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8章 第六十九章:戰前相逢

關燈
第868章 第六十九章:戰前相逢

宋人打井,用頓鉆。

頓鉆這個詞聽著冷門,但用起來其實不過是砸地,因此它的聲音也非常有特點,和一切沈重鈍器捶打地面,捶打城墻所發出的聲音是一樣的,絕不是大自然會發出的聲音。

因此想要讓這幾口井不被西夏人發現,宋軍需要一個計劃。

一個龐大的,需要送到汴京,請皇帝過目的計劃。

皇帝看完之後表示,就這麽辦吧。

在大軍開拔前二十天,有宋軍開始對橫山上的城寨進攻了。

指揮官是折彥文,折家的兒子,他麾下是五千西軍,但不是曲端訓練出來的,而是留守的西軍,算不上是精銳。

但西夏軍不知道。

西夏軍看到的是這支宋軍鎧甲也是錚亮的,面容也是堅毅的,他們出發時,那旗幟也是一叢叢,遮天蔽日的。

他們還帶了一萬的民夫,民夫齊全就不說了,那輜重車上還帶了神神秘秘的東西,有西夏奸細去看,就覺得車也沈重,車轍也深刻,奸細就想,不妙呀!

這隊伍向著橫山上去,西夏人的軍報也飛上去了。

緊接著,橫山裏的炮聲就響了。

西夏人剛開始怕得要死,抱著頭,蹲在地上,他們聽那聲音,撼天動地,像是有人拿鐵錘敲一口破鐘,敲得很有耐心,聲音就在橫山的山林間來來回回,到處都是。

剛開始是一處,後來像是群山都被宋人撼動了。

有人拼命往興慶府跑,報告這件事,有人就得趕緊集結起軍隊,前往救援,還有人彼此問,說這到底是,到底是打的哪座營寨啊?

聲音到處都是,可奸細不能跟著他們走,奸細也不知道宋軍進了山,到底在什麽地方,只是心驚膽戰地聽著,白日裏聽著,夜裏也聽著。

折彥文挑了個山頭,在山頭的一棵樹下紮了帳篷,這裏風大,因此涼快,他不是馬謖,他的軍營在下面,他自己獨占了這個好地方。

他還帶了不少的好東西上來,比如說一些小吃,鹹滋滋的,很下酒,還有一些果子,用水湃過之後再讓親兵送上來,涼涼的很解暑。

四面八方的鳥在飛,飛來飛去,四面八方的野獸也在倉惶地逃,無家可歸。

這要是有個動物保護主義者,就該當頭打他一棒子,但此時別說動物保護主義者,就是羌人都已經跑光了。

只剩下折彥文在山溝裏孤獨求敗,感受著無敵是多麽的寂寞。

他坐在帳篷前,啃過了一只雞爪後,嘆了一口氣,喝了一口酒。

山裏不能什麽都沒有,隨便打一個羌人的寨子吧。

西軍挑了一個小寨子打,那寨子裏有沒有人,他們不在乎,反正他們將炮架上了。

羌人一看到,嚇得魂都飛了,好在西軍也不往死裏圍他們,那山要圍住也難,羌人看到寨子前門架起了炮,他們就從山後逃走,手腳並用,哭爹喊娘地走。

這時候就看出良心了,有人帶著妻兒,有人只知道顧自己,還有人實在走不動,只能沈默地留在寨子裏。

接著宋軍就開炮了。

宋軍那鐵管一亮起火光,寨子裏有老人護著孫兒,冷冷地看。

“轟!”

老人一瞬間就被這氣浪和響聲轟了個跟頭,躺在地上,看著孫兒趴在她身上哭叫。

……可也沒死。

怎麽會沒死呢?

但緊接著宋軍第二炮,第三炮,第四炮,排山倒海!驚濤巨浪!沖著山寨就來了!

老人大概是在第三炮之後意識到必須要逃走,走不動用爬的也要爬走,不然她要被震出高血壓了。

折彥文就在山頂上看著這一幕,看到羌人鳥獸散後,他冷酷地下了命令:進寨!

宋軍就打下了這個小山寨。

裏面的東西沒多少被打碎的,都可以背走,老太太他們不想背走,就扔在了寨子裏。

他們搜刮得很細致,但羌人的寨子裏不會有什麽好東西,折彥文喝完了那頓酒,士兵們已經搜刮完了,出了寨,眼巴巴地看著他。

折彥文說:往東十裏紮營。

士兵們說:“不知道拔這個寨有什麽用。”

“窮得【消音】毛也沒有一根。”

“咱們那‘撼山’也不對勁呢。”

“你不要命了!”

“噓!”

