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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6章 第四十六章:考試的流水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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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6章 第四十六章:考試的流水賬

考試這東西很怪,大部分人對它很抗拒,不希望它到來,因為總覺得自己覆習得還不那麽充分。

可它必須到來,因為等待它到來的日子也過於難熬了。

總而言之,這天來了。

天還沒亮,貢院門外已經站了不少人,各地的舉子都在這裏,有的人提著燈籠,有的人舉著火把,有的人什麽都沒有,但會嚷嚷:“燙到我了燙到我了!你怎麽打著火把也看不見人的!”

有的人看起來很鎮定,但大部分人的鎮定只是假裝的,有的人看起來很慌張,這種一般是真的,但也有人假惺惺地慌張。

“我什麽都沒背下來!”有這樣的人說道,“我這一次可完了!”

旁邊的人就冷笑一聲:“你夜夜在被窩裏點燈用工來著,我都看到了!”

他們都擠在一起,像一窩有大有小,有老有少的鵪鶉。

也有起得更早的人,不厭其煩地在他們當中鉆來鉆去,舉著手裏的小餅說:“狀元餅!狀元餅!”

有人問:“吃了它,可得狀元麽?”

那小販說:“必得的!必得的!”

“若是不中,怎麽辦?”

小販說:“郎君這話說的,那小人能怎麽辦!小人這一會兒的功夫已經賣出去七八十個餅子了,難道官家能點出七八十個狀元嗎!”

這小販就被趕走了,過一會兒再來時,前面的差役已經開始搜身了。

差役搜身搜得很嚴,據說某一年,摸摸袖口,抖抖衣領就好,今年要連鞋底也翻出來,甚至發髻也要散開,摸一遍,再重新紮。

一個壓線來考試的四十五歲老舉子被搜出了策論精選,差役上下看他幾眼,將那小玩意兒扔到身後的筐裏,老舉子很心疼,那巴掌大的小冊子,他可熬夜抄了半個月,字字珠璣呀!

差役說:“沒記你名字就不錯了!快走吧!等特奏名吧!”

老舉子就摸著眼淚走了。

又有一個年輕舉子被搜出來帶了一張紙,舉子嚇得臉煞白,差役湊近了仔細看,說:“你帶個符幹什麽!”

舉子小聲說:“是從神霄宮請的……”

差役說:“不許帶!沒收了,進去吧。”

舉子就怯懦地進去了。

還有比較精彩的,是一個渾身上下寫滿了小抄的胖子,被拖出去時,胖子哭叫道:“我走了三千裏呀!三千裏!”

差役說:“走了三千裏還這麽胖!”

其他人就低著頭,不知道該同情他,還是該先笑為敬,據說這件趣事傳到皇帝耳中,皇帝還很感興趣地問:“真是自己走的?那還真的很了不起!”

盡忠說:“官家呀,那哪是自己走的,那是騾子替他走的,壓彎了騾子的背!”

皇帝說:“原來如此,那你記下他是哪裏的人,下次我問問當地官員,騾子的品種怎麽樣。”

這就是閑話了,總之大家還要陸陸續續往裏走。

貢院裏的位置是隨機分配的,自然有好的有差的,現在的天氣尚可,住在裏面不算冷,但一排號舍,總有位置靠近廁所。

有人進了號舍,一看墻上模模糊糊有筆跡,算是被清潔過,但清潔得不十分徹底,這人以為是什麽解題思路,趕緊湊近了看,看了半天,終於看明白了四個字:此廁害我!

這就很慘,而且最慘的是這一屆是最後受臭號之苦的考生——官家看過不少科舉文,在此之後,她吩咐人用大量草木灰收拾了廁所,並且每天清理,讓它盡量沒什麽氣味了。

不過這一屆不可能有這樣的待遇,這一屆是皇帝存心要給他們點苦頭吃。

考題下來了,策論:經營燕雲策

大家目瞪狗呆了。

三千多人,對著這道題,有人就感到一陣眩暈。

大家提前押題,押了不少,其中有個很流行的觀點是,皇帝一定要論一論女主臨朝的合法性正當性,或許要給史書上的哪位女主翻翻案,本朝武後的名聲不太好,是不是皇帝會讓大家寫寫她的事?

這是一種很書生氣的想法,畢竟皇帝是女人嘛,那肯定是心虛的,肯定要時時刻刻強調自己作為女人當皇帝是正確的,她肯定整天都在琢磨這事兒,她肯定天天都在琢磨這事兒。

現在發現皇帝根本沒琢磨這個,這部分押題押錯的人就懵了。

當然也有人心想,果然呀,我押題了!我必勝的!

