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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皇嗣(二更/一萬字肥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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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皇嗣(二更/一萬字肥章)

謝璟到昭陽宮的時候, 盧宛方才用罷早膳,正坐在寢殿中的窗畔軟榻上,望著斜斜支起的窗外, 陰雨綿綿的細雨。

在得知謝璟過來了, 以為謝璟是來向自己請安的盧宛笑著望向被推開的殿門後,正走進來的謝璟,眼眉彎彎地對他笑道:“璟兒,你怎麽有時間過來的?”

聽到面前的母親這樣溫和含笑地對自己說話, 一如從前一般,不曉得想到了什麽,謝璟的腳步不由得微頓了一下。

旋即, 在盧宛微有些疑惑望過來的目光中, 謝璟恢覆如常, 走到盧宛面前, 對她行禮道:“兒臣見過母後。”

盧宛望著面前正在向自己作揖行禮, 模樣一板一眼的謝璟, 有些無奈地頷首笑了一下, 道:“璟兒不必多禮, 起來罷。”

這樣說著,盧宛擡手, 握住面前的謝璟的手,讓他起身, 坐在自己的身畔。

兒大避母,如今的謝璟在自己的宮殿中居住, 已經有幾日不曾見到忙於讀書的謝璟, 此時此刻,望著面前的小少年, 盧宛眼中,不由得盡是溫和笑意。

細細端詳著面前的謝璟,瞧見他微有些黛色的眼下,還有泛紅的眼眶,憔悴的神情,盧宛有些心疼地擡手,摸了摸面前的孩子的鬢發,問道:“璟兒,你昨夜是不是又熬夜讀書了?娘親是怎麽告訴你的,要好好保重身體。”

聽到面前的母親這樣對自己說話,謝璟微頓了頓,方才輕輕點頭,應道:“嗯……”

覺得今日的謝璟有些說不出的古怪,盧宛有些納罕地望著面前的這個孩子,見他有些倦怠憔悴,仿佛甚是精疲力盡的神色,忽然想到了什麽,望著他,開口繼續問道:“璟兒,你過來之前,可曾用過早膳?”

有些心不在焉,自心中想著心事的謝璟聽到面前的母親這樣問,輕點了下頭,回答道:“還不曾。”

越看,便越覺得面前的謝璟有些怪怪的,整個人的情緒仿佛很是低落一般,盧宛目光擔憂地望著他,微微皺了下眉,正想要開口,讓外面的宮人下去備些早膳來,給謝璟墊墊肚子,卻不料沈默的謝璟卻率先開口,對盧宛道:“母後,孩兒一點都不餓,您不用忙了。”

盧宛聽到謝璟這樣說,卻還是讓宮女下去找些點心過來,然後吩咐小廚房去煨些粥,暫時在竈上溫著。

待到吩咐完這些,望著面前的謝璟,盧宛擡起手臂來,將面前的謝璟攬入懷中,垂眸望著面前的孩子,有些擔心地擡手,摸了摸謝璟的前額,問道:“璟兒,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靠在母親懷中,謝璟聞言,只是輕輕搖了下頭,不曾說話。

見懷裏的孩子沈默著搖頭,有些心事重重的模樣,盧宛也安靜地默然不語了片刻,方才繼續問道:“那便是發生了什麽事,讓你心中不開心了,對嗎?”

輕輕拍了一下懷中的謝璟的脊背,盧宛的眼睛望著他,溫聲問道:“璟兒,究竟怎麽了?”

聽到面前的母親這樣追問,溫聲細語中盡是對自己的擔憂與關愛,謝璟沈默了許久,方才擡起眼眸來,望著面前的母親,問道:“母後,孩兒是不是同晏兒茉兒一般,是早產兒?”

未曾料到一直沈默不語的謝璟忽然開口,所問的竟是這個,盧宛微頓了一下,方才微微側首,避了避一直望著謝璟的眼眸,輕輕點了下頭,應道:“嗯。”

其實,盧宛心中不曉得,謝璟為何會忽然問起這個問題來。

目光一瞬不移地望著面前的母親,見到她聽到自己這樣問,躲避自己的眼眸,謝璟覺察到,自己的心裏,正在一寸一寸地冰涼下去。

望著面前溫柔可親的母親,謝璟只覺得心中湧起無比的失望來,他白皙俊秀的小小面容上,不由得流露出愈發冷漠的神色來。

靠在盧宛肩上,謝璟沈默了半晌,方才開口,望著面前的母親,忽然輕聲問道:“母後,我真的是爹爹的孩子,而不是什麽野種嗎?”

