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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6章 第五章:登基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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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6章 第五章:登基賀禮

張叔夜正在喝羊肉湯。

他戰前心理壓力大,一切可能犯忌諱的事他都不做,包括不會沖犯太歲方位,比如讓軍士時時盯著旗桿,不讓鳥類落在上面,比如不會左腳進帳篷,比如他把羊肉湯也戒了。

他自己原本算是個唯物主義者,但龐大的軍隊,一切可能引起流言的事他都很謹慎——而且有些事會讓他感到疑惑,比如說羊肉湯。

也不能說是喝羊肉湯會遇到禍事,他這幾年不說順風順水,可也坐到了樞密院的頭把交椅上。

但每次喝羊肉湯,都會遇到一些意外。

化險為夷是很好的,不過張叔夜已經是個花甲老人了,他身體素質再好,經不住多番驚嚇。

他就在戰前給羊肉湯戒了。

現在燕京城打下來了,殿下得到了皇帝絕食的急報,匆匆忙忙帶著自己的親衛隊離開了前線,張叔夜剩下的工作很繁忙,他就需要喝點羊肉湯,犒勞一下自己。

屋子裏的小吏們已經算了一天的賬,輪番出去吃飯休息,輪番進來繼續打算盤,其中有些是男子,有些是女道。

男子是幹慣了這項工作的功曹與主簿們,女道是針線處的人,殿下留給張叔夜的,會做表格,能直觀地記錄與核查賬目。

張叔夜一邊聽小吏們報賬,一邊看他們核算出的數據,一邊吃羊肉湯。

他已經是這支大軍的統帥,但吃得還是很儉省,他只要一碗羊肉湯,一份鹹菜,一份面餅,他就將那面餅掰碎了,放進熱氣騰騰的羊肉湯裏,然後用勺子舀起來吃。

算盤珠子的聲音劈裏啪啦的,外面站崗的親兵都往旁邊挪了兩步,他們聽得頭疼,不知道元帥是怎麽忍住的。

張叔夜還在繼續吃羊肉湯。

案上擺著三份冊子,一份是兵部的令,說某月某日,給多少營,哪些營,發了多少錢;一份是戶部的文,說某月某日,只能撥多少錢;一份是他自己記的賬,某月某日,某營的士兵跑到他這裏來問,啥時候發錢,啥時候回去。

最後這種情況通常不是幾個兵,而是一群。

張叔夜是樞密使,在朝堂上也舉足輕重的人,但他就從他的府中走出來了,很和氣地對他們講了許多好聽的話,又講了許多殿下的債券的好處,終於將他們送走了。

殿下在發債券給士兵,算是寅吃卯糧的極致,但發債券也是個巨大的工程,總得借到多少錢,發多少錢的債券,否則,殿下說,那發的就是金圓券了。錢還在陸陸續續進戶部的賬戶,還在陸陸續續往外發債券。

總之張叔夜這裏的一大難題就是,他要給士兵發錢,或者發債券,讓他們領了自己的功勞,分批回家鄉去,家鄉在陜西,就從燕京走回陜西,家鄉在河北,那倒是很容易。

趕緊回去,要是人走不了,春耕就要耽誤。

這項工作放誰身上,壓力都大了去了,但張叔夜畢竟是張叔夜,靖康年千裏勤王的老將,抗壓能力特別強。

況且這事沒什麽變故,只是一個非常龐大的工程,他需要的就是仔細,再仔細些。

所以張叔夜就吃起了羊肉湯。

熱氣騰騰,入口鮮香,加了一點茱萸,因此更開胃了。

他就這麽香甜地吃著他的羊肉湯時,忽然聽到外面傳來了急匆匆的馬蹄聲。

老元帥有點緊張,因此忘記放下湯碗。

那馬蹄聲到了府門口,緊接著是騎士的高聲:“大捷!古北口大捷!”

古北口。

古北口還沒有派人去。

張叔夜端著飯碗,很疑惑地盯著騎士看。

騎士就興高采烈地念露布:岳飛和蕭高六,率部奇襲古北口,奪關斬首兩千級,俘虜八千餘,現據關而守,正待與大軍匯合!

張叔夜琢磨了一會兒。

“岳飛什麽時候去的古北口?”

騎士說:“七天之前!”

“他不是在飛狐關?”

“飛狐關守軍已撤!”

“那他該與我匯合,”張叔夜放下羊肉湯碗,指了指地下,“燕京城下。”

“岳將軍追擊守軍。”騎士說。

“一路追到了古北口?”

騎士想了一會兒,“這個……這個末將不知!”

老元帥有點生氣了,指著這個騎士說:“帶他去吃飯,沒有賞錢!”

