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51章 籌謀(大肥章)

關燈
第051章 籌謀(大肥章)

明媚的黃昏餘暉落在窗畔女子身上, 只見她纖瘦盈盈,低垂螓首,仿佛一枝盛開在天光中的晚香玉, 美麗嫻靜。

盧宛坐在案前, 仔細教著懷中謝璟千字文。

如今懷中孩子也方才一歲多的年紀,幾日前,她本是一時興起,也並未抱太大希望地教他識字。

不料, 謝璟卻甚是聰明,不過短短幾日功夫,便背下了兩三篇開蒙的詩文, 還會寫了幾個字。

甚有成就感的盧宛驚喜之餘, 對謝璟, 更是越教越起勁。

索性每日在玉衡院待著也只是看書賞花喝茶, 雖然慵懶安詳, 但時日久了也難免有些無聊, 這幾日每每空閑下來, 盧宛便抱著謝璟在窗畔案前認字臨摹, 不亦樂乎。

謝行之走進寢間時,所看到的, 便是眼前的這一幕。

妻子懷中坐著璟兒,正垂眸, 唇畔帶著淺淺笑意教他認字寫字。

行至窗畔盧宛與謝璟身旁,謝行之望著他們。似方才覺察到他回來了, 盧宛微仰面頰, 對他嫣然一笑,正欲起身行禮, 卻被他輕輕按了一下肩頭,示意不必多禮。

看著手中拿著紫豪筆,正低頭認真寫字的謝璟,謝行之坐在盧宛對面,眸底蘊起些許笑來,問道:“璟兒方才不到兩歲,能認識那般多字嗎?”

微頓一下,他繼續道:“莫要揠苗助長。”

盧宛聞言,不禁擡眸瞧著坐在面前的謝行之,微微歪頭,笑著學他方才的話:“攝政王莫要門縫裏看人。”

說著,想到了什麽,盧宛擡手,自桌案一旁拿起一沓宣紙來,遞到謝行之面前,眼眉彎彎道:“看。”

接過盧宛遞過來的宣紙,謝行之翻看著,只見上面的字都寫得很大,顯然是方才習字的孩童寫的,橫平豎直,認真得很。

靜靜地一頁頁翻看完面前的宣紙,謝行之眸底柔色愈深問盧宛道:“這些都是璟兒寫的?”

聽他這般問,甚有成就感的盧宛面上盈盈笑意愈深,頷首道:“當然。”

謝行之的眸光落在正臨案認真寫字的謝璟身上,唇角微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來,他望著面前的孩子,神色柔和誇讚道:“真乃吾家千裏駒。”

明燈熒熒,夜色如墨,燈影已有些闌珊。

盧宛沐浴洗漱過後,坐在梳妝臺前,用厚實帕子擦拭著濡濕柔順的長發。

待到一切收拾妥帖,盧宛站起身來,正待往床榻旁走去,卻忽地被坐在案前的男人打橫抱起。

躺在榻上,看著擡手打落帳幔,眸色深深的男人,長發如瀑落在枕上的盧宛羞惱地捂緊了自己寬散的中衣,搖首道:“今日不行。”

聞言,眸光有些晦暗的謝行之垂首,在她唇上親了一下,不禁問道:“怎麽了?”

聽到他低沈沈的聲音,盧宛更是愈發面紅耳赤,渾身滾燙。

烏潤眼眸水光瀲灩,盧宛羞赧地低聲道:“我來月事了……”

待到聽到盧宛聲若蚊吶,含羞帶怯的一番話,謝行之望著躺在面前的女郎,眸中劃過一抹憐意。

展臂,將盧宛攬入懷中,灼熱大掌落在她的小腹,謝行之垂眸望著她瑩潤白皙的小臉,問道:“疼嗎?”

聽到他這般問,盧宛想了想,先是頷首,覆又搖頭。

她微有些遲疑答道:“還好。”

見懷中女郎這般反應,謝行之還有什麽不曉得的。

將盧宛擁得更緊,謝行之抱著她,垂首,輕吻了一下她柔順馥郁的發頂,嗓音低沈帶著溫和的柔意。

“睡罷。”

盧宛擡眸瞧了他一眼,唇畔微彎微微頷了下首,然後慢慢闔上了眼眸。

……

翌日清晨。

謝軒陰沈著臉,大步流星走出青松院,侍從忙在他身後小跑著追出來,焦急阻攔道:“大公子!大公子!您要去哪?”