謝璟的聲音太低,盧宛有些不曾聽清他所說的話,不由得楞了一下。

片刻之後,仿佛以為自己是聽錯了,盧宛望著面前正神色淡漠看著自己的孩子,聲音有些發顫,有些不可置信地問道:“璟兒,你說什麽?”

想到自己那可悲可笑的,與父母成親的月份對不上號的生辰,還有平日裏,對母親,對自己,對弟弟妹妹愛護有加的父皇,謝璟心中,盡是濃重的悲哀與悲憤。

他心裏,為寵愛母親的父皇打抱不平,為什麽明明看起來那般恩愛伉儷的兩個人之間,卻有著這樣深重的欺騙與背叛。

甚至,他自己,都是那個欺騙與背叛的結果,想到自己是平日裏關系和睦的父皇母後之間最大的隔閡,謝璟便覺得心裏盡是痛苦與折磨,他痛恨著自己身上的,不知哪裏來的血脈。

望著面前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母親,見她面上流露出來的怔楞之色,謝璟沈默了一瞬,方才開口,繼續道:“母後,按照您嫁給父皇的日子,孩兒是不可能提前一個月,足月生在自己的生辰的,可是,我真的是早產兒,而不是足月生的嗎?”

聽到面前的謝璟輕聲這樣問,盧宛怔怔地望著面前的孩子,許久不曾說出話來。

心裏湧上無盡的酸楚與痛意來,仿佛已經結了痂,但卻還沒有痊愈的傷痕覆又被人揭開,盧宛望著面前的謝璟,心裏盡是帶著冷意的疼痛。

方才所說的那些話會傷害,刺痛到面前的母親,這是謝璟早已經知曉的,可是,說完那些話之後,此時此刻,謝璟心中,卻並不曾有多少後悔。

他恨自己的存在,恨面前的母後為什麽要背叛父皇,望著面前的盧宛,謝璟沈默之後,覆又開口,繼續道:“母後,當初是不是您欺騙了父皇,方才能嫁到謝家來的?是不是,只有晏兒與茉兒,才是父皇的孩子?”

盧宛聽著面前的謝璟的這一番話,只覺得自己的心,已經徹底被面前的這個孩子給傷透了。

怔怔地坐在軟榻上,盧宛出神地望著面前的謝璟,沈默了許久,方才開口,難堪又心寒地問道:“璟兒,這些你究竟是從哪裏聽來的?難道你便這樣不相信自己的母親,還有你的出身嗎?”

說著,不曉得想到了什麽,盧宛的眼睛忽然酸澀得厲害,她側首,想要避開面前的孩子的目光,只是,兩行眼淚,卻仿佛斷了線的珠子一般,簌簌砸落下來。

想到那些難堪的,恥辱的陳年舊事,那些痛苦的記憶又翻湧了上來,盧宛自袖中取出帕子來,擦拭著自己面上的淚痕,對面前的謝璟道:“璟兒,你既然已經這樣確定,又何必來問我呢?若我說,你是你父皇的孩子,是晏兒茉兒血脈相同的大哥哥,如今,你也不會相信罷?”

聽到面前的母親這樣說,謝璟沈默了片刻,方才開口,輕聲道:“母後,若我不是父皇的孩子,那我便不該繼續賴在宮中,霸占著晏兒的位置,免得將來我與你們之間,會反目成仇,其實,您不該生下我的,這樣既對不起父皇,也對不起您自己。”

盧宛聽到面前的謝璟的這一番話,心裏痛得無以倫比的同時,生出許多悲涼來,她看著面前的這個孩子,想到平日裏他對謝行之的親昵撒嬌,還有謝行之對他的疼愛慈祥,一時間,不曉得該說些什麽。

她不是傻子,會聽不出從頭到尾,謝璟話中對自己的濃重質疑,還有對謝行之的抱不平與維護有加。

曾經,盧宛以為,她疼愛,照顧著的孩子,會同樣地,毫無道理地愛著她,可是在重要的地方發生的事,卻一次一次殘酷無情地告訴她,這是不可能的。

所有人都是仰慕,親近強勢的一方,包括孩子。

想到方才謝璟所說的,有關謝晏的事,此時此刻,覺得甚是心寒的盧宛開口,對面前的謝璟道:“璟兒,晏兒的名字為何叫‘晏’,難道你從來不曾想過,是為什麽嗎?”