騎士有點委屈地去吃飯了,留下張叔夜繼續琢磨這件事。

古北口拿下來了,這是天大的好事,古北口易守難攻,但只要拿下,就是拿下了燕山的東大門,殿下要燕山防線,燕山防線這就到手了。

原本大家考慮古北口地勢險峻,又不能用撼山轟,想略休整一下再攻打試試,這回可好,突然之間,一封露布就來了。

聽著跟做夢似的。

但張叔夜心裏還有些不安。

他不明白古北口怎麽打下來的,但他聽到了八千俘虜。

這是大宋,不是暴秦,他是張叔夜,也不是白起,殿下對女真人的態度也在急速變化,不再是當初在河東時的血海深仇不留活口了,殿下對女真人的態度幾乎可以說是和藹的。

一種上位者對下位者的安撫與寬慰,她需要他們留下來——沒錯,就算是女真人也可以留下來,只要好好工作,給大宋提供賦稅,她歡迎一切給她賺錢的人,哪怕不是人,是一群猿猴呢,她也照樣招納。

所以這八千俘虜意味著壯勞力,這很好。

……但八千俘虜也意味著八千張嘴。

……等一下。

張叔夜忽然想到了一件很不祥的事,他指著羊肉湯說:“把它給我撤下去!”

第三天,岳飛進帥帳的時候,張叔夜正對著算盤發呆。

岳飛端端正正地行了個禮。

“張帥。”

張叔夜笑呵呵地說:“鵬舉!你立了大功啊!”

岳飛看到老元帥從案後走出來,牽了他的手。

一般的將領獲得這種殊榮,早就飄飄然了,但他畢竟是岳飛,是奸詐狡猾,狡猾奸詐的岳飛。

他一眼就看到這大屋子裏還坐了兩排的人,都在那埋頭拼命打算盤。

算盤。

岳飛心想,算盤意味著什麽?

這雖然不是一個決定命運的時刻,但會決定接下來岳飛會不會被上司痛罵。

所以岳飛的心思迅速地轉了一下,他說:“張帥,這都是蕭高六,蕭將軍的功勞啊!”

正在握岳飛手的張叔夜停了一下。

他說:“蕭高六?”

“他受了傷,”岳飛面不改色地說,“正在古北口養傷。”

受了些心傷,正在古北口接受香象奴的療傷,可憐的香象奴,自己被砍了幾刀起不來床,每天還要給蕭高六進行心理治療。

張叔夜就把岳飛的手放下了。

八千俘虜,都是關下的潰兵,俘虜過來了,還有別人就跟著過來了,比如說那四萬流民,看到俘虜有飯吃,被趕著往持續有飯吃的地方走,流民就也跟著來了。

張叔夜不知道準確數值,他只是叫人去北邊看一看,看岳飛趕著那遮雲蔽日的人群往燕京城下走。

每一個人都不再是敵人了,他們可能暫時不是大宋子民,但將來會是的。就算不是,大宋也不能抓了他們之後就給他們餓死。

如果殿下在這裏,殿下會歡喜得抓起一個杯子砸在地上。

張叔夜寧可殿下在這裏,寧可殿下把那杯子砸他頭上,小老頭兒就往後一倒,頭破血流地叫人擡出去。

但殿下正在向陛下進發,張叔夜就必須獨自戰鬥。

岳飛還在說。

岳飛說:張帥細想,我們不過是守在飛狐關,飛狐關在燕山西邊,蔚州往南,對不對?古北口在檀州往北,對不對?我們追擊飛狐關的守軍,一路往北走,蕭高六將軍就說,既然要會師,為什麽不打下古北口再會師呢?哦對了,蕭將軍還友情提供了一段廢棄的遼國驛道,要不是他是個契丹人,要不是他知道這段路,要不是他繞路到古北口以北,我們怎麽可能這麽快就打下了古北口呢?他歷盡千辛萬苦,作戰勇猛果決,全是他的功勞,張帥!全是他的功勞啊!

兩邊的算盤響聲暫時歇了。

大家在悄悄豎起耳朵,聽蕭高六的八卦。

張叔夜那些“你抓來的俘虜,你帶來的流民,你拿酸餡饅頭去餵他們”的牢騷話就咽到肚子裏了。

……那可是蕭高六啊!

蕭高六暫時歸張叔夜節制,但人家是真正的禁軍,天天陪著殿下的,流言紛紛說不管殿下最後納了誰當正室,人家都穩坐第二把交椅,驕橫跋扈,恃靚行兇那種。

臉在江山在,況且人家不是只有一張臉,人家出身也高,打仗也勇猛,這回立了個大功!軍中朝廷都要誇誇!

張叔夜又冷眼看了岳飛兩眼。

岳飛一臉的乖巧。

老頭兒煩躁地揮揮手,岳飛趕緊退下了,元帥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兒什麽不明白?能看不明白這兩個年輕人一個打仗一個出主意,打完仗回來還把鍋甩得幹幹凈凈。

過了一會兒,張叔夜就在心裏嘀咕。

反正殿下要登基了。

殿下要變成陛下了。

陛下是富有四海的。

殿下可能沒有辦法,但陛下會有辦法的。

“來人呀,”張叔夜說,“寫信給殿下,說咱們攻下了古北口,留住了俘虜與生民五萬餘……咱們還要請朝廷再撥糧草呀!”

還有一件事。

張叔夜說:“告訴廚子,以後不許再送羊肉湯!”

長公主——不,陛下——坐在她的書房裏,拿著張叔夜送來的奏折,問周圍人:“這就是張叔夜給朕的登基賀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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