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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2章 第十一章:愛情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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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2章 第十一章:愛情的模樣

成國來看她的時候,是三月裏最好的時候,艮岳的花開了,開得洋洋灑灑的,走一路,香一路,花瓣飄一路,整個艮岳都浸在這極美的風裏。

這位長公主是例行投餵的,投餵一大群,其中投餵小女道們是做好的小吃,投餵官家是一些新鮮的珍稀的水果,她還親手做飯食,請求內侍替她送給清修的太上皇。

這是很犯忌諱的一件事,沒有哪個男性宗室敢這麽幹,但成國不太一樣,她是官家的姐姐,不是哥哥,她從來也不關心政治,她一直是太上皇的女兒,是官家的姐姐,也是駙馬的妻子。

因此她向著官家哭了兩次,官家也同意了。

這個事就是這樣尷尬,要是太上皇所有的兒女都不為他出一言,也太冷酷了些,聖朝以孝治天下,怎麽真當爸爸是齊桓公啊?

但要是所有的兒女都請願要放爸爸出來,那官家就只能準備弓弦了。

所以,大家忍氣吞聲,只有成國一個出來請求,恰到好處。

那些食物有沒有送進去,成國也不知道,反正她的孝心是盡到了,剩下的事不是她能做主的。

當然成國還是很有用,比如說現在她向官家行了禮,官家免了她的禮,請她坐下,喝一點艮岳的茶,吃一塊新蒸出來的糕,問問她有什麽事。

成國說:“我有什麽事呢?只是外面沸沸揚揚的,有人都跑了我的門路,我今日才來。”

“什麽沸沸揚揚?”

“都在傳官家到底選誰做皇夫。”她說,“他們憋著想送禮,送也送不明白,因此來求我。”

官家說:“阿姊,你怎麽也跟著胡鬧?”

成國就以袖掩口,咯咯咯地笑了一陣。

她比官家大了幾歲,又生了兩個孩子,可她生活得金尊玉貴,容貌依舊嬌嫩美艷,坐在官家身邊,更有一種嫵媚風流。

她笑過之後才說:“官家,怎麽這樣愁苦?”

官家說:“我不知道怎麽同阿姊說。”

“官家還是同我說吧,”她說,“要是能同第二個人說,也熬不到現在了。”

官家和阿姊說話,不在書房裏,她們可以找一個舒服點的地方,她們可以倚在榻上,一邊喝茶,一邊看著銀瓶裏鮮嫩的花,一邊說那些煩惱的話。

官家說:“是有人同我開口了。”

“哪一個?”

“種冽。”

成國眨眨眼。

“哦,”她說,“那個種家的小將軍!”

她那個語氣分明是說“我聽說過,可那到底是誰啊?”

官家也不在乎,她姐是個大型的樹洞,專門可以裝這種煩心事。

“他同我說,要我放他回陜西去,”她說,“他說……”

官家臉上很苦惱,不知道該怎麽說,像是有點牙疼,又像是有點不好意思。

“反正差不多就是那些話,我要是不想要他,就別把他放京城裏,放身邊,天天折磨他。”

成國說:“然後呢?官家是怎麽回的?”

“我說,我得想想。”

“就這麽一句?”

官家很茫然:“我還要說幾句?”

成國就在那笑,禦前失儀的那種笑法,笑得官家發毛。

笑完了,成國說:“官家戎馬十年,天下都敬仰官家的威儀,什麽樣的陣仗沒見過,竟叫人一句話堵成這樣!”

官家很不高興,嘟嘟囔囔了幾句,佩蘭站在旁邊就抿嘴,特意擺出了一個“我受過訓練的多好笑的事都不會笑的”的表情。

成國說:“官家差的事,不止是這一件哪。”

官家說:“我還差什麽了?”

成國說,你要談戀愛的話,你不能就這麽,坐在艮岳裏,身邊圍著宮女內侍開始思考談戀愛,你打仗的本事是這麽坐著學來的嗎?不是吧?那怎麽你就認為坐著就能想清楚怎麽談戀愛呢?你當是悟道呢?

成國又說,這十年裏,你腦子裏裝的都是仗怎麽打、糧怎麽籌、人怎麽用,官家,你腦子裏沒裝過別的,那你的仗打完了,大位也定下來了,你就得系統地轉換身份,學那些你沒學過的事。

“阿姊跑題了,”官家皺眉,“咱們只說他說他喜歡我這一件。”

“那你喜歡他嗎?”

官家使勁皺眉,肯定是說不出那個“喜歡”,但好像斬釘截鐵地說“不喜歡”又有點不忍心。

落在對面的阿姊眼裏,這就是一團漿糊,又不忍心拒絕,又沒想清楚是不是真喜歡。

這很不像官家的性格,可這又特別真實。

“官家想不清楚,”成國長公主說,“那我這麽問吧,官家看他是何等人?”