忽然聽到面前的盧宛這樣說,謝璟沈默地看著坐在面前的母親,一語不發。

盧宛想到晏兒與茉娘方才出生時,自己聽到謝行之所說的,兩個孩子的名字時,心中的無奈與憂慮,在那一日開始,盧宛的心裏,便常常看著漸漸由天真懵懂,變為狡黠活潑的謝晏,有些喜悅與心酸地憂慮,將來晏兒長大,是否會怨怪她與謝行之,在將來的權力上,什麽都不會交給他,哪怕他再天資聰穎,也只能做一個賦閑的富貴閑人。

在盧宛心中,她的三個孩子都是一樣的,可是唯獨在這一件事上,她心知肚明,謝家的孩子,與尋常人家普通的家資分配與繼承,是不一樣的。

聽罷面前的母親這一番話,謝璟不曉得想到了什麽,愈發沈默了下去。

雖然平日裏謝璟不曾太過在意他與謝晏兄弟二人的名字,可是,在聽到盧宛突兀提起這件事時,謝璟卻很快地意識到,面前的母親是什麽意思。

看著面前意識到什麽,眼眶微紅,卻一語不發的孩子,盧宛的眼睛與鼻腔也酸澀得厲害,她垂首,用帕子為自己擦拭著眼淚,半晌過後,方才開口,聲音哽咽道:“晏兒名字中的‘晏’字,是你父皇希望將來,他可以安閑尋常地度過這一生,沒有波折,只是平靜安寧而已。”

聽到面前的盧宛這樣說著,聲音中盡是悲痛的哭腔,謝璟心裏湧上無盡的懊悔來,他擡手,抱住面前的母親,在盧宛懷中安靜地泣不成聲。

垂眸望著懷裏正在哭泣的孩子,半晌,盧宛有些怔怔地收回目光來,雖然任由面前的謝璟緊緊抱著自己,卻只是坐著,不曾有什麽反應與話說。

……

夜色四合,濃得仿佛融化不開的墨色,謝璟坐在燈火透明的宣室殿中,正在安靜地端正坐著,垂眸看著放在案上攤開的書卷。

不曉得便這樣過了多久,有些出神的謝璟心不在焉地擡手,將面前放著的書卷翻過一頁。

覺察到謝璟這邊發出的輕微聲響,謝行之擡眸看了過來,見到謝璟眉眼低垂,有些悵惘失落的模樣。

便這樣望著燈影之下的孩子,半晌之後,謝行之忽然開口,對謝璟道:“璟兒,你過來,父皇有話要與你說。”

聽到自己的父親這樣說,謝璟微頓了一下,方才輕聲應了一聲,然後站起身來,走到謝行之面前,對他作揖禮了禮。

望著面前眉眼微垂的謝璟,謝行之溫和地對這個失落黯然的孩子道:“坐罷。”

