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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9章 第五十九章:盡忠的報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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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9章 第五十九章:盡忠的報應

她叉著腰,像在戰場上發號施令。

不太準確。

李世輔見過她在戰場上發號施令,她那時候的目光是冷的,她的聲音是沈的,她是有力量的,她在下令的時候,也在施展她的力量。

但她叉腰對他說話時就不太一樣,有點像一只炸了毛的貓,但也可能是一個年紀更小的小姑娘,明明自己也不確定,卻非要裝出那種不容置疑的威儀。

她現在這個樣子是沒有力量的,或者說,她將那種巨大的力量,那鋒銳不可當的爪子收了起來。

因此就顯得很可愛。

李世輔沒動。

他說:“臣身上——”

“脫了。”

“臣——”

她說:“李世輔,不是我叫你來的,是你自己跑來的,你跑來我面前了,就得聽我的話!”

他站在那,想了一會兒。

有點尷尬,她的命令一遍遍地失效,但她還在一遍遍地重覆,她其實不需要重覆,她需要的是“升級”,她甚至也不需要在言辭上升級,只要她的語氣稍微改變一點,將她的力量拿出來一點,他不僅會卸甲,她說什麽他都會照做。

但那就是臣子在服從君主的命令。

而現在,她在用另一種身份同他僵持。

她說:“你要氣死我!”

李世輔想清楚了,即使是這一種身份,他還是不願意違背她的意志。

他向前走了一步。

空氣裏有姜湯的氣味,與雨水的寒氣,還有皮甲的氣息混雜在一起。

李世輔開始有條不紊地卸甲。

他的手指有點僵硬,一來是皮甲的系帶被雨水打過,糾結在了一起,二來是他的手凍了一陣。他低著頭,專註地卸甲,簡直好像他十二歲第一次穿甲上陣時那樣專註。

皇帝就站在他面前,這樣一座殿內,所有的內侍和宮女都躲起來了,不知道在躲什麽,不知道在期待什麽,擔心什麽,可能已經有人開始忙碌著準備起來了。

李世輔不能去想,但皇帝想的多,她暗暗地想,等再喊盡忠出來的時候該找個什麽由頭罰他。

她的思緒稍微跑偏了一小會兒,但李世輔還在那裏慢慢地卸甲。

她差點說:“快點!”

但皇帝忍住了,那樣有點像強搶民男的法外狂徒,當然她不是,她自己是“法”。

她說:“你的親兵不在這,我幫你卸甲?”

李世輔那僵硬的手指,突然就加快了速度。

一副皮甲被擱在了地上,發出了一點點尷尬的響聲。

現在李世輔站在她面前,穿著一身濕透的中衣,衣服貼在他身上,勾勒出他寬闊的肩膀,精瘦的腰身,他就這麽站著。

頭發也在向下滴水,水珠順著眉骨,順著鼻梁向下,但還有水珠留在睫毛上。

整個人像一只英俊的落湯雞,特別委屈。

她清清嗓子,伸手去摸了一下他的臉。

他像是很想避開,但又很猶豫,也不知道是因為哪個身份想避開,又是因為哪個身份想猶豫。

最後他忍住了,她就摸到了他的臉,她的指尖去摸他的眉毛,眼睛,去摸他那平靜又痛苦的臉。

她說:“你怕我嗎?”

“臣不怕。”他說,“臣只是不知如何是好。”

“你知道,只是那些‘好’讓你不開心。”

李世輔又不說話了。

她小聲說:“我也差不多。”

李世輔沈默地望著她,她小聲說:“我知道那些話。”

“臣不怕閑言碎語,”李世輔輕聲說,“臣只怕臣毀了陛下的聖名。”

“說話歸說話,”她小聲說,“手別閑著,你繼續脫啊,穿著濕衣服要著涼的。”

又墨跡了一會兒。

當然這附近不可能只有他們兩個人,總得有人在外面,可能在門外面,墻外面,窗外面,可能在屏風後,屏氣凝神地聽著,一邊聽一邊著急。

他們就聽著官家問冷不冷,李世輔說不冷,過一會兒又是窸窸窣窣的聲音,官家說你擦擦,李世輔說謝官家。

官家說,現在就咱們倆,你換個稱呼。

李世輔說謝陛下。

官家說再換一個!

盡忠恨不得拎著靴子出去打他,但要是李綱在這裏聽——想什麽呢——李綱會覺得李世輔謹慎得體。

這就是宦官和士大夫的區別,士大夫覺得後妃自然要端莊,男後妃也是同一標準,宦官覺得你們這些神經病,官家談工作要主動,談個戀愛還得繼續主動,牛馬也不用這麽累呀!