他們在山裏紮了營,就這麽悄悄嘀咕。

二十門火炮,不是“撼山”。

具體叫什麽名字,王穿雲也很難評價,這是失敗品,光顧著減負,可殺傷力沒上去,這東西鑄鐵薄,藥室小,鐵彈打出去時很有精神,但沒到城墻上就落下去了,十分丟人。

它的好處就只剩下了很有精神,震天動地,藥膛裏多裝一點火藥,鐵彈換成特質的炮仗,打出去那叫一個排山倒海,驚濤駭浪,聲音竟比真炮響一倍!

因此皇帝給它起名叫“超級黔之驢”。

軍官們用拳頭堵嘴,有人說:“官家,總得有個正經名字,這名字叫西夏人聽了,豈不漏氣呢?”

皇帝說:“也對,那就叫撼如山?”

這名字也不太對勁,但又不能真叫它“很有精神”,大家就只能暫時叫它“撼如山”,並且帶了幾十架去了陜西,雖然真攻城不能用它,但用它佯攻,效果竟然比正版撼山,更撼十倍!

大宋在喝水的問題上,吃虧吃得太多了,不管哪一次伐夏失敗,總結經驗教訓總有水的問題。

西夏就是這個條件,一方面井水不好打,另一方面自然河流癲癲的,枯水期完全沒水,豐水期四處發瘋,再一方面就是大部分河流上游都在西夏,西夏熟練掌握水攻技能,不是斷水就是汙染水,要不就是讓黃河臨時改道,表演一個水淹七軍。

所以從大宋皇帝往下,有個一致的看法,必須給水源的問題解決了。

水源問題要解決有兩條路,一條是讓後勤民夫送水,也就是發三十萬民夫,專門給十萬兵馬送水,但這條路有個麻煩,就是西夏人會專門襲擊輜重車隊,兢兢業業,堅持不懈;另一條路就只能自己打井,但正常打井要打上幾個月,一來宋軍等不得,二來打井艱難毀井容易,西夏人只要找到井,往裏扔一具腐屍就夠毀掉這口井。

而大宋使用快速打井法,聲音很大。

頓鉆砸在地上,一聲聲已經有可能引起附近註意,種冽為此又增派了五百騎兵,專為了護衛這支打井隊。

如果頓鉆遇到了巖石呢?

不能不打,那就得用鑿子鑿出縫隙,然後用火藥炸開巖石。

這聲音就更大了,有可能傳出幾裏,如果西夏人找到,後果不堪設想。

所以這五千軍隊扛著二十架火炮在山裏,並不是真要打下哪個城寨。

他們只要在山裏亂竄,讓西夏人疑神疑鬼,加強戒備,並且分不清到底哪裏炮聲隆隆,就足夠了。

折彥文下午紮的營,他一點苦也沒有吃,他洗了個澡,羌人山寨附近是有河流的,他洗過澡,睡了一覺,起來時天都黑了。

按照約定,打井隊會在這個時間用火藥炸巖層,天黑了,橫山羌不容易找到位置。

折彥文說:“把撼山!不對!撼如山擡出來!”

大家就給那幾個大炮仗擡出去了,黑夜茫茫,每隊一百人,四面八方,很有節奏地放了一輪。他們不能光在營地附近放,反正這個炮不太重,兩個人就能擡動,他們還要苦哈哈地走出三十裏,再放一輪,晝夜不停。

夜裏就算有西夏人的斥候,聽著四面八方的炮聲,他們也找不到重點。

就是苦了山裏的動物,要說打又沒真打到,要說睡覺那也是一定睡不著。

只能忍著。

西夏人也得忍著。

尤其是附近城寨的守軍,聽那聲音,東邊響過西邊又響了,南邊響起來不算什麽,可為什麽北邊也會響啊?!北邊是西夏的地盤!

他們守在城裏,聽黑夜裏那口扣在橫山上的鍋,被一個變態殺人魔拿勺子在那敲,敲個沒完沒了,敲得城垛上的土簌簌地掉,敲得守將家裏的老頭老太太都要捂著胸口說:受不得了,受不得了,可有沒有救心疾的藥給我來一丸。

守將就必須穿著鎧甲,在城寨的墻上一圈圈走,一圈圈聽,四面都是黑的,沒有火光呀!這到底打的什麽仗?

士兵就私下裏說,他們說,一門撼山就崩了他們兩千鐵鷂子!這架勢要是到了城下!

守將聽到後半夜,就抓住了幾個逃兵,他都一刀刀親自殺了。

又過了一日,那夜裏的炮聲更近了。

他們也派斥候出去,斥候裏也有機靈鬼,回報了一句實話。

斥候說:“宋人四面沖山裏放炮呢!可不見攻了哪座城寨,只見到有四個羌人的小寨子被拔了!”

