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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0章 第三十九章:宗族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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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0章 第三十九章:宗族的麻煩

裏正姓張。

孫老漢其實與裏正有親戚關系。

或者說,這個村子裏大部分人都有些親戚關系,老漢的母親也姓張,當年老漢的父親就是因為娶了張家的女兒,因此才在村子裏有了立足之地,從一個佃戶變成了一個農民,因此老漢也可以說是張氏宗族的外甥。

但沒有什麽用。

整個村子大部分人都姓張,不見得每家都有整整齊齊的四十畝地,大部分人家都只有自己的幾畝地,當然他們也不會餓死,畢竟裏正每日裏忙,他家的地,還要族中的年輕人過來種。

都可稱一句子侄,親親熱熱的,佃了他家的地來種,交租時要是遇到了什麽旱澇的事,多磕幾個頭,裏正雖不給免了,可也允許寫個借據,來年再補,那利息也算公道呢!

幾個女吏聽了就彼此問:“這公平麽?”

她們不能在石佛溝裏問這個問題,因為沒有人回答,非得回去,回縣城裏去,她們在縣城的飯館裏才能問這個問題。

她們甚至不能在村口的酒舍問這個問題,因為一個小女吏雖然數學沒有劉小娘那樣算得好,可她有一雙好眼睛,她看過了裏正的那張臉記下了,再看酒舍的老板,她從那張更年輕的臉上又看到了裏正。

“一家子。”她小聲對其他人說。

大堂的夥計給她們一碟碟上些小吃,每一樣都是面做的,不同口味,不同形狀,不同烹飪方式的面食,女吏們拿起一把長得像土疙瘩的小吃,咯咯蹦蹦開始吃。

一邊吃,一邊說:“小哥,你同我們說一說,那張家你可知道麽?”

小哥說:“你們說的是張驢子麽?他家可了不得,雖是村漢,可有五個兒子,其中有一個就在縣衙裏當差呢!”

五個兒子,都已經成年了。

他家生沒生過女兒,夥計不知道,反正大宋“生子不舉”不是什麽新鮮事,總之這五個成年的,膀大腰圓的兒子,就是裏正手裏的軍事力量。

一個女吏問:“金虜來時,他家竟不曾死人?”

夥計說:“他家在金狗那還討了差事呢!只是後來皇帝收覆了河東,他家默不作聲,新來的縣令看他家乖覺,石佛溝也再找不到第二個裏正,因此就讓他繼續待著!”

“他欺壓村民,縣令不管麽?”

“嗨呀,幾位娘子,他欺了誰?誰敢告?那一村子都姓張,不姓張也沾親帶故,真個一紙訴狀送上去,還要不要在村裏待了?再說,張驢子精怪,石佛溝每次交納糧稅都順順當當,沒出過錯!縣令誇還誇不過來呢,這都是為了誰呀?為了皇帝!”

大家板著臉,默默地吃小吃。

孫老漢顯然是被裏正霸占了田地的,其中兩畝地,在縣衙裏算作了“無主荒地”,那時候孫老漢一家子逃難去了,裏正輕輕巧巧地從縣衙手裏買了來。

還有三畝地,孫老漢沒賣,裏正也沒買,可在縣衙的契書上,也自然成了裏正的地。

按照李椿年的說法,張橫還要說“誰種的就是誰的,老孫頭自己不種,我沒辦法呀!”

誰讓他跑了?怎麽他家的兩個兒子,就在兵荒馬亂裏死了,怎麽他就只剩下一對孫子孫女了?嘿嘿,還好他剩下了這麽兩個小可憐,你讓他告官,他敢嗎?他那窩棚搭在河邊,須知道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的?

夥計不知道那個孫老漢的事,可他說:“他家,在縣令眼裏,連只臭蟲也不是,可要在村裏,也算一條小小的地頭蛇哪!”

接下來就是一些不適合在女吏面前說的話了,比如說那個在縣衙裏當差役的兒子花錢去討好哪個倡家,那小婦人有什麽值得討好的?自然是因為縣令的兒子只聽這股枕頭風……

劉小娘坐在那,幾碗面條已經上來了,色香味俱全,她就是吃不出什麽滋味來。

“按照律法,逃亡人戶在五年內返回的,田產應當歸還。”

她忽然說。

“咱們可要去縣衙麽?”另一個女吏問。

第三個,也就是眼睛十分好用的那個說:“先不要去,他家五個兒子,一個在縣衙,一個在酒舍,還有三個在村中,算上姻親和巴結他的宗族,那個張驢子有幾十個打手。”

“在咱們眼裏,也不算什麽,”第二個女吏說,“我雖不是蜀中出來的,可我也聽說過,咱們官家……”

“那是官家,官家那時候遇了茶商暴亂,除了西軍,還有李世輔呢!”

