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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3章 第五十三章:《東京夢華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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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3章 第五十三章:《東京夢華錄》

景熙二年,汴京的花已經開了,賀蘭山的雪還沒化。

實屬正常,大白高國這地方荒涼。

其實原本他們不覺得荒涼,興慶府的人不少,那貴族家的太太也會說:“我們家常來往的鄰居有二十多戶呢!”

但春天來了,商隊來了,南邊的東西來了,還帶來了很多讓黨項人胡思亂想的東西。

大部分的商品是正常的,比如茶葉,瓷器,綢緞,香料,這些是黨項人最喜歡的,從貴族到平民,商品的價碼不一,大家各取所需。

這些商品在渡口堆得到處都是,偶爾那幹草沒紮嚴實,叫風吹了一點,露出下面的瓷器顏色,有人會讚嘆一句:到底是南朝人的東西!到底是南朝!

小部分的商品看起來也很正常,比如說書籍。

宋人在興慶府開了些書鋪,比如說這一家,起名叫晉人書鋪,老板自然是個河東人,跨過黃河跑去西夏做生意。門面不大,但很紅火。

他家有聖賢書,李乾順很喜歡聖賢書,他喜歡這些君君臣臣的道理,也喜歡讓自己的臣子多讀書。黨項人的上層貴族們裏,也確實有許多是精通漢文的。

但這家書鋪還有很多世俗的雜書賣,銷量也很不錯。

比如說,今年開春,鋪子裏就多了新到的汴京小說,有些只有文字,有些還有畫,插畫,那畫自然也是雕版印刷出來的,可畫工精心,雕得也十分精細,這書價格就要翻倍了。

翻倍,也有人買。

買書的要是男子,通常是理直氣壯的,進來翻開書看看,看得高興了,就掏錢;要是男子的小廝,看不懂書,可看那插圖也會嘖嘖讚嘆,說:“就要這本!我家郎君肯定喜歡!”要是貴女,多半就要稍微打扮一下,比如說戴個帷帽進來,悄悄翻書,悄悄掏錢。

最近最流行的一本,是沈文翰貢獻的,《燕雲公子》。

貴女低聲問:“第二冊,出了麽?”

店主也低聲說:“給女郎留著呢!長公主榜下捉婿,美進士艷驚宋宮!”

他拿出那本書,那書的紙是淡黃色的,很清雅,又有一股桂花的香氣。

貴女說:“對,就是這個!”

這書是從汴京一路流行到西夏的。

第一冊寫沈文翰初入汴京,他經歷了父母雙亡,經歷了狠心的親戚要占他的田地,還經歷了路上的劫匪,京城裏不懷好意的房東,反正是好一朵清純的小白花。

途中得遇到一兩個幫忙的,就來一個高貴美艷的寡婦吧,寡婦的車隊路過,從山賊手中救下了這位矜貴清冷的書生,兩個人,兩個人生沒生情愫?先按下不表,但可以讓沈文翰寫兩首詞——哎呦餵,這詞還像模像樣!

第二冊就是沈文翰殿試一舉成名,但皇帝說他“紅顏薄命”,特地將他從探花壓了一位,就是為了讓這朵花能長長久久地待在枝頭,不要被人折下來……但是!命裏該有的劫一道也不會少!

沈文翰被圍追堵截的那些破事,都被寫進了書裏,貴女們騎馬攔路、情書相逼,一路追到經略司衙門,中間有多少說不完的傳奇呀!

皇帝翻開這本書看了看,第一句說:“怎麽翻來覆去還是他?”

第二句說:“那我看看吧。”

接下來第三句,皇帝沒說,她津津有味地看了半本,佩蘭給她送來了點心,她差點蘸墨汁吃了。

佩蘭嚇夠嗆,喊了兩聲官家,官家說:“哦,我這兩筆字還不至於這樣。”

她把書放下了,她自制力一直很強。

官家吃完點心出去走走,回來的時候四處張望,說:“佩蘭呢?”

兩個小宮女就去找,轉了一圈,佩蘭慌慌張張地跑出來了。

官家說:“你肯定拿了那本書跑了!”

佩蘭羞得滿臉通紅地將話本子放在書案上,說:“官家,確實是好看。”

同樣是這點破事,如果是一個九流寫手來寫,它只是流水賬,汴京城不缺新鮮事,沈文翰再漂亮,他離了京,大家已經不稀罕再多提他了。

但這個寫手很厲害,知道怎麽給男女角色寫得有吸引力,知道怎麽設計每一章的細綱,知道什麽時候該加點驚心動魄的劇情,什麽時候放緩節奏,讓沈文翰捧著寡婦走過時,枝頭落在她發間的那片紅葉發呆。

汴京的讀者們都愛看,興慶府的貴女們更擋不住。

不是說她們不愛看才子佳人,而是才子佳人的套路她們看膩了。什麽後花園私定終身,什麽金榜題名洞房花燭,看多了也就那樣。

這本書就不一樣,給沈文翰寫得又慘又好笑,又高傲又深情,貴女們看了就覺得,哎呀他要是來興慶府,要是他來興慶府,唉,他怎麽不來興慶府?