見自己的侍從擋在面前,快要哭出來的模樣,謝軒面色愈發陰沈難看道:“我要去問問玉衡院那個,為何給謝辰那個窩囊的東西定了王家六姑娘,給我定的,卻是文家那種上不得臺面的小門小戶!她便那麽不待見我,要害我一生嗎?”

侍從聞言,哭喪著臉道:“大公子,您這般心中有氣跑去玉衡院,必會跟太太爭執起來,您還是先冷靜一下,咱們再從長計議罷……”

不待面前的侍從一番勸告說完,謝軒已經陰著面色,繞過他,覆又大步流星往前走去。

無可奈何之下,侍從只得也追了上去。

玉衡院。

看著站在下首,面上盡是怒氣,一副興師問罪模樣的謝軒,聽他火冒三丈對自己抱怨完,盧宛心中已是一片厭煩冷意。

只要一想到從前謝軒黏在自己身上那種叫人作嘔的目光,盧宛便不禁暗自皺眉,這位大公子的為人,實在教盧宛厭惡膈應得緊。

放下手中茶盞,盧宛神色淡淡地望著謝軒,掩下眸中情緒,語氣平靜道:“我倒是也想為大公子定一位世家閨秀做妻子。”

想到整日鬥雞走狗,聲色犬馬,謝府舉了他做官,都是爛泥扶不上墻的謝軒,與他後院比他父親都多的小妾通房,盧宛便禁不住地想要冷嗤出聲。

她看著面前的謝軒,微頓一下,方才面色愈淡地繼續道:“但大公子聲名在外,有頭有臉的世家聽到你的名頭,都不肯將女兒嫁過來,我也是沒奈何,婚姻一事向來是結兩家之好,強扭的瓜是不甜的。”

聽盧宛這般說,又瞧出她對這件事,顯而易見的袖手旁觀與冷淡,謝軒心中怒火更仿佛被澆了熱油。

偏生對盧宛所說的這些話,他只能忍氣吞聲,找不出什麽辯駁的理由來。

惱羞成怒的謝軒目光陰沈看了盧宛一眼,不待行禮告辭,便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看到這般蠻橫無理的謝軒,侍立在盧宛身後的女使忍不住欲言又止地皺眉道:“太太,這位大公子怎麽如此……”

盧宛想起方才自命甚高,因著自己比他年少幾歲,而被他明晃晃擺出質疑惱火神色來的謝軒,眸中浮起一抹冷意與不耐來。

垂眸喝了一口茶,壓了壓心中慍怒,盧宛搖首淡道:“無妨。”

走出玉衡院,謝軒一路上打雞罵狗,看什麽都不順眼。

“這個死丫頭片子!空有一副好皮相,誰曉得卻是個面善心惡,心思歹毒的女人!”

跟在他身後的侍從心驚肉跳張望著四處,生怕大公子這忤逆不孝的話,教旁人聽到。

看到自己侍從這副畏畏縮縮,膽小如鼠的模樣,謝軒覺得甚是滑稽,不禁嗤笑出聲。

這一笑,方才心中的怒意,反倒緩和幾分。

似想到了什麽,望著面前侍從,謝軒頓住腳步,慢慢摸著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地忽地笑了一下。

瞧見前一瞬還在惱火地跳腳崩潰的大公子,如今俊俏面容上已浮現出輕浮愉快的笑意來,侍從不禁楞了楞,有些不明所以。

侍從傻眼地望著面前的大公子。

見到自己侍從呆頭呆腦,傻楞楞的模樣,謝軒卻摸著自己的下巴,面上輕浮笑意愈深。

想了想,似自言自語一般,謝軒有些忘乎所以地笑著說道:“聽聞咱們這位太太,素有京城第一美人的名頭,若能與她風流一度,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聽大公子原是因著這件事驟然變了情緒,侍從心中膽戰心驚,不禁四處打量周圍是否有人路過,大著膽子打斷了謝軒的話:“大公子,慎言!”

