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9章 第一百八十四章:涿州

關燈
第779章 第一百八十四章:涿州

從真定府到燕京城是有一條路的,雙重意義上的路。

真定府到拒馬河畔的官路其實沒那麽顛簸,裝著“撼山”的車就是從太行山下由四匹馬拉著慢慢過來的,只要在監工的監督下,民夫修整好路面某些產生顛簸的溝壑,以及清理路上的雜物就足夠了。

但是過了拒馬河,這條路就難走了。

金軍收縮了戰線,將軍營撤了回去,進行休整是真的,但真定到燕京,中間還隔著幾座城,尤其是大城涿州呢!

涿州城裏也有女真人和仆從軍,女真人不會棄城而逃,他們不僅準備守住這座城,看一看宋人攻城的本事,城中還有女真人的騎兵。

輕騎兵,腿腳非常靈巧,看到有人渡河了,他們就遠遠地看。

河北又一次征發民夫。

這次比之前要麻煩一些,因為河北還有大量的流民,大部分都在大名府,大名府的官員被宗澤管了這幾年,已經很像樣了,能組織流民往北走,替河北百姓拿下修路的活計。

之所以說麻煩一些,是因為這些流民經常攜家帶口。

他們的工錢是按天發的,發到手的都是糧食,可以自己回去熬粥喝,也可以十個人二十個人一起煮飯吃,這樣的好處是省柴,但壞處是分飯的人壓力山大,畢竟一鍋飯不光是這些民夫吃,他們還帶了自己的妻兒。

燕山府逃過來的大戶人家不用在甘露五年的新年裏去給人家修道扛活,他們或租或買,總能有一個擁擠的小院子,大家圍在爐火旁,讀書聊天做針線。但那些平民百姓守在窩棚裏,宗澤也只能勉強讓他們不餓死而已。

女真人的騎兵就遠遠地看著,心裏很不是滋味。

“你瞧了沒有?他們竟還帶了孩子?”

“還有老嫗哪!你瞧那個擺攤的?”

“他們還背著紡車來了!竟做起了買賣!”

民夫們忙得很,要修路,要建營,幾十裏路,他們都要修得平穩,連成海的營,他們要提前在凍土上打下木樁。

營地裏的婦孺也很忙。

民夫的體力都用在了為士兵幹活上,他們的窩棚就需要婦人去建起來,可光是修建民夫營還不夠,她們還要帶孩子,照顧老人,要縫補,要同鄰居們做點以物換物的交易,她們還要在宋軍騎兵的保護與監視下搜集一些食材。

冰天雪地,說不上有什麽食材,有的也只是冰雪下的草根,可草根她們也會珍惜地挖出來。

沒有樹皮,樹木已經被砍伐殆盡了,拒馬河兩岸都是光禿禿的。

女真騎兵離遠了看,看有沒有人騷擾欺辱這些婦人,這事很常見,在原來的大宋或是大遼都不稀奇,在金軍的其他兵種裏也不稀奇,只有女真軍略好一些——當然不是因為他們有良心,而是因為他們軍紀十分嚴苛,統帥不允許任何可能導致軍心渙散的事發生。

那些宋軍騎兵態度不是特別好,有時候婦人走到營地外稍遠的地方,他們會大聲訓斥,但沒有人下馬騷擾那些婦人。

有一個婦人因為跑得遠被宋軍騎兵抓住了,將她的手捆上,拴在馬後帶了回來。

過一會兒,有兩個穿著道袍的女人騎馬過來了,同那個騎兵說了些什麽,騎兵將婦人交給她們就走了。

民夫營的氣氛算不上很好,她們穿得都不多,而且長時間在室外幹活,都有輕度的凍傷。但是到了下午,有幾輛牛車來到了營外,所有的婦人都開始排隊,一個女道在大聲說些什麽,女真人在遠處的山坡上看,離得太遠,聽不到,只能看到女道給她們分了些什麽東西,她們就如獲至寶地帶回去了。

全都是很苦的活,比如說給她們一些麻,讓她們搓麻繩,這是攻城器械必須的材料;又或者給她們傷兵和敵軍屍體上搜羅下來的衣服讓她們洗,這是防止瘟疫必不可少的步驟;她們還可能收到一些後方送過來的糧食,不曾舂!她們舂過後要將足量的糧送上去,麥麩要用來餵牲口,可也能留下一部分。

不好吃,但磨得夠細也可以續命,算是酬勞,就像搓麻繩可以留下一些麻,洗衣服可以留下一些碎布和幹柴。

她們精明地搜羅著這些東西,漸漸就有了最粗劣的食物、幹柴、麻繩、衣服。根據每個人的情況不同,她們還會交換一些資源。

據說也有人背著兩只雞,牽著一頭豬來營裏,這個就比較覆雜了,因為所有人都會眼紅,很可能半夜偷走那只雞。

管理營地的女道就非常頭疼,她們當中有人出身高貴,在民夫營裏沒堅持兩天就哭著跑走了,因為不理解底層人民怎麽這麽多心眼兒,還有人就是從這些草芥裏上來的,她就能擼胳膊挽袖子,給偷了人家雞的賊婦人揪出來,順帶還在她那窩棚裏摸出兩個熱氣騰騰的雞蛋。

