奇珍異寶淹沒了。

重霧夕拈起掛在小毛團子耳朵上的白色仙草:“這株天山冰蓮, 萬金難求;這朵銀月玄絲花, 洗筋伐髓;還有這株碧霄血龍參……”

“師尊送給我的, 都是這世間最為珍貴難尋之物, 你竟敢說他不溫柔?”

“又沒送我。”雪雲練懨懨地從仙草堆裏爬出來, “當初他還揍了我一頓呢!”

重霧夕翹起嘴角:“就算我偷懶, 師尊也舍不得罰我。”

雪雲練怒火沖天, 毛茸茸的大尾巴都氣得炸開了。

天幕流雲時聚時散, 重霧夕坐在梨花樹下, 笑吟吟地看著生氣的小毛團子, 全然不知自己披了梨花滿肩, 漂亮得晃眼。

雪雲練盯著他看了兩秒, 突然撲到他懷裏:“我的主人是世間最好的主人,擁有舉世無雙的樣貌, 舉世無雙的靈根,舉世無雙的師尊。”

小毛團子撒嬌地蹭了蹭:“還有舉世無雙的靈獸。”

重霧夕怔了一下:“可這裏是別人的故事, 我也並非主角……”

雪雲練仰起頭:“‘主角’又是哪個州縣的土語?”

“就是話本裏的主人公。”

“若清源界是一個話本,那主人您定然是話本裏唯一的主人公。”雪雲練十分肯定地說道。

重霧夕笑著搖搖頭。

夜色漸深,年幼的小靈獸有些困了,趴在主人懷裏沒一會兒便睡熟了。重霧夕抱著他,輕手輕腳地收拾散落在地上的奇花異草。

銀月玄絲花沐浴著月華,一股柔和的暖流裹上指尖。重霧夕盯著自己的手指,突然伸手拈起一點雪花。

雪花很快融化成水淌過指尖,帶出些許說不清道不明的癢意。他蜷了蜷手指,靜心凝神,吸收天地靈氣運轉周天。

翌日天明。

重霧夕甫一睜開眼,就被杵在眼前的美人臉嚇得激靈。

玄苓笑瞇瞇蹲在他面前:“小師弟,怎麽徹夜不眠地修煉啊?”

掌門玄溯板著臉開口道:“小師弟天賦非凡,又每日勤勉修煉,才會年紀輕輕便晉至金丹後期。”

玄苓聽出他的言外之意,反駁道:“你別成日裏想著教訓我,若我每日刻苦修煉,無情道大成,把你們全都忘了,我看你哭不哭。”

哭?

重霧夕坐直身子,目光灼灼地盯著玄溯。被他又圓又亮的杏眼盯著,玄溯板正的面孔上難得出現一抹不自然。

玄苓欣賞夠了自家師兄窘迫的模樣,這才開口解圍道: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這麽一算的話,我跟小師弟已有多年未見了,著實思念得緊。這不,你一回宗,師姐就迫不及待地來看你了!”

“怎麽不見玄穆師兄?”重霧夕四下張望一番,“哦,我懂了,他不想我。”

玄苓笑道:“我也有許久未見過四師兄了,等他回來,我一定讓他上即墨峰負荊請罪。”

玄溯黑著臉:“不務正業。”

雪雲練被他們談話的動靜吵醒,迷迷糊糊地抱著一條魚撲進重霧夕懷裏:“主人,咱們早飯吃烤魚吧。”

幻銀魚是昨日烤好的,用靈冰保鮮,香氣四溢。重霧夕扭過頭,發現掌門師兄正盯著小毛團子嘴裏的魚——

魚碎了,玄溯的心也跟著碎了。

重霧夕:……

他有罪。

為了防止掌門師兄傷心過度,重霧夕連忙轉移話題道:“此次下山歷練我結識了天一門的一位道友,還從他那裏得了一卦。”

他將卦象一說,玄苓的臉就垮下來了:“五年之後你才二十三歲,小孩子家家的結什麽道侶。”

重霧夕覷著她的面色道:“星戊道友的卦象言明,我未來的道侶要往身邊去尋。”

“往身邊去尋……”玄苓嘀咕著指了指自己,又看了一眼玄溯。

重霧夕大驚失色:“怎麽可能!”

