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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9章 第一百九十五章: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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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9章 第一百九十五章:天意

第一天,他派去了兩個謀克。

戰報回來說,宋軍守得很穩,車陣難破。完顏粘罕在有條不紊地布置燕京城的防禦,他聽過之後只說:“知道了。”

心裏想,李世輔在此,那重器有可能在此,加一個猛安,等過了兩日,該有分曉。

他批覆的調兵文書措辭平靜,從容不迫,仿佛不是在調動殺戮,而是在處理一筆不大的額外開銷。

第三天,猛安沖垮了一條陣線,有人沖上去砸了那車,可車板不曾破,就被宋軍拼死又擊退了,那核心車陣仍在,宋軍還連夜又將營壘後退了五十步。

粘罕站在城墻上,看那戰報看了了很久,他覺得有點煩,明明已經確定了車隊的位置,可車隊這樣頑固,像走路時靴子裏進了一粒沙子,不致命,但每一步都硌得慌。

“將完顏設也馬也送過去。”

那是一支完顏粘罕不太舍得用的親軍,命令下達時,老元帥感覺心裏那粒沙子好像更深了些。

他開始調動他的親軍了,如果李世輔的車隊裏沒有“撼山”呢?那他的損失可就有點大了。

但他總不能現在停手,李世輔就在那裏,車隊也就在那裏,那車還被捂得嚴嚴實實。

他不能停手。

這個念頭第一次浮現,清晰而冰冷,他下意識把它按了下去,他必須拔掉這顆釘子,殺掉李世輔。

又轉過兩日,戰報說,那山澗裏已經不是氣味了,要起瘟疫了。那變成了人間慘劇,變成了比葫蘆口更慘的地方,葫蘆口的士兵是摔死的,凍死的,可李世輔所在的戰場,所有人都是實打實地扔在了那裏。一層疊著一層,一層混著一層,鐵銹、糞便、屍臭、焦糊,所有的東西都鋪在地上,夜裏凍硬了,白日裏太陽一曬,又黏黏糊糊。天氣是很冷,他們在這樣冷的天氣裏打仗也很不容易,金軍說,可是千萬別暖起來。

完顏粘罕的沙盤上,代表著那個小地方的區域已經不能看了,像是被螞蟻給淹沒了,插了亂七八糟不知道多少支旗子,他們的,我們的,我們的,他們的,密密麻麻。

旁邊代表了燕京城的區域,稀稀落落。

好像大家都給燕京城遺忘了,一心一意只要搶奪“撼山”。

好在大家都給燕京城遺忘了,宋軍也在這血池裏打滾,滾個沒完。

完顏粘罕就在沙盤旁每天聽前線傳來的戰報,或者說是前線傳來的傷亡數字,沒完沒了,除了往裏送人,就是宋軍又增援了。

宋軍也在往裏送人,這又給了完顏粘罕一些信心,好讓老元帥不至於夜裏做噩夢,他夜裏總會驚醒,夢到那些陣亡士兵戰報變成了一個個漆黑的士兵,就在漆黑的夜裏回來,整齊地等著他,等他也投入他們的懷抱裏,將他們帶回白山老家。

驚醒後的完顏粘罕就必須去看一看關於宋軍的戰報,好在宋軍也在死人,宋軍也死了那麽多。

他睡不著,就繼續計算,如果他將燕京城的所有守軍都派過去——

不行,這太冒險了,事實上現在的添油戰術已經很讓他憎惡了。

可不添油又怎麽辦呢?難道他能撤回去嗎?

他厭惡這種算計,他覺得自己像一個為難的農夫,在反覆掂量是否該把最後的種子,撒進一塊明顯貧瘠的土地。

又過了幾日,他開始記不清西邊的山裏到底打了多久。

運送軍械糧草的輜重車隊就在山道上走,走個沒完沒了,送到了就回來,帶一些夠格的小軍官遺體回來。

燕京城裏到處都是哭聲,到處都掛著麻布,原本應該再大規模地燒一次屍體,順便再燒幾個奴隸,可是奴隸還有,幹柴卻沒有那麽多了。

女真人只能繼續哭,夜哭到明,明哭到夜,可怎麽哭也哭不死南朝的長公主,哭不停這場醜惡的戰爭。

李世輔還在那裏。

他就好像是種在那裏了,一天接一天,女真人都想象不出來那是什麽樣的日子,金軍白天黑夜的進攻,他就白天黑夜的防守。

他一直守在那,就是不死。

完顏粘罕就等著他死,可每一封戰報都沒寫他死,老元帥就有些看不進去了。

李世輔不死,那還有什麽新的戰報呢?他不死,那大車是不會被毀的。

有人提出過建議,比如說,戰場已經變成泥淖了,能不能分兵——

完顏粘罕坐在上首處,平靜地說:“不能。”

其實與其說分兵,不如說撤兵,那是對的,但此刻撤兵,意味著承認過去半個月的每一天、每一份死傷、每一次糧草調度,都是錯誤。

完顏粘罕就不再是名將了,他變成了最平庸的將領,他白白浪費了那麽多人的性命,他就成了整個大金的罪人!

