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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3章 第一百九十九章:燕京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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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3章 第一百九十九章:燕京城啊

對於完顏合剌來說,他完全蒙了。

他就在他那最舒服的宮殿裏,他是個傀儡皇帝,傀儡自有傀儡的好,那就是完顏宗幹會徹夜開會,可同他沒關系。

小皇帝剛開始也要勵精圖治,他聽他們的軍議,聽他們討論要不要將戰線收縮,燕雲固然好,可也不能為了燕雲無休無止地增兵。

軍報一封接一封地來,講宋軍怎麽渡過了拒馬河,講宋軍怎麽打下了涿州城,講宋軍和金軍就在西山,在燕京城外一個不重要的地方沒完沒了地打仗。

這些都不是好消息,因此完顏合剌聽著聽著就覺得很難受。

他坐上皇位前,聽的是大金的榮耀,是女真人橫掃了半壁江山,還有他那軍神叔父們為他打下的基業。

他那時候必須小心謹慎,因為所有的危機都在內部,他需要與一個又一個重臣虛與委蛇。

完顏合剌小郎君,笑得自己都惡心。

因此他那時候就想,等到他登基,等到他親政,他就要將那些戰神叔父們都掃進他們該去的地方,他們已經給他打下了江山,現在該由他,這個勵精圖治的少年帝王,創造只屬於他的傳奇。

他還想了一會兒南朝那位長公主。

她比他年長,但他現在已經有幾位侍奉他的宮女了,嗯,他就通過她們去想象她,她自然是高貴又美麗的,要是他能夠同她聯姻,娶她為皇後,他豈不就更傳奇了嗎?

這些想法天馬行空,他還是合剌郎君時都不會去想,等他當了皇帝,他就什麽都敢想了。

完顏合剌就在他的迷夢裏,他見了那些不對路數的軍報,自然不樂意去看。

南朝的太上皇也是這性格,不過太上皇有個好閨女;北朝的小皇帝呢,也有自己的一群親戚長輩。

他就在宮中安心地玩耍,耍夠了就睡覺。

但這一天,他還在溫暖的床帳裏睡覺,忽然有許多腳步聲,他驚醒後,就見到了有人舉著燈燭匆匆進來。

“陛下,陛下,”有人說,“急報!陛下須上朝議事!”

上京城的夜裏,無數匹馬,無數匹馬車往宮殿的方向走。

軍報送進上京城,就像是有人往冰封的混同江面上,扔了一塊燒紅的鐵。

這是第二封軍報。

第一封說燕京南墻遭宋軍妖器猛攻,情勢急,那送信的騎兵渾身都是汗,渾身都是血,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送出了消息後,一頭就從馬上栽下去了。

完顏宗幹和大家開了會,到底是派兵支援,還是繼續等等看。

最後大家說:“太傅,咱們的人已經不多了。”

完顏宗幹就只能等,一邊等,一邊想,想他們稀裏糊塗的內鬥,到底是為的什麽,想完顏宗磐的死,想太宗皇帝,又想完顏宗望要是還在。

全是沒用的東西,他想過之後,就開始下令收縮防線。

接下來兩天,是上京從未有過的煎熬,流言如同野火,燒遍上京城的每個角落。

大家都在胡說八道,有人說看到南邊的夜空啊,像血一樣紅;有人說看到將星墜落了,不僅墜落了,還墜落了三次;還有人說,那宋軍的“撼山”一響,就連燕山的山神也要擡腿跑了!

完顏合剌那時候還在他的宮裏,他不願意聽這些,完顏宗幹也不強迫他,強迫皇帝有什麽用呢?反正大家都在等消息,等完顏粘罕傳來更精確的,到底是能繼續打下去,還是趕緊跑回來的消息。

而完顏合剌心裏在想,到底該贏還是不該贏呢?

要是不贏,那很壞了,那要是贏呢?完顏粘罕不是要以功臣名將的姿態回來?到時候會不會問責小皇帝,問他為什麽在輜重糧草上使絆子呢?

那也很壞了,他想,所以完顏粘罕要不就別贏了。

……可不贏的話,還是很壞。

完顏合剌腦子裏也只有這些沒用的東西。

第二封軍報就坦誠多了。

那真了不得,是一個原本沒有突圍,只是被煙嗆暈了的人,他竟然在宋軍退出去後悠悠轉醒,從一條地道裏爬了出去,報了這個軍信,他是親眼看到完顏粘罕的屍體在大殿的柱子上熊熊燃燒的。

完顏粘罕在城破後三天死的,這個親衛又多花了兩天時間,因為他很難找到馬,又很難出城,還是宋軍自己轟塌的城墻,他從那城墻上滾落下去,搶了一匹馬,算是神勇無比。

這個騎士到上京城的時候,他的臉已經燒焦了,耳朵也爛了,他說不出話,他除了那已經烤焦的手裏,拿著完顏粘罕的一把刀之外,他什麽也沒有。

他說:“元帥已經殉國了。”

值夜的統領不敢怠慢,趕緊報了進去,完顏宗幹先聽到的,就立刻說:“叫醒皇帝,還有諸勃極烈,都要上朝!”