謝璟“嗯”了一聲,起身,坐到謝行之的身旁,與他很小的時候一般,但不同的是,如今謝璟已經是一個大孩子了,而非從前那個幼稚懵懂的小娃娃。

想到白日裏所得知的那件事,謝行之望著身旁幾年以來,個子如春筍一般很快抽條的小少年,眼中帶了幾分有些覆雜的神色。

對於這個他與妻子一手撫養,疼愛長大的孩子,此時此刻,謝行之心中,有一如平日的慈愛疼惜,也有些百味雜陳。

長大了的孩子的意志,註定與父母不再相同,而是一個有自己獨立的* 心思的人。

可是盡管如此,孩子卻仍舊如方才出生一般,是一株樹苗,父母依然是時時應該修剪他的錯誤,對他澆水,灌溉愛與經驗的領路人。

望著坐在身旁的謝璟,謝行之想到半個月以前,謝晏與謝茉生辰宴上的那場突如其來的雨,不由得擡手,拍了一下面前的謝璟的肩膀。

雖然謝璟已經快要十歲了,平日裏也聰慧老成,可是,如今的他,卻仍舊還是一副孩子的模樣。

擡手,在謝璟的肩膀上輕拍了拍,謝行之望著面前俊秀的小小少年,忽然開口對他道:“璟兒,你如今方才不到十歲,是不大也不小的年紀,再過幾年,或許你便要大婚了,如今不立你為太子,是因為朕所想的,是等你大婚,有了太子妃,到時候懂了什麽是責任,再將這個擔子放在你的身上。”

望著面前聞言,眼眶微紅的孩子,謝行之頓了頓,繼續道:“父皇覺得,沒有必要立太子那般早,璟兒,你覺得呢?”

聽著面前的父親的這番話,謝璟擡手,擦了擦面上的眼淚,方才點了下頭,低聲“嗯”了一下。

可是盡管如此,他的眼淚,卻仍舊像源源不斷的泉水一般,連綿不絕。

見面前的謝璟眼淚潺潺的模樣,謝行之放在他肩上的手掌,在他的肩頭上略微用力地握了握,像對待一個小男子漢一般,然後對謝璟道:“璟兒,你是朕的嫡長子,也是最寄予眾望的孩子,對你的弟弟妹妹晏兒與茉兒,朕同樣喜愛,但更多的只是疼愛,你能明白這裏面的分別嗎?”

覺察到面前的父親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謝璟知曉,父皇對自己,有著無盡的殷殷期望,可是想到自己的身世,謝璟卻覺得這樣的自己,在父親面前,很是恥.辱。

父親是否知曉那些事呢?若是知曉,為何還會願意將這樣的擔子繼續放在自己肩上,若是不知曉,那麽,他是否是幫著母親,欺瞞了父親?

擡起淚眼朦朧的眼眸,謝璟望著面前的謝行之,張了張口,道:“父皇,可是……”

可是什麽,看著面前的父親溫和慈愛的面龐,謝璟卻有些難以啟齒。

他不想失去這樣疼愛他的,好的爹爹,但他心裏又覺得很愧疚。

謝璟的眼淚落得又急又快,他抿緊了唇,不再說話,泣不成聲地哭著。

看著面前哭得厲害的孩子,與他愧疚又猶豫的神色,謝行之拿出一方帕子來,為坐在面前的謝璟慢慢擦拭著面容上的眼淚。

正在哭泣的謝璟覺得自己實在太壞了,讓母後為他難過,又愧對他的父皇,兩個對他最好的親人,在今天,他卻都傷害了個遍。

仿佛知曉謝璟為何會哭得這樣厲害,謝行之為他擦拭著眼淚,開口告訴他:“璟兒,你的生辰沒有問題,你怎麽可能不是父皇的孩子呢?你難道不曾發現,你的眼睛與朕長得很像,但臉型卻又很像你的母後?你是我們的孩子,這是永遠不會更改,刻在骨血裏的事。”

聽到面前的父親這樣說,謝璟淚眼婆娑地看著面前的謝行之,不曾說話,心裏不曉得在想些什麽。

謝行之不斷為謝璟擦拭著面上的淚痕,直到謝璟漸漸地不再哭泣,謝行之展臂,將面前的這個孩子抱在懷裏,輕輕地拍著他因為長久的哭泣,而仍舊有些抽咽的身體,安慰並教誨道:“璟兒,再過一兩年,你便要十歲,已經是個大孩子了,以後,要有自己的謀劃與心智,能定下心來,自己思考,做決定,不能隨便被人牽著走,曉得了嗎?”