“咱們身邊,也有護衛呀!”

“那是護衛咱們的,不是護衛孫老漢的,咱們替他討回公道簡單,他還要不要在這村裏住下?他還有孫子孫女呢!”

幾個小姑娘想不出什麽辦法了,終於有人洩氣了,說:“咱們寫個折子,問問官家吧。”

官家收到了她們的折子,準確說是她們的信,因為九品的小豆丁並不具有直接給皇帝上折子的資格。

官家看完了,將那封信拿在手裏,敲桌子。

盡忠和佩蘭一起悄悄看她。

過了一會兒,她就嘆了一口氣。

看到她欲言又止,像是想說話,盡忠就試探性地開口:

“官家,是她們幾個在外面受了委屈,求官家討公道?”

“不是。”她手裏拿著那信,又敲了幾下桌子,過了一會兒她說,“叫李綱和張叔夜他們過來一趟——不,不要叫他們來了。”

如果只是孫老漢一個人,這事實在是太簡單了,他的名字能送到皇帝的案前,已經是一個奇跡,接下來所有作為底層人民想都不敢想的幸運,都可能發生在他身上。

比如說,只要皇帝給知州下個令,不僅孫老漢的田地會返還給他,不僅村子裏不會有人再敢傷害他欺淩他,不僅張家會被找到錯處,連根拔起,甚至就連那知縣都要來討好他!

畢竟抄家的知縣,滅門的知府,知府要碾碎一個小小的,村裏的惡霸土地主,實在太容易了,而趙鹿鳴要懲罰一個屍位素餐的知府又是多麽容易!

吏部的張邦昌還在隨時等著她下達指令呢!

到時候就是孫老漢住大房子,孫老漢的孫子孫女有仆人伺候了,縣裏的鄉紳那麽多,一定有人知情識趣,想通過他獲得一點覆刻奇跡的機會。

但是,然後呢?

大宋不是只有一個孫老漢被宗族欺負,其他人呢?

她說:“叫李綱和張叔夜來一趟吧。”

來一趟,聊一聊怎麽能進一步推行魚鱗冊的事,順帶孫老漢的事該怎麽辦。

李綱說,就事論事,懲治了裏正,換一個新的就是。

她也沒問“我要是不就事論事呢?”

她只是說:“這些宗族鄉黨,欺淩族中弱小,還有同村勢單力孤的小戶,我聽了心裏很難過。”

李綱低頭說,“官家有如此仁愛之心,是大宋之幸。”

一貫很跋扈的李綱沒有發表什麽更有價值的言論。

她不死心,繼續說:“他們不僅欺淩弱小,還吞並土地,若是遇了荒年,那些被迫失地的百姓活不下去,豈不是要造反麽?”

李綱皺著眉,過了一會兒,他說:“官家若體恤那個鄉民,下詔令給知州,令他們清查石佛溝之事就是,只是如今大宋有一千二百餘縣,每縣又有許多村落,他們交納糧稅,都要靠宗族裏正牽頭。”

她說:“我真要放一個都正去查土地了。”

張叔夜算了算,終於開口了:“一千二百餘縣,每縣若是有三五人專司田土糾紛,就要五六千人,他們看不懂魚鱗圖,需得提前教導,事後考核,還要拿出俸祿,每年至少要幾十萬貫,官家,這一筆錢,不易啊。”

她說:“這是我能想到的,最溫和的辦法了。”

李綱在這件事上沒有爹爹不休。

張叔夜也繞過了“怎麽幹翻宗族”。

她自己也是如此。

這個書房裏坐著的是皇帝和她的重臣,三個人一起對房間裏的大象視而不見。

至少她是清楚知道它的存在,可她只能這樣僵直著,沒什麽辦法。

她沒辦法告訴那個長在汴京的劉小娘這是怎麽回事。

宗族會吃人,會欺淩弱小,可宗族是皇權不下縣的前提下,皇帝最倚重的基層組織。

想打碎宗族,靠的也不是皇帝,要麽靠土地改革,一群新思想的人來到鄉下,沒收宗族最重要的物質基礎,要麽靠工業革命,大量農民跑進城裏去當工人。

兩種都很好,兩種都會掀翻宗族,讓受欺壓的農民獲得解放。

兩種在掀翻宗族之後,都會將最終的矛頭指向她。

當然,還有一條比較怪誕的路,她可以將宗族,地主,貴族,還有新興的資本家通通塞進“軍事貴族”的籃子裏,然後開始向外擴張。

可我大宋自有國情在,大宋之所以不愛打仗就是因為周圍都窮得蕩氣回腸。

軍事貴族,到底要去搶誰啊?不搶嗎?不對外擴張嗎?

那沒辦法了,絞刑架還是斷頭臺,要不燕京城那還有一棵老歪脖子樹?

又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說:“我還有一個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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