玄苓嘖了一聲:“我只是逗一逗你,不過你這反應嘛,倒像是有些什麽的樣子。”

重霧夕使勁搖頭,將那些可怕的畫面逐出腦海。

玄苓盯著他:“你自己覺得呢?”

“陪在我身邊最久的是師尊。”頓了一下,重霧夕繼續道,“還有這只小毛團子,宗政瀾,葉以舟,柳婉……”

“宗政瀾倒是很不錯。”

一只靈力結成的鳳鳥飛到重霧夕面前,玄苓笑了笑:“這傳音符來得妙啊。”

鳳鳥帶著烈火紅炎在少年掌中落下,很快消散在空氣中。

“宗政瀾後日回宮,讓我去仙州為他送行。”重霧夕嘆了口氣,“我若不去,這只脾氣火爆的小鳳鳥又該生氣了。”

玄苓的神情有些微妙:“你似乎很是看重宗政瀾。”

“儲君可是全天下最危險的身份,身為玄清宗的六長老,我自是要好好保護我這位師侄。”

重霧夕笑了笑:“在修羅山幻境走了一遭,本長老的修為已晉至金丹後期,修為越高責任越大。”

少年的表情頗為自得,玄苓忍不住捏他的臉。只是她的手還未觸及少年的衣角,眼前之人便已消失在自己面前。

玄苓目瞪口呆:“怎麽回事?”

“二十四孝好徒弟去師尊面前盡孝了唄。”雪雲練酸極了,“方才仙尊的衣袖擦過屋子裏的海棠木桌,定是仙尊要用茶了。”

“雪雲練一族的感知異於常人,可小師弟是如何察覺到師叔的動作的?”玄苓難以置信地盯著雪地上那一串匆忙的腳印。

雪雲練嫉妒地咬了一口烤魚:“因為主人是事事以師尊為先的二十四孝好徒弟。”

玄苓摸了摸下巴:“微妙啊,很微妙。”

玄溯壓著聲音教訓她:“莫要呱噪,擾了師叔清凈。”

晨曦初現,曉霧輕揚,重霧夕熟門熟路地泡好茶,奉到師尊面前,又將玄溯與玄苓到來之事說了一遍。

殷九離接過茶盞,陽光照進窗戶,在他的手背上灑下一層金粉。

重霧夕掌中聚起靈力:“師尊,弟子昨日修煉了整整一夜,您看。”

星星點點的靈力匯聚在殷九離身邊,逐漸凝成一朵蓮花的形狀。他頷首,向來清冷的眸子裏含著一點笑意:“不錯。”

重霧夕湊上前:“要獎勵。”

殷九離輕輕拂袖,桌子上瞬間出現一盤色香味俱全的五香鱖魚和一碟水晶桂花糕。

重霧夕眼睛一亮:“多謝師尊!”

他餓急了,很快便將熱乎乎的飯菜全部吞下肚,靠在椅子上消食。

“這兩道菜的味道怎麽有些熟悉?似乎在哪裏吃過一樣……”

殷九離垂眸看他:“喜歡?”

“喜歡,五香鱖魚和水晶桂花糕可是弟子最愛吃的兩道菜了。”重霧夕摸摸肚子,突然想起什麽,“師尊,弟子明日要去仙州一趟,不過弟子很快就會回來的。

殷九離頷首,爾後闔眸入定。如同即墨峰每個尋常的冬日一般,重霧夕也閉上眼睛開始修煉。

晨霧漸漸散去,陽光越發熾熱,報時靈鳥清脆的鳴叫聲將他驚醒,他睜開眼望向寒玉床。

殷九離仍是闔眸入定的模樣,只是他的身體變得非常小,像一片飄落在寒玉床上的潔白花瓣。

重霧夕呆了一瞬:“師尊?”

