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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3章 第三十二章:魚鱗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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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3章 第三十二章:魚鱗圖

女真人不太擔心怎麽處理秦檜的屍體。

汴京城每天都有死人。

一百多萬人的城市,就算皇帝再怎麽聖明也沒用,大宋這個特殊的構造導致全國的失業青壯年只要有機會,只要能上路,心裏都會想要來汴京試一試,闖一闖,區別只在於有的人有機會,有的人沒機會。

這麽多人,其中自然有人成功上岸,混到了汴京戶口,也有人在這個繁華的大城市裏迅速墮落。

每天都有流浪漢死在街頭,有病死的,有醉死的,有被打死的,沒有苦主,官府也管不過來。要是有家人的,街坊鄰居擡出去,沒家人只有狐朋狗友的,說不準就從橋上扔下去。

據說真宗皇帝下過詔書,說收一收河裏的屍體,要專門派人祭祀,仁宗朝也搞過,太上皇也搞過,但基本都流於表面,這活誰幹都皺眉頭。

女真人埋伏在京城裏,三教九流都打招呼,自然也學會了這門本事。

他們只要三招,第一是給他的臉砸爛,第二是給他衣服換下來燒了,給他換一套粗布短衫,第三招是綁石頭塞麻袋裏,趁夜偷偷溜到河邊,扔下去。

要是秦檜還是那個禦史中丞,自然有人會找他。

可現在他就只有這樣的下場。

甚至連皇帝也沒有特別關註過他逃去了哪裏,她拔掉了他的翅膀,他去哪裏都只是一個跳梁小醜了。

她現在關心的是下一件事。

季蘭是在秦檜逃走後的第三天,被叫進禦書房的。

趙鹿鳴坐在案後,面前攤著幾份卷宗,都是秦檜在三司經手過的文書,界田方案的底稿、平陽縣魚鱗圖冊的批註、幾份關於河東河北的田怎麽分,怎麽不分的奏折,她已經翻了兩天,翻得眼睛發酸。

“你跟他學到了些什麽?”

季蘭站在案前,想了一會兒。

“學到了不少東西,比如說,秦檜做事謹慎老練,他總會揣度別人的心思,他送上去的文書,總比別人的審得快,以後或許咱們也能跟著改進。”

“秦檜有什麽習慣沒有?”

“有,”她說,“他喜歡在邊角寫字,比如賬冊的末尾,圖冊的背面,奏稿的邊角處,偶爾是批註,偶爾記幾個數字,偶爾是幾句不知道從哪抄來的話,都是小字。我那時請教過他,他說是隨手記的,怕忘了,他還同我說,凡是經他手改過的東西,他都會在邊角留個記號,以後對賬的時候好找。”

一個很細微的地方。

她回憶了一下,沒在秦檜這些檔案上發現過。

她將桌上那一堆東西推過去。

“你來找。”

季蘭就開始找。

先是季蘭一個人找,而後又加上了那個小女道,再後來又加上了幾個針線處的小姑娘。

中間成國殿下還來了一次,照舊給皇帝送點瓜果,以及給太上皇和針線處各送一些點心果子。

秦檜的字很好認,端正,清瘦,筆畫幹凈,像他這個人一樣,表面上規規矩矩,骨子裏藏著城府和算計,他在賬冊末尾寫的批註,通常是幾個字。

比如說“已核”,也許可以是“待核”,還可以是“與去歲比,有異”。

他還會在邊角處寫幾個數字,有可能是原始記錄。

他主要是給張叔夜的文書裏,會在邊角處寫詩句。

很微妙。

那個筆跡就更用心,寫幾句懷才不遇的詩,又或者是勵志的詩。

“特意給張叔夜看的,”她嘖嘖幾聲,“秦相爺真肯花心思啊。”

一個小女道舉著一份文書說:“這裏有個名字。”

那是一份平陽縣魚鱗圖冊的底稿,畫的是縣城以東的一片田地。圖冊的背面,秦檜寫了一行小字,字跡比平時更小,擠在邊角,不仔細看幾乎會漏掉:

李椿年,曾上疏論經界,惜其疏未行,其人亦不見用。

“找這個人。”她說。

這個人大家很陌生,因為大家都不是太上皇那朝的人,需要向前找,找個好幾天,才能將這個人從廢紙堆裏找出來。

期間皇帝還要猜一猜,秦檜為什麽會寫在這裏,為什麽會寫出這個人的名字。

她一直在想,魚鱗圖很有名,後世一直在用,如果是秦檜發明的,那應該營銷號滿天飛,就像宋體到底是不是秦檜創作的,大家得嘰嘰喳喳一陣。

既然沒有爭議,那應該就不是秦檜創作的,可在秦檜之前她確實也沒見過,李素也說沒聽說過。

那就是秦檜竊取了某個人的成果。

她原本想從別的地方找到蛛絲馬跡,沒想到秦檜會自己寫在這——

她忽然自言自語:“我明白了。”

此時坐在她對面的李世輔不太明白,說:“官家明白什麽了?”