瞧他掃興,謝軒也興致缺缺。

收斂起面上輕佻的笑來,謝軒翻了白眼,道:“有甚可怕的?我不過是隨口一提,要你來多嘴饒舌。”

侍從侍奉跟隨在這位大公子身旁多年,豈不知他是個喜歡尋花問柳,花心好色的性子。

此時見大公子竟覬覦起了府中太太,他禮法上的繼母,侍從心中甚是畏懼這位大公子,會真的膽大妄為做出些什麽來。

用過午膳,盧宛坐在玉衡院的涼亭中,秋日溫暖的日光仿佛揉碎了的金子,明燦燦落在身上,教人心生祥和安定。

看著憑欄坐著,手中拿著一冊書卷,光影灑在面容,微闔眼眸的太太,瞧見她這副不急不緩,自在慵懶的模樣,女使不禁有些猶疑。

想了想,女使輕聲同盧宛道:“眼瞧著便是攝政王的生辰了,怎麽也未瞧見太太著急籌備。”

闔著眼眸原本正小憩的盧宛,忽地聽到身旁女使這般道,不禁微頓一下,微有些詫異納罕地睜開眼眸。

將手中書卷又翻了一頁,盧宛懶洋洋垂眸,以袖掩口,輕輕打了個哈欠,方才慢道:“有甚好著急籌備的,生辰禮是早已備好了的。”

望著面前太太懶散的模樣,女使想了想,出言劃策道:“攝政王是太太的夫婿,太太也合該為攝政王做些香囊荷包之類的針線活啊……”

聞言,盧宛面上的茫然納罕之色愈重。

她瞧了一眼侍立在身旁的女使,問道:“為何?”

聽到不開竅的太太不解風情地這般問,女使解釋道:“向攝政王表達您對他的愛啊!自古以來的女子不都是這般,為夫婿洗手作羹湯,或贈定情信物,普通的生辰禮,哪能表現出您的心意呢?”

盧宛靜靜聽罷身旁女使的這一番話,方才曉得她是什麽意思。

望著女使微微笑了一下,盧宛面上含笑溫柔,卻輕輕搖首拒絕道:“我那一手針線,鄙陋得很,便不在攝政王面前獻醜了。若攝政王想要香囊荷包,自有繡功精湛的繡師繡娘為他做。”

見盧宛並未多加思索,便拒絕了自己的提議,女使卻仍舊想要勸說些什麽一般,躊躇著道:“太太……”

唇畔浮起一抹無奈的笑來,盧宛道:“我自* 小不喜女紅,看著便覺得累得眼睛疼,這個我決計是做不好的,莫要再勸我了。”

望著太太執意不肯動手做香囊荷包給攝政王,女使心中不禁輕嘆口氣。

太太真是不開竅,其實做得好壞與否,攝政王哪會那般在意呢?最重要的,是太太一針一線的心意啊。

想到攝政王身旁侍從暗示自己游說太太的話,女使不禁有些暗暗頭疼。

……

幾日後,清晨。

盧宛方才用完早膳,正坐在窗畔軟榻,教小璟新的詩文,卻忽聽女使進來稟報,田姨娘過來請安了。

有些詫異地微挑了下眉,盧宛思忖片刻,按下心中思緒,站起身來,對有些遲疑的女使笑道:“那便過去罷。”

懂事乖巧的謝璟知曉母親有事要忙,笑著揮了揮手,盧宛心中柔軟,俯身在他幼嫩白皙的面容上親了一下。

來到玉衡院花廳,田姨娘早已等了有一會子。

見到盧宛走進花廳,田姨娘忙曲膝行禮,溫柔謙卑道:“妾身見過太太。”

雖然甚是厭惡謝軒,但對這位田姨娘,盧宛倒並不曾有什麽厭煩不喜。

田姨娘素來是個怯懦柔弱,低眉順眼的沈默性子,雖說不上太教人喜歡,但安安靜靜的,也不討人厭。

此時見她弱柳扶風,怯怯的模樣,盧宛不禁放柔了幾分聲音,溫和笑著同她道:“起來罷。”

見田姨娘起身,純美姣好的面容上微有些暗自蹙眉,似在為難著什麽的模樣,盧宛想到她膽怯的性子,於是望著她,問道:“有什麽事嗎?”