說著,想到今天白日裏,所見到的同樣默默飲泣的妻子,謝行之一面輕拍著懷中的謝璟的脊背,一面道:“過會你隨父皇到昭陽宮去,給你母後好好道歉,讓她莫要再為你傷心了。璟兒,這次朕不會責罰你,但你要知道,若你母後不肯原諒你,要罰你,父皇也不會攔著她,你也不許怨恨你母後。”

伏在謝行之膝上,謝璟聞言,哽咽著“嗯”了一聲,覺得自己的眼睛又酸澀得厲害,溫熱的眼淚大滴大滴地滾落。

將難過地趴在自己身上的謝璟抱起來,親了親他的面容,謝行之道:“小璟,莫要難過了,男子漢大丈夫,不應該一直這樣哭。”

看著面前的父皇,謝璟忍住眼眶的酸澀,認真地用力點了下頭。

其實,謝璟雖然還是個不到十歲的小少年,但,他卻並不再那般懵懂,對世間的事一無所知。

在從謝行之與盧宛那裏聽到的話,還有自己與他們明顯有血緣關系的相貌中,謝璟有些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他是父皇與母後所生的孩子,這個並不是假的。

此時此刻,被身旁的父皇溫熱的大掌牽著手,站起身來,謝璟心裏盡是愧疚,又有些神游天外,若有所思。

他叫來的穩婆,還有讓人去查,所查來的消息,一樁樁,一件件,都在告訴謝璟,他並不是早產兒,當初,謝璟心中生出悲傷與憤慨來,也是因為他因此冤枉了他的母後。

可是若他不是早產兒,又是父皇的親生孩子,那麽,在母後嫁進謝家之前,她就已經有了一個月的身孕,懷上了自己,可是,這怎麽可能呢?

方才哭完,腦袋都有些昏沈沈的謝璟不可置信地這樣在心裏想著,他想到,他的母親是出身名門的大家閨秀,怎麽可能會做出這樣的事來?

擡起眼眸來,望著身旁高大的父皇,謝璟心中有著無盡的疑惑與茫然,他想起來自己很小的時候便困惑的,為何袁顥言的爹爹娘親與他的爹爹娘親不同,心裏生出許多疑竇來,可是最終,他卻將自己心裏的驚詫困惑,都埋藏在心中,不再說話。

想到自己的母後,還有自己的身世,謝璟輕輕地吸了吸鼻子,告訴自己,要好好向母後道歉,但心裏的困惑,卻仿佛絲絲縷縷的煙霧,始終籠罩在心頭,漸漸消退,又若隱若現。

……

夜色深深,昭陽宮中,盧宛沐浴洗漱過後,正坐在梳妝臺前,用珍珠霜摩挲著方才洗完的面容與身體。

聽到寢殿的殿門前傳來推門聲,盧宛下意識地側首望去,在看到由謝行之牽著的謝璟時,盧宛手上正在輕輕塗抹細膩乳霜的動作,不由得微頓了一下。

片刻之後,盧宛收回視線,站起身來,向面前的謝行之行禮道:“臣妾見過陛下。”

行至盧宛面前,握著她的手讓她起身,謝行之望著面前的妻子,對她道:“坐罷,不必多禮。”

這會子已經快要亥時了,盧宛看了看跟隨謝行之前來,正在向自己作揖的謝璟,讓他起身,面上流露出平靜的,帶著些許納罕的神色來。

望著面前的謝璟,盧宛如平日裏一般,淺淡地笑了笑,頷首道:“璟兒,時辰不早了,你回去休息罷。”

聽到面前的母親這樣說,謝璟站直身體,看著盧宛,仿佛有些不知所措,眼淚沾濕了纖長的烏色眼睫。

一旁的謝行之忽然開口,對盧宛道:“宛娘,朕去洗漱,你與璟兒且先說會話。”

盧宛聽到謝行之這樣說,只是仍舊如方才一般,笑意淺淡地頷了下首,應了他的話,坐在梳妝臺前,一動未動。

目光中微帶著些擔憂的謝行之看了看面前的盧宛與謝璟,眼眸深深,片刻之後,他轉身,到寢殿中的浴間去。

房間中只剩下盧宛與謝璟母子二人,安靜得仿佛落針可聞。

不曉得便這般過了多久,站在盧宛面前的謝璟忽然伏在母親的肩上,雖然沒有說話,但眼淚卻滾滾滑落,打濕了盧宛肩頭的中衣衣料。

此時此刻,謝璟心中,盡是後悔與愧疚。

他抱著面前的母親,哭得仿佛同淚人一般,溫熱的眼淚不斷落在盧宛的脖頸,與肩膀上,讓盧宛心中,也同樣甚是不是滋味。

謝璟張口說話,溫熱的吐息落在盧宛裸.露.在外的脖頸上,他一面哭,一面歉疚懊悔道:“母後,對不起,都是璟兒不好,讓您難過了,您打我罷,璟兒該打……”