官家把五子棋扔了,說:“這位秦相爺,小聰明真多呀!他寫在圖冊的背面,邊角上,那不是批註,也不是備忘,那是留底!”

李世輔眨眨眼睛。

她說:“這種人偷東西,偷得很有技巧,他怕有一天苦主上門,有人查出來,不光彩,影響他的仕途,所以他得在小小的留一筆,藏在邊角處。萬一哪天被人發現了,他一定會說,唉!我原是記了一筆,我原以為李椿年是舊年的進士,諸公難道不記得嗎?那道奏折,我以為諸位都記得的呀!”

她說:“肯定還要痛心疾首。”

聽了這一套操作的李世輔就顯得有點笨蛋。

盡忠說:“官家,官家給李世輔說懵了!官家看他那笨樣兒!”

官家說:“不要緊,笨笨的也很可愛。”

信使到豐田村的時候,又是半個月後了。

沒辦法,李椿年是江西景德鎮人!

信使從饒州府城出來,一路打聽了三天,浮梁縣的官吏告訴他,豐田村在縣東六十裏,過了幾道灘,再翻幾道嶺就到了,信使騎著一匹高頭大馬,帶著幾個護衛,馬是官馬,可不是河東大耳馬,配著新鞍新轡,跑在鄉間的泥路上,蹄子踩得泥水四濺,路上的人都停下來看。

他到鵝公灘的時候,是午後了,灘上有幾個婦人在洗衣裳,看見騎馬的人,都停了手,低著頭不敢說話,信使勒住馬,問豐田村怎麽走。一個年紀大些的婦人往東邊指了指:“過橋!”

他過了橋,那橋也就舊,橋上橋下都是青苔,信使還得下馬,還要牽著馬走,他就聽到身後的護衛抱怨,可抱怨也沒什麽用。

天殺的秦檜,早說是這個人,說不定這活輪不到他們!

但也有人很樂觀,說找到時,咱們千裏迢迢跑過來,這位進士得犒勞咱們,得給咱們不少賞錢。

他們就這樣樂觀地走過橋,過橋就是一大片的田地,現在已經是夏天了,綠油油的,都很好看。

“得找個人問路。”

一個護衛上前張望,看到田邊有個老農扛著鋤頭在走。

老農走得有點慢,走幾步,停下來看看田裏的水,走幾步,又看看田裏的莊稼。

護衛問:“老伯,豐田村怎麽走?”

老農說:“這就是豐田村。”

護衛說:“村裏有個叫李椿年的進士,老伯可知道他家怎麽走麽?”

此時已經有其他的農人漸漸圍了上來。

鄉下熱鬧不多,有熱鬧大家必須趕緊跑過來看。

老農說:“我就是李椿年。”

這人黑瘦,顴骨很高,額頭上已經有了皺紋,胡須亂蓬蓬的,整個人看著就是個老農,雙腳就那麽踩在泥裏。

這能是真的嗎?和他比起來,秦檜也差不多三十五六歲,可人家就時刻不忘給自己樹立一個讀書人的形象。

護衛張張嘴:“老伯,不要說笑。”

周圍人說:“是他!李郎君!就是他!”

李進士把鋤頭放下了,看著護衛。

“你有何事?”

信使從馬上跳下來,整了整衣冠,從懷裏掏出公文,展開,說:“奉官家旨意,宣饒州浮梁縣豐田村進士李椿年,即日進京面聖。”

李進士就懵了。

接下來就有點像範進中舉,有人趕緊推他,讓他接旨,可他現在這樣,連個香案都沒備,雙手還有泥巴,怎麽接旨呢?

有人就趕緊跑回去報喜,嘰裏呱啦的。

還有人小心問道,天使啊!官家有什麽事哇?

信使說:你問我,我知道嗎?不過聽說官家是翻了他的奏折,認為李進士言之有理,具體什麽安排,還要進京再說。

李進士還是站在那裏,他安靜地聽過之後,伸手抹抹眼睛,有人就怪叫:“抹成了貍子臉!”

花貓臉的李進士有點不好意思,說:“還勞幾位同我回家,我須得換一身衣裳。”

天使就跟著去了李椿年的家裏。

他家是大房子,雖然破舊些,可人家到底是進士,衣食是無憂的,只是屋子裏沒有什麽別的擺設,只有堂前掛著一幅圖。

那是豐田村,也是界田村所有田地的地圖。

田塊的形狀、四至、面積、成色,密密麻麻的,像魚鱗一樣排著。

這些年裏,李椿年就一個人,對著他的魚鱗圖,修修改改,縫縫補補。

他就對著他的理想,修修改改,縫縫補補。

他說:“官家看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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