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5章 第二十四章:閑人秦先生

關燈
第825章 第二十四章:閑人秦先生

這個事,說來真不能怪二衙內。

因為他遇到的人,就是超出了他的能力範疇。

當然,和上一次的郭京一樣,起源還是他的孝心。

他家裏管得更嚴了。

原本惹了一回……呃,惹了一回那位不能惹的小娘子,他是已經徹底老實了的。

他家裏那宅邸不大,可是比以前更熱鬧了。

父親從樞密使變成了三司使,他用笨理想,家裏來的應該就是一些整天算賬的人了。

原來家中來的是武將,也有樞密院的官員,他不知道那些人都有什麽目的,只是父親的態度很平靜。

那時候父親說,天塌不下來,只要殿下在,軍中的事,他只要統籌調度,主心骨還在殿下。

所以起傾國之戰,收覆燕雲時,全家上下看著張叔夜八分不動,該吃吃,該睡睡,竟然也不十分慌亂。

至於那些武將,來家中拜訪時,都寫著一臉的憨厚,一臉的老實。

張仲熊不能猜到他們內心都有多少算計,吳玠才不會寫在臉上,況且他帶著他弟來,那真是一臉的豪爽陽光。

韓世忠就更不用說了,和張仲熊推杯換盞,兄弟相稱,那叫一個親切,張仲熊見到他就覺得心裏熨帖。

這樣的勇將來家裏,張叔夜態度也溫和,甚至會留飯,當然韓世忠很有分寸,不會留下來,張叔夜從看到他進門到送他走,一直也是笑呵呵的。

二衙內自然就覺得,武將們都很好呀。

但現在就不一樣了。

現在來送拜帖,登門拜訪的,是一些很怪的人。

這些人通常穿長袍,胡須也長,衣冠不華貴,但有一種自來的氣派和風度。

他們說話速度也慢,從容不破,看人的目光總讓你不能忘記自己身份。

張仲熊看到他們就覺得心裏有些虛,再看拜帖,這個也許是禮部的,那個也許是給事中,又或者是一位禦史臺的言官。

張仲熊心裏就嘀咕,他爹既然是三司使,來的就應該是算賬的,為什麽來的人雜七雜八的?

還都是不同部門的?

言官來他家幹什麽?他害怕!他不曾做錯事!

最關鍵的是,張叔夜對他們的拜訪是很有壓力的。

這種壓力外人看不出來,但張仲熊是他兒子,還是他不放心經常要帶在身邊的兒子,自然就看出來了。

張仲熊發現他爹看到這群人拜訪時,後背有點僵直,笑容也不自然,吩咐奉茶的語調也怪。

這些人會在他爹的書房裏呆很久。

不是武將那種“俺就是來看看張帥,俺老家送菜來了,給張相送點,嘿嘿嘿不貴不貴,俺老家那邊都餵豬的”,順便再說幾句話,喝完茶就走的那種風格。

這些人很理直氣壯地在他家待很久。

他們也不吃飯,不知道他們到底幹什麽來了,他爹也不讓他聽。

張仲熊心裏就犯嘀咕。

不聽就不聽吧,好歹候著客人走了,他再去看他爹,他爹就顯得很疲憊,坐在那慢慢地喝冷掉的茶。

張仲熊問過他爹幾次,他爹說:“你不是個聰明人,這也沒什麽要緊的,這世上聰明人太多,聰明了,就有心思了,你這樣笨笨的就很好,讀你的書吧,哪一天開竅了,再來分擔你爹爹的擔子不遲。”

開竅,張仲熊這把年紀了,怎麽開竅?他不知道,可他看爹爹飯吃得少,眉頭也皺著,愛看的小說都不看了,這位二衙內就很擔心。

他因此跑去燒香拜佛了。

該說不說,這算是笨人最安全的行為——這總沒錯吧?

張仲熊就這樣來到廟裏,上了三炷香,跪在蒲團上,半天不知道說什麽。

求佛祖保佑父親?父親不信這個,求佛祖保佑張家?張家已經夠顯赫了,求佛祖保佑自己?好吧,就求求佛祖讓他開竅,變聰明些,替爹爹分憂。

他滿面愁容地磕了三個頭,身旁有人說:“郎君有心事。”

那聲音不高,溫潤悅耳,張仲熊沒聽過這樣的聲音,立刻就轉頭看去。

是個三四十歲的中年書生,穿著很樸素,近乎寒酸的衣衫,可他的氣質很好,一點也不顯得寒酸。看他清雋的面龐,看他挺直的鼻梁,看他起身時,如一棵松,一棵竹的風度。

書生沖他微微笑了一下:“我見郎君跪了許久,香都燒了半截,還不起身,必有心事。”

張仲熊這才發現自己跪得確實久了,腿都麻了,他站起來。

“先生怎麽稱呼?”