現在殿內的聲音漸漸低下去了。

官家在說一些很低聲的話,李世輔在低聲應。

原本盡忠以為李世輔會喊她的名字,可以喊一個很親切的小名,比如說呦呦。

但很意外,李世輔在(他以為)只有兩個人的寢殿裏,他喊的是殿下。

他低聲說,殿下,殿下,殿下。

盡忠心想,李大郎看著跟木頭似的,心裏還藏了挺多事兒。

現在他那些繃帶全沒了,只有些舊疤,生在精壯的身上,要是羨慕他,詆毀他的那些人看了,也要驚嘆,看那從肩胛到腰間的疤,那是多鋒利的一柄長刀劈下來的,那不是步兵用的東西,那是一個力氣相當大的女真騎兵留下的。

誰被他劈了這一下,就該一刀兩斷。

可李世輔還活著。

又或者是他胸前留下的一簇簇的疤痕,那是箭傷,他穿的是最好的甲,可禁不住箭雨沒完沒了地敲敲打打,這又會讓那些人看了後感到怵然,一個人受了第一箭,他是個聰明人就該趕緊轉身逃走,他怎麽就守在那,挨了一箭又一箭,就是不曾後退?

她將臉貼在那疤上,他的皮膚冰涼,像鐵一樣,可他能感覺到她的睫毛在輕輕顫動,她就抱著他。

過了一會兒,她說:“你要是死了,你就是為我而死。”

“我願為殿下而死。”李世輔說。

“我也這麽覺得,”她說,“所以你更不能死。”

殿內又靜默了一會兒。

隨時等著被喊出來幹活的盡忠心想,兩個人打啞謎,憋死人了。

好在過了一會兒,她又說話了。

“我心裏有很多很卑鄙的主意。”她說。

“殿下可以說出來。”

“我拿了你的布老虎。”

李世輔顯然聽不懂,他沒接話,等著她繼續說。

“我那時候……我不知道怎麽說,”她說,“我總傷你,傷你們。”

她擡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裏像是有一層霧,不是淚,而是種小心的試探,她伸手去握著他的手,他的手指插進她的指間。

李世輔低聲說:“殿下做什麽,我都是心甘情願的,我只是怕殿下有一日不要我,若有那日……”

“沒有那日,”她說,“我要你留下,你留下,心裏一定很苦,你是個武將,功臣,鵬舉那般受人敬重,若你只憑軍功說話,你也可以堂堂正正,你被我拴住了,你一輩子也不能走。”

“殿下要我,”李世輔說,“我就一輩子都不走。”

“真不走?”她說,“不去當先登了?”

“殿下不讓我去,我就不去。”

“那你就不要去了,”她說,“我說的。”

“好。”

“你還委屈不委屈了?”

“不委屈。”他說,“殿下要我說真話?我心中或許還有些委屈,可不值殿下這樣哄著我。”

“真的?”她的聲音又有些懷疑,“哄哄你就好了?”

他似乎笑了一聲。

“殿下哄哄臣,臣就好了。”

他的聲音很溫柔,可少了那種少年時與種冽互喊狗賊的清朗。

他也只有二十幾歲,以他的功業,他算得上很年輕。

他只是有些東西在漸漸的等待中被燒盡了。

可那餘燼裏,還有許多燒不盡的東西,他說不清那到底是執拗還是什麽,不是那些又掙又搶的力氣,而是忍受著焚燒後,最後燒不盡的一顆心。

又過了一會兒,殿內的聲音漸漸就低下去了。

這會兒就不歸盡忠的事了,有女官負責這個,當然女官其實也不知道怎麽負責,她們都挺怕的,畢竟官家和李世輔這倆人,大家都盯得挺緊的,他倆是既沒什麽通曉人事的經驗,也沒什麽通曉人事的路徑,就算官家偶爾看看小說,小說又不可能寫詳細啊!人家書坊老板也怕被審查!然後李世輔看著不算很健壯,但到底也是個武將。

有人就胡思亂想了半天,一來考慮要不要備什麽傷藥,二來得考慮官家憤怒了踹了李世輔一腳,李世輔自己滾下床去不算什麽,萬一接下來敲板子,是不是還得讓內侍來架他出去?

哎呀,大家沒經驗!

外面的雨還在下,大家就這麽提心吊膽等了很久。

一直等,終於等到了李綱也來了。

李綱也不放心,他不去找盡忠打聽,他要親自來看看皇帝。

盡忠跑出去了。

他說:“相公,這次真不行。”

其實李綱只是有點不放心,他覺得皇帝前兩天都很正常,那今天就算生病了,不會是什麽大病,所以完全是他那顆盡職盡責的心讓他頂著雨跑這一趟。

但盡忠不讓他進!這就反常了!

李綱很憤怒:“你這閹人,憑什麽隔絕中外?”

盡忠心想,遭報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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