擡眸瞧了一眼坐在上首圈椅上的盧宛,田姨娘有些欲言又止與難為情地躊躇了一會子,方才開口。

“太太,妾身……”

話只起了一個頭,田姨娘便又沈默了下去,微咬著唇,眼中有些含淚地望著盧宛。

盧宛心中無奈嘆息一聲,面上卻不顯。

目光定定望著坐在下首圈椅上,如坐針氈一般的田姨娘,盧宛始終一語不發,神色專註平靜地靜靜看著她。

田姨娘終於鼓起勇氣一般,對盧宛道:“妾身是來同您解釋,昨日下午,家主到妾身院中,什麽都不曾做,只是坐了一會子便離開了……”

說著,似怕盧宛會誤會,田姨娘忙向她解釋,昨日傍晚,她是在蒹葭湖中泛舟清歌,被途經後花園的家主遇到,許是因著念及年少情意,家主方才會去她院中小坐了兩刻鐘。

聽到田姨娘淚眼婆娑,猶疑半晌,要說的話竟是這個,盧宛心中只覺又無奈,又有些好笑。

莫要說只是去坐了一會子,便是謝行之要寵幸宅院裏的誰,也不必一一來找她稟報罷?

想到這裏,盧宛微微皺眉,似覺察到了什麽。

有些微冷的目光若有似無落在田姨娘身旁跟著的女使身上,盧宛面色仍舊平靜溫和,問道:“姨娘何出此言,這同我有什麽幹系呢?”

聽到盧宛語氣平靜含笑地這般道,田姨娘擡眸看了這位貌美年少的太太一眼,似有些茫然與手足無措。

見田姨娘不再言語,只是有些怔地站在原處,杏眸含淚地望著自己,連眼淚都忘了落的傻乎乎模樣,盧宛笑著搖了下頭,目光中微冷的冷意愈重。

盧宛笑道:“田姨娘,我原並不曉得這件事,是你到玉衡院來解釋,我方才知曉的。”

微頓了頓,盧宛望著她,繼續道:“你這是此地無銀三百兩,越描越黑,原來我並未多想,甚至並不曉得此事,你如今這般一廂情願,上趕著來解釋,反倒有在我面前耀武揚威炫耀之嫌,我反而要懷疑些什麽了。”

聽到盧宛這般說,田姨娘垂首,用帕子慢慢擦幹了眼中淚水,再擡眸瞧著盧宛時,雖不再哭,卻有些哀傷低落地遲疑道:“可……可素梅說……”

田姨娘一語未畢,便被身旁侍立的女使出聲打斷,不悅地低聲喝止道:“姨娘!”

不曾料到田姨娘身旁的女使竟有這般大的膽子,盧宛更覺方才心中的揣測,是八.九不離十。

盧宛唇畔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來,她望著田姨娘與她身旁的女使,雖還在笑,但那抹笑意,卻怎麽瞧,怎麽透著幾分冰霜冷意。

看著田姨娘,盧宛身旁女使秀眉一挑,譏嘲道:“田姨娘,你身旁女使真是好大的膽子!太太與你說話,她都敢多嘴插話!”

聽到這帶著不悅的呵斥,田姨娘忙望向盧宛,解釋道:“不……不是這樣的……素梅也是為我好,怕我在太太面前說錯話受責罰……”

盧宛望著田姨娘,聞言,不禁反問道:“在姨娘心目中,我便是那起子肚量狹小,說錯一兩句話,便會責罰於人的嚴苛之人嗎?”