“我姓秦,是北邊過來的,”他說,“寄居在此,替此間法師抄幾卷經文。”

“原來是秦先生,”張仲熊很尊敬讀書人,連忙說道,“擾了先生清修。”

秦檜笑了笑,那笑也是溫的,從眼睛裏慢慢漾開,讓人看著就放松下來。

“談不上清修,”他說,“俗世煩擾,借寺廟偏房避一避。”

兩人說著話,就從殿內到了廊下,再從廊下又到了秦先生的書房,那書房很樸素,可有幾幅字,那字就算是二衙內這個不學無術的,看到都覺得好,擊節讚嘆的好。

他就說:“都說字如其人……”

秦先生似乎笑了一下。

一般來說字如其人,不過在這個時代不好說,如果叫皇帝聽到,皇帝會說,你看那個字寫得不錯的蔡京蔡太師,對吧,你再看字寫得也很出色的我爹爹,對吧,你又看那個變成後世名小吃的……

這個字,張仲熊不是什麽品評書法的大師,反正他覺得很好。

他內心就更喜愛這個書生了。

兩個人聊了半天,從詩詞歌賦聊到人生哲學,秦先生只問了他的姓,沒問名,沒追問,分寸感拿捏得讓張仲熊就更舒服了。

張仲熊想,我這麽謹慎,必不會被陌生人坑了,我只同他泛泛地聊聊,他看起來是個很有見識的人,我也長長見識。

尤其秦先生聊起天下事,那個洞見是直接給張仲熊按在地上碾壓摩擦。

這時代也沒人會分析局勢推送到他面前,他只能聽茶樓的人鍵政,那個水平和秦先生的水平真是天差地別。

尤其的尤其,他看不出來秦先生一邊聊,一邊會不經意地瞥他的表情。

張仲熊是虛心聽,可懂什麽,不懂什麽,對什麽感興趣,對什麽不感興趣,他都寫在臉上了。

秦先生又說:“讀書人,功名沒著落的時候有心事,功名有了,心事更多,豈不知有了功名,又要升遷,得了帝心,又恐怕擔子太重,沒有一個人分擔,可到底是身後名,豈有放得下的?”

這個話要是對張叔夜說可能沒什麽,但對二衙內來說,這話簡直太好聽了。

而且是秦先生自然說出來的!

完全沒討好他!

秦先生不可能知道他心裏想什麽!秦先生根本沒說什麽了不起的話,那話就是自然進了他的心裏。

太好聽啦!

張仲熊心想,雖然秦先生很好,但我畢竟是個謹慎的人,我不能透露我的個人信息,我假裝是從市井茶樓聽來的消息,同他講一講,看他怎麽說。

這位二衙內就說:“秦先生,我在茶樓裏喝茶時,聽到了一件事……”

秦先生摸摸胡須。

二衙內說,我只是好奇,這事跟我沒關系,我只是單純好奇,那位張樞相當了三司使,這是怎麽回事呢?

說完之後,二衙內又趕緊說:“我就是隨口一問,先生要是不便說,就當我沒問。”

“這有什麽不便,”秦先生笑道,“在下不過是個閑人,說錯了也不打緊。公子就當是聽個熱鬧。”

他把書卷放到一邊,雙手交疊在膝上,姿態閑適,就像是真與自己的朋友閑聊。

“依我之間,陛下意不在此,不過是請張樞相幫一把自己的心腹而已。”

“哦?!”

接下來秦先生開始分析了。

他說,三司使掌全國財政,是天下最要緊的差事之一,可張相公是什麽人?是樞密使,是帶兵打了許多年仗的老帥,讓他去管錢糧,不是大材小用,是用錯了地方。

他又說,郎君想想,朝堂上,誰更適合當這個三司使?

郎君不知道,郎君傻了吧唧,搖搖頭。

秦先生也不嫌他笨,慢慢講給他,說戶部李素,四十上下,年富力強,從隨軍主簿一路到戶部,他是皇帝的元從,自蜀中就管著皇帝的錢糧,對此事最熟。可他有個毛病,就是性子太直,說話太沖,同誰也不來往,讓他直接去當三司使,這與軍中不同,軍中那時,張樞相在上面,頭頂還有皇帝這位統帥,下面各路州縣那時候還要全力以赴應對曲端,顯不出李素的討厭。

現在仗可打完了,他當三司使,每日裏應對各路老油條,要還是這個脾氣,什麽事都辦不成。

所以呀,張樞相就得在這個位置待一陣子,李素要辦事,就得去找張相公;張相公要用人,就得用李素。一來二去,李素就得學著跟人打交道,張相公也能把那些彎彎繞繞教給他。等李素學會這些了,張相公就該升了。

張仲熊倒吸一口氣:“還升?!”

秦先生輕輕一笑。

“我一個閑人,懂得什麽?不過是瞎猜罷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