西夏人就更迷惑了。

顯而易見,宋軍是有什麽計謀。

但到底有什麽計謀呢?

那炮聲忽遠忽近,城中的狗也叫,戰馬也嚇得騷動,士兵也嚇得要逃跑,可宋軍的炮火就是不到城下。

他們想到了一個最合理的理由:宋軍在佯攻。

也有西夏的騎兵跑出去了。

這回就糟糕了。

因為宋軍那個假撼山裏面,平時塞的是炮仗,專用來聽響動的,可要是遇到了騎兵,人家也略通拳腳!他們也帶了些鐵彈,那鐵彈砸城墻不夠分量,可裏面是中空塞了火藥的!

橫山是橫山,不是平原,騎兵想分散也沒處分散去,宋軍的假撼山放在山坡上,騎兵從下面要沖上來試試虛實,宋軍裝好了,先試了試。

前面的兩炮都在半空中就炸了,第三炮沒出問題,一炮炸在西夏騎兵上山的路上。

然後沒有然後了,幾百個騎兵出去的,幾十個騎兵回來,回來時精神恍惚,渾身是血,自然那破片彈也不可能一彈就炸死幾百個騎兵,但還有不少嚇瘋了在橫山裏四處亂跑的。

且跑吧。

靠著這一手,西夏人確定了他們的火炮是有殺傷力的,西夏人就必須做出一個艱難的選擇,到底是主動出擊,還是留在原地更對勁。

李乾順是英主,但李乾順不在前線。

前線需要一個指揮官,可以將責任擔負起來。

但當大宋太過強大,這個選擇題太容易變成送命題的時候,指揮官就很容易變成背鍋俠。

如果將思路從“猜出大宋主攻方向”變成“找到一個人背鍋”,那麽一切難題對於西夏人來說,都是迎刃而解的。

橫山西側的西夏人找到了他們名義上的主帥。

盡管這位主帥麾下已經只有千餘老卒,但他地位尊崇,李乾順以禮相待,這是大白高國上下都知道的。

況且這位主帥是名將之後,他父親是黨項人的英雄,老子英雄兒子也必定是好漢啊!上啊好漢!好漢去會好漢!

仁多令弼坐在他的宅邸裏,聽了下屬的匯報——當然,那是名義上的下屬,仁多令弼有好幾個名義上的下屬,給他架起來,平時只需要喝茶就夠了。

現在這幾個將領就說:“究竟該如何,還是要請將軍示下。”

仁多令弼說:“如此大事,我豈能自專呢?我想,咱們只要堅守不出,就不會落入南朝人的陷阱之中,但具體該怎麽做,還是要兀卒給咱們一個詔令。”

大家覺得,幾百裏的瀚海,來來回回地跑,兀卒又不在前線,兀卒又不打仗,他就得去問晉王,晉王跑來橫山前線也得從興慶府穿過瀚海。

這全是時間,這段時間裏,就任由大宋這麽撼山嗎?

仁多令弼說:“否則咱們能一路推到汴京城下嗎?”

幾個將領面面相覷,覺得也沒錯。

其中也有人說:如果宋人是在掩蓋什麽,咱們拖下去可能會耽誤事。

但立刻就有人勸他了,耽誤的是兀卒的事,不是咱們的事,咱們要想不耽誤,就得出兵,從哪個城寨,哪一州出兵?出多少?你看有人派出騎兵了,叫人家又是一炮嚇瘋了不少。這一仗丟盔棄甲,難看死了,你是賞他還是罰他?

大家想明白了,就一致表示聽將軍的,還是寫信報給兀卒,由兀卒下令吧,否則在此之前,咱們就堅守不出,要是他宋軍前來,咱們死戰到底,自刎歸天!