福建舉子,對著這道題看了半天,仔細看,將紙翻過來又看看背面,看看自己還有沒有別的東西可以寫,最後確定沒有。

皇帝只要這個。

他就細細地寫了幾個字:不知燕雲。

想想不太對勁,那再寫點別的吧,比如說從燕昭王黃金臺招賢開始,寫史書上的燕國,位置肯定也大差不差,招賢納士的中心思想應該也不會跑得太偏,唉,寫的到底是什麽東西,唉,硬著頭皮寫吧,這破手,趕緊給紙寫滿吧,不管對不對,反正不能留空呀!

也有人知道皇帝要考燕雲,但這人是蜀中來的,他就認認真真地寫,寫燕山府該怎麽興修水利,勸課農桑,那個梯田該怎麽引水,還有一年三熟的地該種點什麽。

越寫越覺得自己有東西可寫,寫得興致盎然,激情澎湃。

還有江浙的舉子,不僅買了關於燕雲的地理書,還讀了遼史,還讀了各路屯田相關的文章,他就寫得頭頭頭是道,寫雲中府的商路,寫燕山府的漢人與契丹人該怎麽相處,這是個卷王,一高興寫得引經據典,駢四儷六,具體有多少有用的東西先不說,反正是文采飛揚。

最特別的是那十幾個遼人舉子,他們是州縣送過來的,又額外經過了一場初試,其中甚至還有蕭高六的族弟。

他們穿著漢人的衣服,寫漢人的文章,不太能引經據典,書法也沒有江浙卷王那麽漂亮,但他們寫的東西是最實際的。

有人寫,燕雲最大的問題是不知大宋太久了,民心不在大宋,因此官家經營這裏,最重要的是得民心,想靠燕雲賺錢是很難了,前幾年裏,官家不僅賺不到錢,恐怕還要做好持續投入,持續賠錢的準備,減賦稅、輕徭役、不擾民。這人又寫,契丹人治燕雲,稅重役多,百姓不堪其苦,因此金人來時,百姓多迎金人,如今官家要是能給牛給農具給種子,三年後再收稅,到時候百姓既有能力交稅,又有忠心交稅,這就很好了。

還有人寫得更細,詳細說了燕雲的水利是什麽樣的,比如說那個桑乾河,一時發水一時幹涸的,臣覺得這個河最好能在上游蓄水,下游分洪。

這人寫著寫著又在紙上畫了一條簡圖,將自己的構思也畫在上面。

還有個四十多歲好不容易進來的,寫了些關於燕雲民族構成,契丹人的生活方式,漢人的生活方式,大家理念有啥相同的地方,有啥不同的地方,如何求同存異,如何能夠公平的,一視同仁的處理他們之間的矛盾。最後這人很誠懇地說,如果官家能夠治理好燕雲,讓所有人都感受到大宋的恩德,他們將會是抵抗北虜最堅固的防線。

與其說他是來考試求官的,不如說是趁機給皇帝寫信的。

這些燕雲舉子的卷子,收卷的差役單獨放了一摞。

當然也一定有些亂七八糟的策論,比如有人說,契丹蠻子,不類中原,今日歸宋,來日降金,官家要治燕雲,先得給契丹人都挪走,比如說將他們往南送,分而治之,讓他們不能勾結在一起。

還有投降主義謀士,說其實燕雲已經割出去小二百年啦,官家,那地方又不出錢,官家要它幹什麽用,它就是個邊境線,緩沖區,官家不要經營它了,專心經營河北河東,休養生息,不是很好嘛?

這種策論甚至沒送到皇帝面前,畢竟考生不知道,但考官們知道皇帝為了燕雲舉了多少債,興了多少兵,付出了多大代價,要是看到這種策論,契丹人會不會被往南送不一定,這人八成得去府州了。

大家寫著寫著到了中午,貢院就放飯了。

飯食也不好,本來飯食就不豐盛,又遇到一個冷酷無情,專要他們吃吃苦的官家!

粥是熱的,但很稀,饅頭管飽,吃完了暈碳,一碟鹹菜,沒有半點油脂。

有錢的舉子吃自己帶的飯,有肉有菜,香氣飄得到處都是,沒錢的舉子就偷偷在墻上寫:此粥可鑒。

寫完又對著粥顧影自憐了一番,才將它喝了。

好歹大家不用在號舍裏過夜,吃一頓飯,繼續寫,寫到日落時收卷。

有人交了白卷,真寫不出來,不知道燕雲是什麽東西,能不能吃,好不好吃。

有人交了半張,硬著頭皮寫了個荊軻刺秦王的,你說燕不燕吧!

還有人寫著寫著就瘋了撕卷紙的,被差役擡出去了。

總之最後收卷了,大家蜂擁而出,擠在酒舍茶館裏,吃吃喝喝,邊吃邊說,邊吃邊哭。

“官家是鐵了心要咱們去燕雲呀!”有人說,“苦也!苦也!”

考官們看了這些五花八門的卷紙,就說:“苦也!苦也!哪曾想養出了這麽多紙上談兵的趙括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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