這全是李清照的功夫。

皇帝對出口的商品一直是很關註的,她比大多數人想的多,比如說普通的士大夫覺得出口貿易沒啥用,商人則覺得出口貿易能賺錢,王善是特務頭子,想的更多,覺得出口貿易還能悄悄腐蝕對面的意志力。

而皇帝還知道,這東西還可以文化輸出。

因此那些最普通的,要送去西夏的雜書,在皇帝這裏就會停一下,進行一些精加工。

李清照來幫忙加工,這位李居士非常有才華,而且是那種幾乎全能的才華。

她敲定許多新書的大綱,寫燕雲新覆後,從汴京到燕雲,各種愛恨情仇的故事,情之深摯,詞之高華,絕非普通的九流寫手能做到的。

光是寫得漂亮還不夠,最關鍵的是,她知道用小處寫大宋。她不寫朝廷的兵馬如何浩蕩,只寫汴京街上賣炒栗子的攤子,如何冒著熱氣,如何讓人流口水,又寫一家鋪子裏的光,透過燈籠,如何灑落在街邊少年那無暇的面容上。

配上精細的插畫,那面如冠玉,清冷又矜貴的年輕進士就像是站在貴女的面前。

那養出了沈文翰的大宋,就像一個最美麗的夢。

這書不僅黨項的貴女會看,男人也會看。

他們看書裏一個個的美女,也看一場場的富貴,富貴不是《南柯夢》那樣虛幻,富貴全都是作者自然而然寫出來的,都是耳濡目染的東西。

那三秋桂子,十裏荷花,那南朝的溫柔氣象,街頭巷尾的小孩子手裏舉著什麽,嘴裏咬著什麽。

一轉頭再寫沈文翰出京,一路北上,那千畝萬畝的良田,糧食已經收了,土地實在是肥沃,這樣一個豐年,農家的豬也餵得肥肥胖胖,進士要是進了誰家的院子,人家要殺一只雞,熱一壺濁酒來招待他。

黨項貴族就看這些,看插畫裏河北的廣袤大地,看漕運的船,船帆像是一叢叢的森林,在河流上緩慢地前行,將整個中原最好的東西,全都運到汴京城去。

甚至連那些漢人也看。

他們當中也有人是落第秀才,跑去西夏某一條生路的,來西夏時心裏未嘗不痛恨自己的故土,可是翻開一卷這樣的雜書,越看心裏越覆雜,說不清是自豪還是酸楚。

剛開始這只是雜書,漸漸地雜書裏衣食住行什麽都有,什麽都寫,李清照寫起這些,信手拈來。

貴女們跟著書裏說的打扮,從頭到腳要跟得上汴京的時尚,男子自然也開始如此,白日裏在李乾順的王宮裏,義正辭嚴地批評過南朝人奸詐!回到家也換上南朝的衣衫,那冠帽真是漂亮,哎對了,雇沒雇到一個南朝的廚子啊?什麽?!那個南朝的廚子是契丹人假扮的?!氣死我啦!

最有智慧的人去看了南朝的書,去學他們的水利,他們的民生,學著學著也要嘆氣。

有人就對李乾順說:還是要禁絕那些書。

李乾順的王宮裏也有一書架,兩書架的雜書,這位國主忍不住問:“為何呀?那些書我也讀過,並無什麽不堪之語。”

“陛下,若是文字粗鄙,倒好辦了。”

那書並不粗鄙,祖父看過就給孫兒看,母親看過也會給女兒看,書裏明寫的是一個個角色的傳奇經歷,暗寫的全是宋人的生活。

宋人生活得有滋有味,他們一年裏四個節氣,每個節氣每個節日都是怎麽過的,汴京城每個區域又各有什麽營生,從皇帝到貴族,再到平民百姓,各有各的滋味。那些滋味匯總到一起,就有人悄悄地問了:

“有什麽辦法,咱們也能過上那樣的生活呢?”

“有什麽辦法,咱們的王城也能變成那樣呢?”

“有什麽辦法,咱們能去汴京呢?”

李乾順不知道有什麽辦法,他也沒有辦法讓大白高國變成另一個大宋,他更沒有辦法讓他治下的人民過上大宋的生活。

可從上到下,人人都漸漸開始做那個夢,人人都開始聊那個夢。

做夢總是不犯法的。

它只是讓人變得軟弱,讓人變得痛苦,以及產生一些危險的,不符合現狀的期待。

如果皇帝來說的話,她會說:“這很正常,《東京夢華錄》不知道造就了多少宋粉,現在輪到我來搞一搞文化輸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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