聽著面前的孩子一面哭,一面這樣說,盧宛一動不動地沈默了半晌,方才擡手,讓謝璟站在自己面前,為他擦了擦面上的眼淚,望著他輕聲道:“璟兒,再過幾年你便可以定親了,真的長大成人了,以後不要再這麽任性了,曉得了嗎?”

見面前的母後終於肯理會自己,謝璟不曉得為什麽,眼淚卻落得愈發厲害。

揉了下正在望著自己的謝璟柔軟的白皙面頰,盧宛心頭酸澀,想到,今後便這麽大差不差,糊弄著過罷。

雖然今日所發生的事,難以避免讓盧宛心裏對謝璟心寒,可是,這畢竟是她親生的,血脈相連的孩子,從小到大,又傾註了那麽多的心力心血,哪裏是一朝一夕,便能再也不管不顧的?

望著面前的謝璟,盧宛輕聲沈重地嘆了口氣,在謝璟一面低聲抽咽,一面再度伏在自己肩上的時候,盧宛擡手,輕輕地拍著謝璟的脊背。

翌日早晨。

孫蘊容看著銅鏡中清雅端莊的自己,身旁的宮女正在侍候著她梳發化妝,只是不曉得為什麽,孫蘊容的心裏,卻湧上許多不知所起的煩躁來。

瞧著宮女在自己發髻上戴的那支白玉芙蓉簪,孫蘊容越看越覺得不順眼,不由得開口,厭煩道:“行了,換個顏色,不戴這支了。”

未曾料到淑妃娘娘會忽然這樣說,語氣中帶著顯而易見的不耐,宮女聞言,戰戰兢兢地應了一聲,然後忙停下手中的動作,將簪子放回妝奩中去。

其實,此時此刻,宮女心裏,有些疑惑,為什麽平日裏喜歡穿戴珍珠素白的淑妃娘娘,會忽然這般厭惡起來這支平素,她所喜歡的簪子。

但心裏不解歸不解,宮女卻不曾言語,只是兢兢業業地又選了幾支發簪,輕聲細語問身旁坐著的淑妃娘娘今日要戴哪一支。

有些心不在焉的孫蘊容選了一支淺紅色的瑪瑙簪,仿佛只有與方才的那支白玉芙蓉簪截然不同的顏色,方才能讓她的心裏出口悶氣一般。

想到尋常自己仿照著盧宛穿戴,卻一直以來沒有任何用處,孫蘊容便覺得自己憋悶得心口發疼,不過,盧宛也沒幾天好日子過了,她的孩子如今已經開始懷疑她,相信很快便會與她在潛移默化之間,疏遠冷漠起來。

可是這一切,都是盧宛活該,這個不知廉恥的,霸著男人便不松開,善妒的小狐貍精!

孫蘊容在心裏這樣想著,又不可避免地想到,從前先夫人鄭琴在的時候,自己手裏握著掌管宅院的權力,而且,那時,她雖然不受寵,但卻也不是如今這般,一絲一毫的夫君的恩寵都得不到。

只要想到從前自己與已經死了多年的鄭氏還有應氏,捏著鼻子喝那苦澀的藥汁,明爭暗鬥,想要搶先再生下孩子來,孫蘊容便覺得有些恍若隔世的感覺。

擡手,摸了下自己的肚子,又想到如今撫養在自己名下的謝康,孫蘊容有些發苦地苦笑了一下,想到按照如今的情形,恐怕這輩子,她都不會再有孩子,更莫要提什麽女兒兒子之分了。

嘆了口氣,望著面前銅鏡中梳妝一新的自己,想到如今三十多歲,因為平素保養得宜,所以模樣與從前並無太多差別,仍舊算得上是清雅怡人,貌美端莊的自己,孫蘊容只覺得心口處,愈發泛起隱隱的憋悶與疼痛來:便是再怎麽淡妝濃抹,也不過是一枝韶華漸漸逝去,無人觀賞的花罷了,有什麽用?

