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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7章 第五十七章:一點正事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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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7章 第五十七章:一點正事都沒有

趙鹿鳴是在春分的第二天病倒的。

說是“病倒”,其實不過是頭重腳輕,像是腳下灌了鉛,走不動路。

她坐在書房裏看了半個時辰的奏章,最緊要的看完了,剩下的她再去看,看著看著就感覺每個字都認識,可怎麽回事,這些豎行的繁體字好煩。

她又一次努力去看奏折,盡忠小聲說:“官家,歇一歇吧。”

她看了他一眼,想說“沒事”,但想一想,說:“那行吧。”

接下來小廚房送來了一份甜點,是按照皇帝喜歡的口味蒸的雙皮奶,上面堆了一些切碎的水果,一旁的人偷偷看著。

皇帝認認真真吃完了那份甜點,其他幾個人就使眼色。

“朕偶感風寒,明日不朝,緊急的奏折依舊送過來,其餘放書房裏就是。”

有人問:“官家,傳太醫麽?”

她皺眉,宋朝的醫學是一回事,太醫是另一回事,當然她不是說總有太醫想害朕,以此時許多醫生對各種藥材的認知程度,比如說她要是說自己失眠,醫生會給她找點朱砂來吃——她覺得還是輕易不要相信他們。

但傳一下也沒什麽,因為畢竟是太醫,太醫的一大特點是很愛自己的頭,因此總會寫點四平八穩的方子,吃不好也吃不壞,主打一個今天我當值,只要今日皇帝沒死我手裏,明天大宋一十三省自有別人來扛。

她說:“那就傳太醫,開個方子。”

有人出去了,皇帝換了一身很舒服的袍子,去內殿躺著,蓋著小被子,想想又坐起來。

“換個地方歇著。”

雙皮奶還在她的胃裏緩慢消化,她其實還能堅持。

她只是覺得沒必要堅持。

要說就是沈文翰真了不起。

這位一甲第四名在燕雲待了一陣子,克服了水土不服後,汴京的親友告訴他,他的名聲已經完蛋了。

從西邊的興慶府到北邊的臨潢府,再到南邊的瓊州,無人不知他的艷名。

沈文翰原可以繼續在岳飛那裏當一個傻乎乎的文官,但他不能忍了。

甚至連官家都興致勃勃地看他的小說,並且說了一句奇怪的話:“我們大宋也有自己的馬庫斯!”

沈文翰被迫自割腿肉,準備寫點正常的東西蓋過神秘人寫的話本子。

他不擅長寫冒險小說,但他在燕雲,他就開始寫起了燕雲。

他是個種田小說大家。

他寫他看到的燕雲,很平常。

他寫拒馬河解凍,河水裹著上游的冰淩,嘩嘩地往東流,兩岸很警惕,一旦下游解凍得晚,就要提前想辦法炸開冰層。

今年很好,他寫,什麽都好。

兩岸的小樹是新種下的,原來打仗,兩岸什麽也留不下,別說是小樹,就是草根也恨不得挖了給士兵點火取暖,今年的樹苗已經長高了許多,柳枝上生出些鮮嫩的葉子,遠遠看去,就像是一片黃綠色的霧,遮擋住了戰場的痕跡。

麥苗已經長起來了,沈文翰又寫,田間什麽人都有。

有漢人,也有契丹人,還有奚族人,甚至是女真人,春耕時節,都很忙碌,這時候官員不會讓他們服役,他們得用心幹活。

服役是在冬天,燕雲的冬天很冷,岳飛讓他們修防線,修河堤,但不像其他人建議的那樣,將他們按照民族分開。

不同民族的百姓混在一起,一起扛木頭,一起吃飯,一起烤火取暖,還要互相幫忙從肩膀上拔出木頭紮的刺,還要在夜裏混在一起睡覺。

剛開始小矛盾不斷。

他們的生活習慣不同,他們對彼此的認知不同,他們甚至還打過仗,有過血仇。

因此總會爭吵相罵,倒是很少動手,因為畢竟有軍隊駐紮在這裏。

有些漢人會欺負契丹人,他認為岳飛是漢人,一定會幫自己人,但岳飛按照規矩懲罰了這樣的人;也有些契丹人會動手打漢人一頓,他們認為蕭將軍是契丹人,一定會幫自己人。

香象奴打了挑事的契丹人一頓:“要不是你們拖累,俺們將軍早該在汴京爭寵!論爭寵,一百個李世輔也比不過俺們將軍!”

等到挑事的都被打過了,剩下的就乖乖幹活了。

他們在最冷的冬夜裏竊竊私語,聊過家常,討論過農活該怎麽幹,牲畜該怎麽養,甚至問過對方兒女出息不出息,要不要互相相看一下?