“可剖肺腑。”她說。

成果長公主呆呆地看著她,不明白這春三月裏怎麽突然要剖人家的肺腑。

“我信他。”官家解釋了一句。

“那就是不討厭。”成國長公主找補了一句。

“嗯,不討厭。”

“那官家怕見到他嗎?”

又是一個很麻煩的問題。

官家還是皺眉。

“不是怕不怕的事,我什麽都不怕,”她說,“我只是……我不能見他,見他,就得說清楚,就得面對這事兒。”

成國又在那捂嘴笑。

“那就不見。”

“不見?”她有點發懵,“就不見了?”

“誰推著官家見了?”成國說,“官家是天下的官家,不是蜀中那個小可憐朝真帝姬,官家要召見誰,是官家自己的決斷,難道有人還敢置喙不成?”

似乎也是這個道理,但趙鹿鳴還是有點迷迷糊糊的。

成國說:“要我說,官家不要現在拿主意,現在哪有什麽主意?三月裏,金明池是好時候,我陪官家去走一走,看看那些年輕的小郎君,小娘子,官家若有興致,帶一甕酒,再有易安居士陪著,不是很好?”

成國說,您就別在那冥思苦想了,您差的不是一個戀愛系統,是一整套正常的放松系統,其中包括但不限於喝酒賭博逛街掃貨欣賞俊男美女品評八卦以及偷偷動心,關在艮岳裏,在緊張的查賬間歇是不可能誕生出談戀愛的心的,還是出來走走吧。

官家不置可否,過後給王善叫來了。

她看著王善,忽然說:“你脖子是怎麽回事。”

王善的臉紅紅的,低頭支支吾吾。

官家瞇著眼睛看,看清楚那藏在衣領裏的是細細的指甲痕跡。

她說:“好啊!你一個靈應宮的道士結婚了!”

王善嚇了一跳,“官家,臣,臣並非新婚,只是,只是小別啊……”

她說:“我知道,看你可惡,嚇唬你的。”

盡忠就撇了撇嘴,沖王善撇的。

官家又說:“誰準你和我站在同一陣營了!”

又給盡忠嚇一跳。

她最後看了一眼佩蘭,佩蘭沖她抿嘴。

還是有點可惡。

她說:“我要出去走走,你們給我安排一下,不許再出現張良了。”

金明池水上是很忙的,池邊也一點不清凈。

她換了一身鵝黃的衣裙,披了個蓋頭,帶著幾個靈應軍親衛,混在人群裏走一走。

沒什麽目的,就是單純走一走,看那些踏青的人,看那些賣吃食的攤子,看那些在水邊放紙鳶的孩子。

走了一會兒,她看見一個人。

是個年輕的文士,穿著青衫,坐在一棵柳樹下,正跟一個婦人說話,身邊有兩三個女使伺候。那婦人懷裏抱著個繈褓,面色恬靜,男子說了什麽,婦人低下頭,用袖子掩著嘴笑,文士伸手,去替她挽被春風吹亂的發髻。

她看了幾眼,看那個文士輕柔的動作,看那個婦人溫柔的目光。

她想想,她平常見過的目光是什麽樣的。

岳飛宗澤那種“殿下,咱們一定能光覆山河”,張叔夜那種“殿下,老臣用這條命向殿下保證”。

她又繼續向前走。

有一架馬車從身邊過去。

馬車是很普通的,甚至看那車簾是略顯寒素的,可馬車下站著個少年,十五六歲,就癡癡地看那車。

趙鹿鳴也好奇,轉過頭跟著去看那車,有個少女,瞧不見面容,輕輕將簾子放下了。

她轉過頭再看少年,少年沒察覺到他被大宋皇帝當西洋景看了,還在那傻站著。

皇帝“嘖嘖嘖”了幾聲,繼續向前走。

走著走著她忽然問王善:“我十五六歲時,在幹什麽?”

這個問題不對。

應該問,她十五六歲時,在打哪一仗?對上的是哪個敵人?是完顏活女,還是完顏宗望?

也有人癡癡地看她,她那雪下紅梅,清俊絕俗的駙馬。

她用他換來了自由。

趙鹿鳴繼續向前走。

這一次她看到了湖邊樹下,最好的地方,一對男女在那說笑。

男子是真的風流俊秀,女子也是真的容色嬌艷,他倆站在那,不看周圍的女使和侍衛,就只看他們倆,像一幅畫,就畫在春三月的金明池畔,映得周圍都亮起來了。

但是,女子是她那成國姐姐。

男的當然就是駙馬了。

她站在那兒,看著那兩個人,成國不知道說了什麽,駙馬伸手扶住她的腰,怕她站不穩,成國回頭看了他一眼,那麽多的柔情。

好像是有人誇讚,真是一對璧人啊。

趙鹿鳴就忍不住笑了。

她說:“駙馬不來還好,來了我就想起來了,也不知道他還聽不聽小唱了。”

讓駙馬回歸家庭的也不是成國的美貌和柔情。

是成國那壓迫眾生的妹妹的手中權柄。

可她要是不知道,和前面那兩對——似乎也沒什麽分別。

那麽,愛情到底是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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