所幸她還有謝康,那個方才開蒙,便得到族學中有名的學究讚不絕口的孩子,將來定能為她爭光添彩。

想到這裏,孫蘊容方才覺得自己的心裏好受了些。

正在這樣陰晴不定地想著,一個宮女忽然推開殿門,走了進來。

孫蘊容在銅鏡裏看了看走進殿中的宮女,見她腳步匆匆,不由得有些沒好氣地問道:“這般著急,怎麽了?你是撞鬼了不成?”

聽到淑妃娘娘不客氣地這樣問,宮女走到她的身旁,行禮道:“娘娘,是宣室殿的內侍總管過來了,說是陛下賞賜了東西過來。”

在聽罷身旁的宮女的這一番話,緣於不可置信與驚詫,孫蘊容楞了楞。

旋即,反應過來身旁的宮女所說的話是什麽意思,孫蘊容不由得喜上眉梢,轉過身去,問道:“陛下賞賜了什麽東西過來?”

聽到面前的淑妃娘娘這樣追問,同樣笑著的宮女搖了下頭,道:“不知道呢,總管只說了送東西來,是什麽,並不曾告訴奴婢。”

望著喜氣洋洋的淑妃娘娘,宮女覆又禮了禮,奉承討好道:“奴婢恭喜娘娘,重獲聖眷。”

孫蘊容笑吟吟地站起身來,笑道:“都下去領賞罷,墨玉,你跟我來。”

身旁的貼身宮女跟著孫蘊容走出寢殿,在來到正.廳,看到已經等候多時的內侍總管時,孫蘊容笑著問道:“有勞公公走一趟,陛下讓送過來的東西呢?是什麽?”

站在正.廳中的內侍總管笑著對孫蘊容行禮,卻不曾說話,只是往後揮了下手,讓跟在身後的內侍打開手中提著的漆盒,從裏面拿出一杯酒,與一段折疊起來的白綾來。

在看到內侍總管身後的內侍所取出的東西是什麽之後,孫蘊容的面色,一下子變得慘白如紙。

她畏懼驚恐地看著面前的內侍總管,仿佛在看地獄裏的閻羅一般,聲音發顫地問道:“公公……公公這是什麽意思?”

浸潤後宅多年,孫蘊容豈會不知道,此時此刻,擺在自己面前的酒與白綾,是什麽意思。

內侍將那杯酒與白綾放在漆案上,送到孫蘊容面前,這會子聽到孫蘊容這樣問,站在原地的內侍總管,面上的笑容不禁愈發陽光燦爛起來。

只是內侍總管面上的笑容,孫蘊容卻越看,越覺得充滿了惡意與恐怖。

笑吟吟看著面前的這位淑妃娘娘,內侍總管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笑道:“奴才也不曉得為何陛下會忽然要趕盡殺絕,不過,淑妃娘娘如果真的做過什麽,自己肯定是心知肚明的,既然惹得陛下與皇後娘娘不痛快了,那今日的這兩樣,便認了罷!”

聽到面前的內侍總管這樣說,孫蘊容恐懼地倒退著,想要逃離這裏,只是,卻因為背著走,又腳步淩亂,一下子趔趄摔倒在地。

看著手中端著漆盤,走到自己面前的內侍,孫蘊容的手指抓著堅硬的地磚,搖著頭,眼淚滾滾地往後退去……

……

一個月後。

謝康一如既往,將這個季度以來,自己所做的功課,還有所寫的策論整理好,送到宣室殿,由他的父皇過目——這是如今,宮中所有不曾娶妻立府的皇子,都要做的例行功課。

坐在案前,謝行之翻看了幾頁內侍遞上來的謝康的策論,頷了下首,擡眸對謝康道:“嗯,比起上次,筆力與內容都紮實深厚了許多。”