冬天總會過去,等開春時,他們在田裏見到,就會很親切地笑一笑。

他們就在自己修築的河堤裏,那河堤有他們大家一起流過的汗水,他們就自然覺得:其實漢人/契丹人也沒那麽糟。

當然沒那麽糟,糟的素來都是欺壓百姓的大戶,契丹貴族會欺壓燕雲的百姓,難道大宋境內就沒有此起彼伏的農民起義?

所以這裏換了一批笨一點,但很賣力幹活,又不欺負人的官吏後,各族的百姓都覺得日子過得還不錯,那自然不會再為了部族死戰。

皇帝看了,也看得津津有味,就暫時忘記了沈文翰被契丹貴女綁起來放在馬上一路跑去了什麽不知名的山裏——話說回來為什麽是山裏?沈文翰又不是李彥仙!

沈文翰還寫了一些燕雲的風土人情,他文筆也很好,寫宋人釀的酒,或者是契丹人的烤肉,寫自從他來燕雲,他見到的量田進展。

剛開始很難,但進展也很好。

燕雲呈現出一些王朝初興時的樣貌,女吏們每日裏都在量田,慢慢量,一個冬天過去,量完了燕京附近的地。周思源配合她們,每有爭議之處,他要前去處理。

剛開始是因為他是個漢人,大家用對待漢官的方式對他,糖衣炮彈砸得他鼻青臉腫的,漢人大戶賄賂他,契丹人也賄賂他。

後來周思源每次裁決都很公正——不一定能讓兩家都滿意,但至少他是清正而有威望的,大家知道他不偏袒誰,就服了他的裁決。

很奇怪,趙鹿鳴看到這裏時就想,其實他們要的只是個青天大老爺。

但封建王朝就是很難給他們青天大老爺。

她就只能趁現在,她還沒變得昏聵,她提拔起來的這一批青年官員還是理想主義者時,趕緊把能辦的事盡量辦了。

沈文翰的書就在京城流傳開了,主角是個書生,但不是他,是他的一個朋友,在燕雲有這些見聞。

接下來還有些事他就不能寫了,比如說岳飛主持修築的對金國的防線,這個是針線處送過來的,趙鹿鳴看了覺得很好。

燕雲在緩慢恢覆,虞允文在給她賺錢,朝堂上也沒出什麽幺蛾子。

她頗為難得地認為,可以歇一天。

因此太醫進了艮岳,就被內侍領著,在裏面轉了半天,有竹林,有溪流,有桃花,桃花開得略有些過了,花瓣全傾灑在水裏,魚兒吃撐了,看也不看一眼,就任那花瓣浮在水上,向下游而去。

太醫看過了這美景,又看在水邊梳理羽毛的水鳥,又看不遠處亭子裏的皇帝。

皇帝就在亭子裏擺了一張榻,褥子鋪得很厚,被子也蓋得好好的,就那麽躺著。

太醫心想,看官家挑的這地方,就知道她沒啥大病,她要是真有啥大病還有閑情逸致在這裏躺著,那她可就真有啥大病了。

太醫畢恭畢敬地給她號了脈,號完就放心了,果然,這賞錢該我領了。

他說:“官家雖染了些風寒,臣看來還不妨事,臣寫一個方子,官家要是願意吃,就吃幾副,要是不願意,就清清靜靜地餓幾頓……”

皇帝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當然太醫還是領到了一份賞錢,沒人想得罪醫生。

這一日可以說是一點正事都沒有。

皇帝蓋著小被子,在午後暖洋洋的亭子裏睡了個很好的午覺,醒來之後出了些汗,她又吃了一些老趙家基因裏就很愛吃的炸點心。

她就這麽點事。

但她確實是罷了一次常朝,消息傳出去,從中書省傳到門下省,再傳到尚書省。

所有的官員就開始議論了。

他們說,官家病了!

官家得了什麽病?官家是不是有喜了?官家要是有喜了,孩子父親是誰呀?哦先別管孩子父親是誰了,官家得保胎吧?!

但也有人說,官家的身體一直很好,她就算懷孕了也不會罷常朝啊!她之前南征北戰,在雪地裏爬來爬去都沒生病!不尋常!

又有人偷偷問,官家是不是又想殺人了?她上回裝病差點給構庶人殺了,這一次她是不是又舉起了小斧子?目標是誰?!

大寧郡王在上班,不知道,親王們聽說了,趕緊回床上去用被子給自己頭捂住,表示自己也生病了,自己什麽都不知道。

消息傳到李世輔耳中的時候,他剛從馬背上下來。

聽過之後,他立刻就騎馬進城了。

雖說他去艮岳跟回家似的,但從來都是官家宣他,他才能去,他自己站艮岳門口求見還是頭一次。

他也沒求見官家,他只求見盡忠。

盡忠聽到小內侍這麽一說,就立刻高興起來。

“這木頭今日總算落到咱家手裏!你讓他在門口等著,說我顧不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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