想起昨日素梅告訴自己,太太看著溫柔和氣,實則是個性子狠厲善妒的,從前的應姨娘,便是因著得罪了她,而被設計害死,所以家主去過她的院子,必須要向太太稟報。

田姨娘雖有些詫異與半信半疑,但想到這位太太也是方才進門兩年多,從前,先太太鄭氏方才進門時,在她每每受寵幸的第二日,便定要她過去站規矩解釋,田姨娘想起羞恥恥辱,教人難堪的陳年舊事,心中酸痛窘迫難言的同時,也默認了素梅勸她今日來玉衡院的話。

與其到時候再受羞辱,還不如她自己先來解釋,教太太心中怒意輕些,少受些辱。

雖然,心中隱隱約約,田姨娘也覺得主君不過是在自己院中坐了一時半刻,便起身離開了,應沒有那般嚴重。

欲言又止片刻,田姨娘擡眸,瞧著神色淡淡,瞧不出什麽來的盧宛,覆又解釋道:“太太,妾身真的不曾有這個意思,只是……只是……”

侍立在田姨娘身旁,偷偷覷了一眼盧宛面上神情,心覺有些不好的女使心中大罵田姨娘是個蠢貨,覺得再這般下去,十有八.九田姨娘便會什麽話都被套出來,女使眉頭緊鎖,不悅地再度道:“姨娘,莫要解釋了,仔細越描越黑!”

聞言,田姨娘不禁楞了楞。

盧宛看著侍立在她身旁,屢屢插嘴的那個女使,唇畔浮起的淺淺笑意,終於變得甚是漠然冷淡。

看了一眼田姨娘身旁的女使,盧宛忽地笑了一聲,道:“有意思。”

目光中碎雪浮冰的冷意愈重,盧宛看著田姨娘身旁的女使,問道:“我方才聽姨娘說,你是叫什麽梅花是嗎?”

女使聞言,面上隱約閃過不快,但卻按捺著,向盧宛禮了禮身,恭聲答道:“回太太的話,奴婢賤名叫做素梅,素色的素……”

盧宛懶得聽她繼續啰嗦,笑意微冷地打斷了她的話,問道:“原來你也曉得你是奴婢,主子們說話,何用你一個婢子屢屢插嘴?”

聽出盧宛話中顯而易見的冰冷與不悅,與加重的語氣,女使見勢不妙,忙“撲通”跪下,搖首道:“太太,奴婢惶恐……”

聞言,盧宛面上的冷意愈深,卻不緊不慢地笑道:“我看你一點都不惶恐,倒像是舌頭不想要了。”

看了一眼侍立在花廳門口的幾個仆婦,盧宛驟然收了面上笑意,冷聲命令道:“來人,將這個挑撥生事,饒口多舌的婢子掌嘴杖責後拖出去賣了。”

跪在地上的女使連忙搖首求饒,涕泗橫流道:“太太,奴婢……唔……”

只是她方才出聲,便被走進花廳的幾個仆婦堵上嘴,拖了出去。

田姨娘望著被拖出去的素梅,面色發白,目光怔怔。

待到片刻後反應過來,田姨娘兩行淚水忽地落下,望向盧宛,哀聲求情道:“太太,若您心中有不痛快,盡管將火氣對著妾身發,罵妾身一通也沒甚相幹的,何必為難素梅一個不曾做錯事的女使……”

哽咽得說不出話來,田姨娘緩了緩,方才眼淚簌簌而落地繼續道:“身為奴婢,本便地位低微,易受艱難世道磨難,再被打了賣出去,更是難有什麽好生路……”

看著眼淚漣漣,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的田姨娘,盧宛搖了下頭,只覺無言無奈至極。

她看著田姨娘,眸色淡漠道:“田姨娘,我對你,真是無話可說。”

微頓一下,見田姨娘眸中含淚地啟唇,似還想再說些什麽,盧宛無奈扶額道:“你以為你的這個女使是什麽良善之輩嗎?瞧她方才模樣,定是不曉得多久之前,便被旁人收買,今日故意攛掇你來拱火罷了。”

目光落在聞言,不由得楞住了的田姨娘身上,盧宛希望她能明辨是非,莫要繼續在這裏糾纏。

“若我今日真的中計,對這件事吃醋傷心,責罰於你,心中也難免對攝政王生出怨懟之心,攝政王曉得此事,也會因我的使小性子而發怒,真是一箭三雕的妙計啊。”

不曉得心中是否相信盧宛的這一番說辭,但,盧宛話音落下之後,田姨娘卻有些失魂落魄地不再試圖開口求情,只是目光怔怔的,眸中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一滴滴落下。