這些婦人的日子過得非常辛苦,可等到丈夫夜裏帶著糧食回來,一家人就可以歡天喜地煮一頓摻了麥麩的飯吃。吃飽了,火坑裏的灰還沒滅,他們就趁著這溫度趕緊睡覺。

不是一個女真騎兵看到的,是許多個,看他們清晨從窩棚裏出來,繼續向前,繼續修路,婦人們有條不紊地收拾好東西,跟著繼續上路,在下一個幾十裏的地方支起窩棚。

她們沒有逃,這一點就讓女真人感覺非常覆雜。這些百姓的生活那麽苦,可並沒有逃走——這豈不是她們的故土?她們為什麽不逃走,逃回家鄉?

大概兩三日,民夫向前繼續緩慢修路,而宋軍的大部隊也到了。宗澤就在河邊,為長公主奉上了一碗酒。

長公主喝了這碗酒,她回過頭去,看著她的十萬大軍,看著被大軍簇擁的,被層層包裹,被雄壯溫順的駿馬所拉的炮車。

“渡河。”

金軍的第一次襲擾就在這天傍晚。

依舊是輕騎兵,它們趁著太陽沒有落下,大軍的前軍已經進了營,中軍還在繼續行走時,發動了一次襲擾。他們的目標也很明確,就想試一試那個被幹草包裹,被四匹馬拉著的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那是個女真人當中的神射手,他是靠著這一手當上的謀克。他伏在馬背上,眼睛死死盯著那些行走的南朝人。

他的任務不是沖擊這支正在行軍的兵馬,那有些找死了,他只是要試探,找出這支所保衛的東西。

那東西很顯眼,它必須在官路上行走,四匹馬拉著它,拉著一大團的幹草,車輪穩穩當當。

民夫們在冰天雪地裏清理道路,全是為了它,它周圍有那麽多的士兵——騎兵、步兵、盾手、弓手護衛著,證明它值得。

那個謀克的目光就死死釘在了那個臃腫不堪的馬車上。

他說:“引開他們,我射一箭試試。”

就在襲擾開始時,他手裏弓已上弦,箭頭纏著浸油的布條。戰馬跑起來,原本還是太遠,普通的箭夠不到,但他是部族裏有名的射手,他心裏想的清楚,就射一箭。

這個神射手在周圍一片呼喝,馬蹄奔馳,宋軍的號角與同樣強壯有力的馬蹄聲中,點燃火箭,並且沖向了那支車隊。

明亮的火苗劃著一道弧線,越過了嘈雜的人群,精準紮在了那一團臃腫草堆的頂端!

草堆頂端瞬間騰起一小簇火苗。

有人大驚失色,有人立刻就伸出了長鉤,去鉤那團幹草,他們的動作還不很熟練,將火苗鉤下去,可一個心急的人也連幹草下的油布也一起鉤了下去。

於是那個謀克就在戰馬轉了一個彎,準備逃走時,遠遠地看到了那東西的真容。

那是一個黝黑粗壯的鐵筒子,它架在木架上,通體泛著冷硬的鐵色。

特別粗壯,那個謀克想,可除此之外,它看著就是一個鐵疙瘩。

它沒有什麽殺氣,鐵筒的表面連獸面饕餮圖騰之類紋理都沒有,它就只是一個巨大而沈重的鐵筒。

但那個謀克非常警覺。

他想不到這東西該怎麽用,可他有一種混合著疑惑和強烈不安的本能。

就在戰馬已經轉頭,準備躲避兩側騎兵的追趕時,這個謀克搭上了第二支箭,這是一支破甲錐箭,箭頭瞄準了那暴露出來的、最粗最厚的鐵筒中段。

“再來!”

弓如滿月,箭似流星。這一箭凝聚了他全部的氣力和疑惑,尖嘯著直奔鐵筒而去!

“當!”

一聲極其清脆、響亮,甚至帶著些微回音的金鐵交鳴之聲炸開,箭尖精準地命中了鐵筒厚重的外壁。

然後什麽也沒發生。

在那個謀克被一支箭射落,摔倒在馬下時,他仍然在死死盯著那鐵筒。

那支足以洞穿尋常鐵甲的破甲錐,射到了它身上,而後就輕飄飄地彈開了,不知哪裏去了。

那黝黑的鐵筒紋絲未動。

他在死前,連一個白點也沒有看到。

金軍接下來還發動了許多次襲擾,但都和這次差不多。

他們始終沒搞清楚這鐵筒怎麽用,什麽用,以及要怎樣破壞它。

於是宋軍帶著它,一路來到了涿州城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