說罷,謝行之將謝康那一沓厚厚的功課放在一旁,去拿劄子,要忙於政事,雖然不曾再擡首,但冷淡的逐客令,卻是顯而易見的。

原本,心知肚明自己幾斤幾兩的謝康,是準備如平日裏一般,謝恩之後,轉身默默離去的。

可是今日,不曉得出於什麽樣的勇氣,謝康在謝行之明擺著下逐客令之後,卻仍舊站在原地,一動未動。

這一個月以來,其實,謝康的心中,想了許多,許多。

雖然他的養母孫蘊容還活著的時候,常常說他是個沈默寡言,只知道吃老本,沒有進取心的方仲永,但謝康卻一直不怎麽以為意。

只有他知曉,自己固然有爭權奪勢的念頭,但,他卻註定不能鋒芒畢露,而只能日覆一日,暫時韜光養晦。

在很早之前,謝康便已經知曉,在自己的父親面前,他做得再好,也是不討喜的。

原本謝康以為,等再過幾年,自己長大了,熬出頭了,可以出宮立府之後,慢慢地暗度陳倉。

可是,養母孫蘊容因為什麽事而有那樣的下場,卻仿佛一記巴掌一般,扇在謝康面上,讓他頭暈眼花的疼痛之餘,徹底清醒過來。

冷血冷酷,對所有人都無情的父皇,只在乎,喜歡皇後娘娘,還有皇後娘娘所生的那三個孩子。

謝康覺得自己從頭至尾,仿佛一個可憐可笑的笑話——原本他與養母孫蘊容之間,互相利用著,孫蘊容養著謝康,用盡萬千手段地想要控制他的精神,讓他只能像個卑躬屈膝的哈巴狗一樣,無論是物質還是精神都只能依附著她這個大人生存,同樣的,謝康以孫蘊容為跳板,可以得到一個孩子所得不到的,大人方才能爭取來的可以充實自己的資源。

可是他們母子二人之間的相互利用,利益傾軋,如今看來,除了狗咬狗這種粗鄙但貼切的形容,再找不出什麽別的詞來。

除了明爭暗鬥的母子二人,從始至終,身份尊貴,他想要乞憐的那些人,都只是將他們視若草芥,平素沒有冒犯到,便視而未見,若是敢越雷池一步,真的做了些什麽,隨意便可一筆劃掉,從不曾真的放在眼裏。

謝康心裏,感到前所未有的絕望與無能為力。

覺察到謝康仍舊站在原地,不曾離去,謝行之擡眸,微皺了下眉心,覆又看了一眼站在面前的少年。

收斂起自己一身的情緒來,謝康望著面前的謝行之,在他出聲,讓自己退下之前,忽然開口,輕聲但清晰地問道:“父皇,在您心中,是否有一時片刻,喜歡過兒臣的阿娘?”

聽到站在面前的謝康這樣問,不曉得想到了什麽,謝行之眉心皺得愈發厲害,目光沈冷地望著他,顯然甚是沈怒不悅。

原本,在看到面前的父皇這明顯沈冷慍怒的情緒時,謝康還有些暗自雀躍與心酸——至少,他的父親,還記得他那連他自己都已經不記得長什麽模樣,只知曉是個身份卑賤,年輕貌美的女子的生母,多年以後,還能因為她而情緒有所波動。

可是片刻之後,年少聰慧的謝康很快便悲哀地意識到,他的父親早已經忘記了他的阿娘,那個去世多年的他曾經的女人是誰,而將一個月前,引得皇後娘娘不快,所以被賜死的孫淑妃,當做了他的母親。

原來從前曾經耳鬢廝磨,甚至生下了他的兩個人之間的情意,是這樣的淡泊如朝露,早已經在時間之中被蒸發得無影無蹤。

望著面前早就不記得自己的母親的父皇,謝康眼眶酸楚得厲害,他早已經知曉,除了皇後娘娘與她所生的孩子,面前的這位陛下並不在意其他人,可是在又一次見識到父親的冷血無情時,他卻還是覺得自己被刺痛得血.肉.淋.漓。

眼眶酸澀得厲害的謝康明白,自己便是再怎麽努力,也不會成為皇後娘娘所生的孩子。

竭力斂起一身的沈重情緒,謝康沈默地向面前的謝行之行禮告退,在走出宣室殿時,他想到了穩重聰穎的謝璟,還有狡黠伶俐的謝晏,謝康心知肚明,自己沒有與他們可以相提並論的能力,也不應該再有繼續爭下去的必要與心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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