盧宛與田姨娘素昧平生,平素交集寥寥。

若非今日她身旁女使算計自己,又仆大欺主,日後難免鬧得宅院不寧,又是一樁難料理的官司,為著防微杜漸,盧宛才不願多費口舌,插手這件事。

聽到盧宛這般說,田姨娘楞了許久,方才垂首,慢慢用帕子拭去面上淚痕,聲音仍舊有些抽泣的輕顫。

田姨娘低著頭,哽咽著慢慢道:“素梅自妾身進府,便與妾身在一處,後來又在妾身身旁侍候,半生情誼,妾身不相信她會被人收買。”

微頓一下,似決定了什麽一般,田姨娘擡眸,淚眼朦朧地瞧了盧宛一眼,鮮見目光這般堅定道:“妾身要再找攝政王去求求情,女使被打了賣出府,下場淒慘,妾身實在於心不忍……”

看著面前柔弱貌美的田姨娘,與她善良但不辨是非的模樣,盧宛不再置一詞,隨她去了。

待田姨娘按捺著眼底眼淚,起身向盧宛行禮後離開,盧宛想到今日所遇到的這件可笑荒唐的事,不禁有些氣極反笑。

在謝府侍候了幾十年的何嬤嬤瞧見盧宛面上無奈又無言的笑,又想到已浸潤謝家後宅將近二十年,說好聽些仍舊天真單純,說難聽些,是蠢到可笑的田姨娘,心中不禁輕嘆口氣。

似田姨娘這般女使出身,沒有娘家倚仗,地位低微的妾侍,年少時還能靠著容貌以色侍人。

待到時光流逝,一副好顏色漸漸褪去,仍舊不長心眼,不懂自保,不曉得斂財,以後,會有怎樣的下場與處境呢?

心中生出些可憐來,何嬤嬤忍不住向盧宛解釋,希望這位太太莫要與今日隱約有所頂撞的田姨娘置氣。

何嬤嬤嘆了口氣,道:“田姨娘是個可憐人,她父母早逝,五歲那年被收養她的舅舅舅母賣了,一兩年後開始在家主身旁伺候筆墨,後來生下大公子,擡了姨娘,日子方才漸漸好過些,但她性子太軟,立不住,還是難免總受人欺負。”

頓了頓,何嬤嬤愈發嘆息道:“大公子先前一直養在先夫人身旁,被身體不好,難以好好教養孩子的先夫人給驕縱壞了,對田姨娘這個身份低微的親娘不假辭色,田姨娘真是吃了黃連,夠苦的了。其實,要奴婢說,先夫人哪裏是養不好,分明是……分明是記恨田姨娘,方才姑息縱容,有此一著……”

說著,似想到了什麽,何嬤嬤話說得愈發含糊不清,漸漸住了口,不再說了。

想到自她進府這兩三年,便聽聞幾回田姨娘被謝軒弄哭,嫌棄她是小妾,不如養大他的鄭氏的事。

與謝軒幾回鬧出禍事來,卻又偷著去外面尋花問柳,被抓了個正著,謝行之要教訓這個不成器的東西,田姨娘卻哭著求情,抱住拉開謝行之,教他莫要打謝軒,要打便打她,最終往往以謝行之無可奈何退讓,擺明了甚吃她這一套的模樣。

盧宛垂下眼眸,喝了口茶,淡道:“田姨娘真是應了那句慈母多敗兒的話。”

聽到盧宛這般說,怕她似先夫人一般,因著田姨娘而心生芥蒂,何嬤嬤忙笑道:“太太說笑了,您才是大公子的正經母親。”

聞言,盧宛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

回到院子裏,多愁善感的田姨娘想到被重責後賣了出去的素梅,越想越難過。

她想到自己平日裏素來膽子很小,不敢招惹任何人,從前,她喜歡穿素白衣裙,可是,自太太嫁入府中,有時會那般穿,她便再不敢將自己的白衫裙穿出去一次。

可是……

可是,太太為何還要這般為難她?