大家走了。

仁多令弼心裏嘀咕了一會兒,他喝了茶,很快就將心裏嘀咕的事放下了,轉頭去想想今天晚上該吃什麽。

至於兀卒的橫山,反正那是兀卒的橫山。

當然還會有忠臣,一定會有忠臣,心生猜忌,在荒野上四處搜索,一路查到了環靈大道上。

很快這個將領就知道,一定是環靈大道上有什麽事,因為那裏有特別多的騎兵。

剛開始他甚至不知道那裏有騎兵,他只知道他的斥候四處探查,只有一個方向的斥候沒有回來。

他加倍了人手後,還是一個都沒有回來。

第三次他派了一百騎兵過去,總算有人逃回來了。

回來的人說,中了伏擊,那裏有大量騎兵,都是百戰精銳,他們每個人都有三四匹馬備著,在環靈大道附近不停游弋。

大宋的騎兵,一見到視線裏有人,不需要生人靠近,他們自己立刻就會沖過去將生人射殺,他們成群結隊,配合作戰,極其熟練。

回來的人又說,有人聽到在環靈大道深處,不知道是哪一處山溝裏,只知道一個大概的方向,聽到了“砰砰”的聲音。

這是一個極其寶貴的消息,如果仁多令弼有兵權,且忠心,按照父親教他的本事,他就應該立刻領兵過去。

但此時的仁多令弼正在吃一碗魚羹,魚羹做得不好吃,但這位西夏將領一邊吃一邊在想,也許汴京的魚就是這麽做的。

將來早晚要去汴京的,得先習慣習慣那邊的飲食,可不能到時候水土不服,叫人笑話。

因此這個消息報上去,等到了第五天,也就是宋軍大軍開拔前十天時,兀卒才回信。

兀卒不知道宋人工匠的手藝,但他是個極其聰明的人,他說:“南朝人狡詐,他們大軍要打過來,必定要先找水源,他們在環靈大道上多半就是在找水,你們也去找,若是他們打了井,你們就埋了!”

說完之後,李乾順想了想,又加一句:“埋井之前,一定要丟進去兩具腐屍。”

炮聲蓋住了打井的聲音。

等到宋人的工匠距離清遠城更近時,他們就不在白日裏打井了。

工匠們白天躲在溝裏睡覺,飯食都是白日做好的,他們有辦法讓溝裏冒不出煙。至於騎兵,他們跑得最快,種冽要他們輪換回來,再帶著物資輕騎跑出去。

反正此時環州已經變成了大宋最繁忙的地方。

帳篷一頂接著一頂,輜車一輛接著一輛,幾萬人在這裏,後面還有十幾萬,幾十萬人,會源源不斷地從這裏出發。

這一次的大宋表現出了冷酷和蔑視,大宋不再搞五路伐夏之類的戰術了,只有十萬伐夏的精銳,幾十萬任勞任怨的民夫,以及從河東緩緩而來的重型火炮。

工匠們什麽都不知道,他們睡到太陽落山,天漸漸黑了,他們才會摸出來,該架的東西架起來,該砸的頓鉆砸下去。

七八丈深,還不出水,就輪到火藥師上,將火藥裝進竹筒裏,封得嚴嚴實實。

有人在坑底,一錐接一錐開鑿巖石,不要鑿得很深,只要鑿出些孔洞,將火藥送進去。

還是有西夏人聽到了,那聲音其實不像火炮,像是一種更沈悶的,像雷,但震顫大地,西夏人形容不出來,仿佛地下有什麽神獸正在醒來,發出了一聲不祥的咆哮。

一聲接一聲。

就在這個夜裏,馬娘子趴在井邊,看著清泉漸漸湧上來,她伸手,撈起一捧水,嘗了一口。

“甜的。”她說。

環州以北,就算是白馬川也沒有這許多甜水,可宋人硬生生地打出了一口接一口的甜水井。

有了這幾口大井,折彥文在山裏的撲騰就有了意義,要是想讓士兵舒服些,他們還應該多打幾口,但眼下有這一口就足夠了,永樂城之戰,宋軍被斷了水源,殺馬飲血不夠,就喝自己的尿,最後連尿也喝盡了,叫西夏人打進城中,二十萬軍民,堆在城內外,變成了童貫一輩子忘不了的一幕。

有了這幾口大井,十萬兵馬就有了一口不會渴死的救命清泉。

有人說:“娘子真了不起!”

馬娘子站在夜風裏,忽然嘆了一口氣:“是呀,可我只有這一個本事。”

晉王李察哥臨危受命時,在橫山襲擾的宋軍已經不算什麽了。

他要盯住的,是環州的大軍,以及從汴京一路向西,已經跑到環州的騎兵。

這支騎兵的將領是李世輔,也算是個黨項人,但黨項人提起他就很憤怒,說他已經完全變成女皇的一條狗了,而且還是一條惡狗,女皇只要將鞭子往地圖上一指,這條惡狗就撲上去咬人!從蜀中到河東,從河北再到雲中,從燕雲又跑到了環州,到底哪裏神明能開開眼,趕緊打個雷給這狗賊劈死!

種冽也接到了消息。

他身邊也有人在小聲說:“經略,咱們不能坍臺!”

種冽去見李世輔時,就提前洗了個澡。

說不上有什麽用,他倆都不是這場戰役的主帥,主帥論資排輩是種師中的,他倆各自領命,聽指揮行動就是。

種師中不會看他們倆穿什麽,當然這是種冽的主場,但是,皇帝又沒來,你打扮得山明水秀給誰看呢?

種冽提出了這個質疑。

但是親信說:“經略,咱們今日得殺殺那狗賊的銳氣!”

種冽遲疑了一會兒說:“也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