不能撤,只有打下來,先前所有的付出才能被賦予一個意義。

他這一輩子才算是有一個光彩的收尾。

上京在看著他,也看著宋軍,上京可以送來援軍,可燕山府不能太快陷落,如果宋軍以摧枯拉朽的姿態攻克燕山府,女真人就會立刻開始防禦收縮。

因此完顏粘罕必須死扛在這裏。

這個邏輯在他腦中固化成鋼鐵般的執念,他調來了更多的兵馬。

他開始從燕京城的守軍裏,稍微調出了一部分。

又調出了一部分。

他和李世輔,隔著這片褐紅的爛泥,在打一場雙方都早已知曉結局的仗——結局就是沒有結局,只有消耗。他有時會幻覺,對面那個看不見的宋將,或許也正帶著同樣的厭煩,在履行一個“拖住他”的命令。

如果李世輔的車隊裏根本沒有“撼山”,如果前赴後繼的宋軍就是鐵了心要拖住他的主力。

完顏粘罕不能繼續想,一想到這一點,他一下子就沒辦法呼吸了。

這個念頭讓他幾乎發狂,讓他的手開始痙攣顫抖,無法捏住毛筆,無法繼續下達命令。

秦檜就在旁邊註視著他。

看這位老元帥因為一個鐵器變得面目全非,那東西只是個鐵筒,只是個攻城器而已,可它竟然毀了完顏粘罕!

秦檜想,燕京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不懂得打仗的事,可他知道完顏粘罕在汴京城下時是什麽樣,他現在又是什麽樣。

那時候的完顏粘罕冷靜而敏銳,現在的這個像是已經麻木了,腐爛了,他早就已經死了,可就是不肯回到他的白山去,他就是要在這裏堅持。

秦檜就加緊了自己的操作。

他一邊忙著和宋軍聯系,他得小心些,完顏粘罕雖然因為焦慮而變得遲鈍,可他依舊還能繼續掌控著燕京城,而宋軍也沒有在西邊的戰場上分出勝負啊。

秦檜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小心翼翼,他只要一點碎金銀,他還得準備一套衣服。

他先是吃了一點瀉藥。

這東西很危險,控制不住的話會讓他徹底失去行動能力,可吃過之後,他就自然顯得面容憔悴。

他攬鏡自照,認為初步準備還不錯。

只要他和販夫走卒一樣憔悴,他的面容就不會令士兵起疑。

接下來他還要準備一套雜役穿的衣服,這個也不難,他給自己身邊的雜役賞賜了兩套衣服,然後通過一些偷雞摸狗的手段得到了他們換下來的舊衣服,沒引起什麽人的註意。

接下來他要一邊準備,一邊等。

他得準備一下自己的口音,他說話沒有口音,是字正腔圓的官話,他還費勁心裏學會了女真話,也不能用,若他是女真人,往北走不會有人允許這個女真士兵逃亡,往南走就更不用說了。

他最心腹的仆役是河東人,他開始練習河東話,準備和他假扮成逃亡過來的河東叔侄——雲中府陷落後,總有西邊的人逃過來。

接下來秦檜就要等一個時機了。

他要等完顏粘罕開始大規模征募城中青壯,此時一定有混亂,到處雞飛狗跳,而這些青壯不會剛開始就上城墻,他們還要被送出城,進行一些最艱苦的布防任務。

等到他們在布防的時候,他準備從北門出去,他先扮成雜役混在青壯裏,出去之後他就換上自己的好衣服,到時候拿出上京給的令牌,他能從容地經過幾道關隘。

再然後他就要看看,是回上京去?女真人瞧不起懦夫,他回上京可以,但權勢會大不如前。

他也可以逃往南邊,戰場很危險,他必須千萬小心,但只要能逃到宋軍大營——

秦檜就是帶著這些富貴準備出逃的。

西邊和李世輔的戰鬥還沒結束,可燕京城就快要崩潰了。

當他換上了雜役的衣服,混在被征發的民夫當中,狼狽地準備往外跑時,完顏粘罕就站在北邊的城樓上看著他。

老元帥的眼睛裏什麽都沒有,只有一片漠然。

忽然大地震動了一下。

完顏粘罕一瞬間從那冷酷的麻木中驚醒。

“什麽聲音?”他問。

可接下來,第二聲,第三聲,第四聲——

他腳下的城墻,開始顫抖起來!

完顏粘罕一瞬間什麽都明白了。

“這是天意啊。”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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