眼眶發酸,田姨娘坐在繡墩上,暗自神傷地垂淚,喃喃自語一般輕聲道:“我明明什麽都不爭的,只想過自己的日子,為何……為何老天爺卻會這般待我……”

雖然心中黯然難過,但田姨娘此時,卻也並未對為難她的太太生氣,盡管,身旁的另外一個女使,又在攛掇著對她言人是非,說盧宛壞話。

“姨娘,太太是個面慈心苦的,今日她定是因著昨日家主來咱們院中之事,心裏暗生悶氣,面上卻難以發作,所以才會做筏子將素梅姐姐打殺出去的……”

這般說著,女使面上一直隱隱壓抑的對田姨娘的不滿愈重,她看了一眼田姨娘,心中罵道,假惺惺裝模作樣的賤人,這會子來哭喪,當時在太太面前連求情都不會嗎?

女使心中不滿,面上卻哭哭啼啼,哀傷的模樣,落淚道:“可憐素梅姐姐被這個心腸歹毒的主母,微一動手指便害死了……”

聽到身旁女使這般說,田姨娘卻擡眸看著她,破天荒斂了神色,有些嚴肅認真道:“素蘭,素梅的事我自會想辦法去周旋,可是,不許你這般妄議太太。”

除了今日太太態度強硬地非要將素梅賣出去,平素,田姨娘覺得太太待自己,還算溫和大度,不應該背後這般非議她。

女使被田姨娘打斷了話,心中鄙夷不屑,面上卻仍舊潸然欲泣。

她與素梅,其實一直對田姨娘厭惡不已。

明明從前她們是一道進府的奴婢,田窈卿性子懦弱,處處不拔尖,卻因生得一副清純貌美的狐媚子長相得家主寵愛,還生了府中的第一位公子,她們二人聰明伶俐,卻一輩子只能做個奴婢,天道真是何其不公。

暗暗撇了下嘴,想到很久前給了她與素梅許多銀錢的那人的周全吩咐,女使狀似抽泣著點頭,哀聲道:“姨娘既心中有主意,那奴婢便也不再多嘴了。”

田姨娘坐在繡墩上,又暗自垂淚了一會子,在身旁女使的催促下,終於決定了什麽一般,起身到前院書房去。

在田姨娘前腳方才離開院子,到前院書房,後腳,盧宛便被人稟報,知曉了這件事。

見田姨娘仍舊執迷不悟,盧宛也只能無可奈何地搖首淡淡笑了一下。

……

玉衡院。

夜半時分,盧宛迷迷糊糊被吵醒的時候,帳幔外留的燈都已熄滅了。

擡手揉了揉惺忪睡眼,隔著如墨夜色與冷清隱約的月影,盧宛瞧著面前將自己攬入懷中的男人,將藕臂同樣放在他勁瘦的有力腰肢上,回抱住謝行之,偎在他懷中。

困得眼睛都有些睜不開,盧宛以袖掩口,懶洋洋打了個哈欠,靠著謝行之的胸口,問道:“您今日怎麽回來得這般晚?”

垂眸,為懷中女郎撩了撩有些散亂的耳畔碎發,男人眸中蘊起憐意的情愫來。

低頭廝磨地吻了吻女郎柔軟的嫣唇,謝行之低沈沈答道:“嗯,今日事忙。”

覺察到男人身上灼熱的體溫,若有似無在自己身上游走撩撥的修長指節,盧宛的面頰倏地變得滾燙。

她赧然睜開烏潤瀲灩的水眸,有些羞惱道:“我還沒好利索呢……”

看著面前女郎嬌容緋紅,嬌艷欲滴的羞怯模樣,謝行之眸色翻湧,只覺喉口微幹。

垂首,覆又自盧宛柔軟唇瓣上親了一下,他淺淡笑著在她耳畔,暧.昧廝磨地與她道:“不是已經五六日了?更何況,宛娘還能用別的法子幫為夫的,不是嗎?”