殷九離波瀾不驚道:“繼續修煉。”

重霧夕聽話地閉上眼,只是他腦海中的思緒紛亂如麻,一時不慎行岔了氣,靈力亂竄,將窗外的梨花全部卷進來,飛花如雪。

他連忙運起功法,打斷體內逆行的真氣。花瓣紛紛落下,重霧夕突然意識到了什麽,只是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小團子師尊已經被花瓣埋了。

重霧夕:……

殷九離扒開花瓣飛身而出,落在一旁的多寶架上。曲尺形的格架邊緣懸著一片花瓣,他微不可察地動了動手指,將那片花瓣丟了下去。

嗚,縮小版的師尊太可愛了。

重霧夕轉過頭,正巧對上殷九離面無表情的目光。他有些心虛地移開視線:“師尊,弟子不是故意的。”

殷九離掃了他一眼,將散落一地的花瓣歸置齊整。紛繁如雲的花瓣在空中顫動,爾後便如同失了力般,紛紛墜下。

重霧夕大驚失色:“師尊,您的修為受損了?!”

“並非受損。”

重霧夕的一顆心瞬間落回肚子裏。也對,師尊可是只差一步便能飛升的大乘期修士,修為怎會輕易受損?

既然修為沒有受損,那便是靈力不受控了,定是因為小團子的身體太小,無法承載體內洶湧龐大的靈力。

“明日我不去仙州送宗政瀾了。”重霧夕迅速畫了一道傳音符,“弟子還是留在即墨峰陪您吧。”

殷九離的目光在少年緊蹙的眉頭掠過,淡淡道:“無礙。”

傳音符飄出窗外,很快消失在即墨峰。

重霧夕眨眨眼,突然從乾坤袋裏拿出一株仙草:“弟子如今是金丹後期,只差一步便可破丹成嬰,若我將這株碧霄血龍參煉成丹藥服下……”

“修煉需循序漸進,依理而行,不可心浮氣躁,急於求成。”

小團子師尊板著臉教訓人了!重霧夕內心歡呼,面上卻非常誠懇地認錯:“弟子知錯了。”

殷九離隔空摸了摸小徒弟的頭。

重霧夕盯著他小小的手掌,突然嘆了一口氣。

殷九離:“怎麽?”

小團子師尊只有巴掌大小,那自己在他眼裏豈不是像一座巍峨雄壯的山峰,矗立在巨大的屋子裏?

“師尊,在您眼裏,弟子現在是不是很難看啊?”重霧夕縮了縮身子。

殷九離手指一動,將漂亮少年縮成半個巴掌大小。

“好看。”

重霧夕:……

他還能說什麽,他只能施法在屋子裏布下結界,免得雪雲練闖進來,一個不慎將自家主人踩死了。

“師尊真不愧是清源界唯一的大乘境修士,就算靈力不受控了,也能輕而易舉地將弟子變小。”

重霧夕陰陽怪氣了一番,又撲過去抱著小團子師尊的手臂狠狠蹭了蹭,以此來發洩自己心中的不滿。

臉頰突然印上一抹涼意,他仰起頭:“師尊,您的手怎麽這麽涼?”

殷九離盤腿在寒玉床上坐下:

“無礙,休息片刻便好。”

重霧夕伸手摸了一把,許是變小了的緣故,他總覺得這張寒玉床格外的冷。可這屋子裏只有兩張床……

他飛撲到自己床邊,將鋪設整齊的床單捋得更平,結結巴巴道:“師尊,要,要不您去弟子的床上休息吧?這張寒玉床也太冷了。”

殷九離頷首,挪到小徒弟的床上坐下,閉目養神。

重霧夕將床幔放下,隔著輕薄如煙的雪雲綃看著他。小團子師尊似乎有些累了,很快便倚在床上睡著了。

重霧夕掀開紗幔,輕手輕腳地爬上床,挨著自家師尊,也進入了夢鄉。

-

這一覺睡得格外長,等他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清新冷冽的雪香在鼻尖無限放大,重霧夕臉頰發燙,忍不住向後仰了仰。

一道靈力飛出床幔,燈火漸次亮起,宛若繁星點點,光耀奪目。

重霧夕終於看清眼前的情形。

他心跳如雷,抖著手掐了一個訣,將室內燭火盡數滅去,唯餘檐角之下兩盞燈籠,在夜風裏悠悠轉動。

殷九離的面容只在他眼中亮了一瞬,就隱在朱紅色暖的隱綽光線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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