於是,沈睡的皇宮就被硬生生叫了起來,有些老內侍就說:“不得了,出大事了!這得用多少炭哪!”

天還是黑的,可從宮門到宮殿,火把像是要點亮夜空。

炭盆擺了不知道幾個,可所有人都覺得冷,完顏宗幹就坐在上首處,臉上看不出表情,下面的勃極烈裏,有同完顏宗幹好的,有同完顏粘罕好的,現在都沒意義了。

大家都在消化這個消息,送信的是完顏粘罕的親衛,錯不得,可他講的幾乎是個恐怖故事!

所有人聽過之後,都不說話了。

整個殿內一片死寂。他們也不悲痛於完顏粘罕的死,他們還是在消化這個消息,就好像這大殿的柱子突然塌了。

它原本能支撐個千百年的,它那樣結實,怎麽能突然就塌了呢?

忽然有人說:“完顏粘罕剛愎自用,若不是他將大軍主力調走,與那李世輔糾纏,燕京空虛,何至於讓宋人將‘撼山’運到城下?十萬精銳,燕京重城,皆毀於他手!”

立刻就有另一個人大罵:“你放屁!元帥是百戰宿將,他能不懂打仗嗎?!若是沒有那妖器,再圍十年燕京,我不信會城破!我要向都勃極烈請兵,我要為元帥報仇!”

“對!”

“覆仇!覆仇!”

“若不是完顏粘罕的過錯,”又有人問,“到底是誰的錯?!是朝廷的錯麽?!”

這又要吵起來了。

一邊是覺得,完顏粘罕已經盡力了,遇到了匪夷所思的武器,那也不是他的錯。

另一派想法就更覆雜些。

戰敗的重點如果是完顏粘罕,大家會覺得是他一人的原因,換一個將領說不定還能贏,也就是說,還有面對南朝軍隊的勇氣。

可如果戰敗的重點是“撼山”,這就很麻煩了,你怎麽說呢?你說我們威名最大的,最勇敢的,資歷最老的,勝績最多的老元帥,被一炮給轟了?

完顏合剌坐在禦座上,看著下面一張張因憤怒或恐懼而扭曲的熟悉面孔,而他,沒人記得他了。

完顏粘罕死了。

他一點也沒感到大仇得報,他一點也沒感到快樂。完顏粘罕的死訊帶來的不是輕松,而是天塌地陷般的恐懼。粘罕死了,那堵曾經擋住南方所有風雨的墻,倒了。接下來直面宋軍鋒芒的,會是誰?

所有人都能逃,可他怎麽逃呀?他是皇帝呀!

他不知道最後吵出了什麽結果,他什麽都不知道,他就坐在那裏,像個吉祥物,像個必須放在禦座上的玩意兒。

等到退朝了,天已經蒙蒙亮了,完顏宗幹還必須進一步調兵遣將,堵住南朝北伐的所有隘口,而完顏合剌已經聽不見了。

他先是走,然後是跑,最後幾乎是逃回了他的宮殿,他的庇護所,他最後的安全屋。

宮女們已經將簾帳都卷起來了,他尖叫著:“把它放下!”

他就在那昏暗的,被層層帳子隔絕過後的床上,他想了想,又用被子將自己蓋住。

好了,現在可以放心了。

他在被子裏就哭。

說好了要勵精圖治呢?!

可他也不知道還能怎麽勵精圖治。

他就小聲說:“粘罕!粘罕!你怎麽真的死了!”

趙鹿鳴此時也用被子捂著臉。

她現在住進了燕京的行宮裏,空氣不太好,覆雜得讓人作嘔,鮮血、硫磺、燒烤、焦糊,亂七八糟的。

整座燕京城都是屍體,到處都是屍體,她騎著馬走進來,一路都是血,有人推著一車車的屍體經過,血就落在血上。

她擡頭,就能看到房前屋後的屍體,她低頭,就能看到陰溝裏沒打掃幹凈的屍體。

百姓們不歡迎她。

燕雲失去太久,在徽宗朝又沒能建立起真正的統治,因此這裏的百姓雖然還是漢人,可他們對大宋的認同感已經很低了。

他們只會從窗子後面小心地看,用恐懼的眼神看。

她繼續向前走。

這座城啊。

這座他們夢寐以求,付出了無數犧牲,奪回的燕京城啊。

它顯得那麽醜陋,可又那麽真實。

她得修覆它,她還得餵飽它。

它就在那裏,就在街頭巷尾,在這座行宮的柱子下,房梁上,它對她說話,帶著它古老的回音。

它說:現在它是你的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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