原想歇息,卻被拆穿謊話的盧宛羞赧橫他一眼,不再言語,只是默默闔上眼眸,任由他因著她這般反應,輕笑一聲,長指輕巧挑開她腰間衣帶……

不曉得過了多久,窗外月影漸淡,搖晃起伏的曳地帳幔,亦漸漸平覆下來,只微微顫著餘.韻。

盧宛汗涔涔躺在謝行之身上,光潔瑩潤,羊脂白玉一般的肌膚上,盡是一片汗濕。

力氣好似全然被抽空一般,盧宛覺察到身下之人不安分游走的長指,不禁睜開水霧蒙蒙的眼眸,嗚咽著指責道:“嗚,你這個登徒子……”

聽她又這般說,謝行之不禁唇角微勾,有些忍俊不禁。

在懷中女郎仿佛要滴血一般的通紅耳垂上親了親,男人故意揶揄問她:“宛娘是只會這一句嗎?”

盧宛羞惱橫他一眼,無力動作,不禁張口,在他肩頭重咬了一口。

換來的,卻是男人比之方才,更加變本加厲的捉弄……

“嗚……”

求饒一般,盧宛抽泣著敗下陣來,真是耐受不住這個技藝嫻熟,爐火純青的男人。

綿軟無力的雙臂勾住謝行之的脖頸,盧宛討好地在他唇上啄了幾下,聲音帶著沙啞嗚咽道:“是我錯了,您饒了我罷……”

謝行之低沈沈笑了一聲,抱著懷中女郎,教她自身上下來,側躺在床榻上。

握住謝行之勁瘦的手臂抱在胸前,有些警惕防備著他再度動手動腳,盧宛闔上眼眸,正待睡下,卻忽地想起來什麽一般,覆又睜開眼睛。

望著面前正垂眸靜靜瞧著自己的男人,盧宛面頰愈發滾燙了一下,擡手在他胸口上拍了一下,不教他繼續這般看著她。

微頓一下,水汽蒙蒙的眼眸中劃過一抹嬌俏的挑釁之色,盧宛望著面前的謝行之,忽地問道:“攝政王沒有什麽事要與妾說嗎?”

聽到她這般問,謝行之散漫擡手,撫.弄把玩著她落在他身上的一縷汗濕長發。

“嗯?”

想到白日裏分明有人去前院書房找他告自己的狀,此時,他卻一副恍若什麽事都不曾發生的模樣,盧宛心中不禁腹誹:真會裝。

瞧出她烏潤水眸中明晃晃的懷疑與嗔怪,謝行之低頭,覆又自她馥郁嫣唇上親了幾下,嗓音低沈喑啞地笑道:“促狹鬼。”

盧宛闔上眼眸,摟緊了他,輕聲“哼”了一下,不再言語。

……

雖然天氣漸冷,但今日卻是深秋鮮見的天光明媚。

晌午時分,盧宛懷中抱著困得迷糊的謝璟,自壽安院回去。

走在回廊上,盧宛垂眸望了一眼懷中睡得東倒西歪的謝璟,不禁抿唇笑了一下。

頓住腳步,抽出一只手來,將謝璟的小腦袋靠在自己肩上,盧宛將懷中孩子抱得更緊,正待同半睡半醒的謝璟說些什麽,卻忽聽身後傳來一道有些陌生,又十分熟悉的聲音。

“太太。”

盧宛頓住了身形,片刻之後,方才神色淡淡地轉身,看著正笑著,慢慢向自己走近的謝芙。

瞧見盧宛懷中抱著的那個一兩歲的孩子,謝芙面上浮現出一抹笑意來,對盧宛彎起眼眸笑笑,問道:“這便是璟兒罷?”

謝璟聽到有人在喚自己的名字,不禁有些迷迷糊糊睜開睡眼惺忪的眼睛。

看著面前笑意盈盈,漂亮的陌生少女,謝璟微微皺了皺眉,有些茫然看向母親。

盧宛在幾日前,便知曉了謝芙已經被放出來,如今府中正在籌劃她的婚事。

微垂眼眸,掩下眸中一閃而過的籌謀與冷意,盧宛仍舊不曾與面前的謝芙言語,好似依然心懷芥蒂。

謝芙看了一眼面前神色淡漠,沈默不語,卻拿自己無可奈何的盧宛,眼中劃過一抹得意的笑意來。

擡手,仿佛是要去摸謝璟的面頰,謝芙笑意愈發明媚道:“璟兒,快叫姐姐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